第一章　春色無邊
第二章　冤家之戀
第三章　意亂情迷（上）
第三章　意亂情迷（下）
第四章　一場官司
第五章　婆媳之間
第六章　好牌搭子
第七章　一再拋錨
第八章　新居大漏
第九章　小偷搬家
第十章　清色平和

《功夫新娘》

費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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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色無邊

　　田平逼不得已，不得不向他的父親招供。

　　他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父親讓我到臺灣觀光，順便看看我們的塑膠花工廠到臺灣去會不會有發展。

　　我在未啟程之前，曾聽朋友說過，臺灣有一種「特產」稱為「酒家」，那是美人窩！三兩個人上酒家飲酒，會有滿屋子的美女陪飲。舉凡是到臺灣的觀光客，假如沒有上過酒家的，就等於沒有到過臺灣。

　　說得嚴重一點，將來死後進入閻羅殿，閻王爺會問：「到過臺灣沒有？」回答：「有！」又問：「上過酒家沒有？」回答：「沒有！」閻王爺必然會勃然大怒，喝令先打三百大板再說……

　　因此，我抵達臺北之後，第一件事是持著父親的名片去拜會那位經銷商─胡公道。

　　胡公道對我招待得至為殷勤，他要請我吃晚飯。

　　是我不好，我提議上酒家，是為免得死後被閻王爺打屁股。

　　胡公道很樂意接受我的意見，因為他也是酒家的常客。由於「家有惡妻」有明令規定，不論是應酬任何朋友，晚上九點鐘一定得回家的。

　　因之，胡公道邀約了他的兩個店員，一個叫做小張，一個叫做小李。都是酒量極豪的小伙子，臺北各大酒家，他倆都「熟門熟路」，大半數的酒家女們差不多都和他倆相識。

　　平心而論，酒家的情趣還不錯。不過就是喧鬧一點，我們的目的原是為遊玩而來，當然是愈熱愈鬧愈高興了。

　　酒家的陪酒小姐，燕瘦環肥，多如過江之鯽。最難得的是任憑挑選，挑中了就好像是屬於你的所有，當然，那是指在陪酒的時間。

　　陪酒小姐有稱為「當番」的，有稱為「番外」的。「當番」的是由酒家分配，派在你的廂房內服務；「番外」的卻是另外召至房間裡去陪酒的。

　　小張和小李替我選美，選得不錯，一位酒家小姐喚做小咪，據說，是當前紅得發紫的酒女。身材嬌小，眉目娟秀，有如天仙下凡。

　　她是纏定我了，真好像是配鴛鴦似的親熱。

　　小張和小李給我傳遞消息，假如要動腦筋的話，不妨待會兒邀小咪外出吃消夜，也說不定可以將她帶返飯店裡去。

　　當然我是求之不得的。

　　還不到九點鐘，患有「妻管嚴」的胡公道先生要先行告退了。

　　他很客氣說：「做主人的先行告退是很不禮貌的，無奈『家有惡妻』，河東獅吼受不了，只有遵命準時返家，好在有小張小李給你作伴，待會兒再安排什麼節目，概由我請客！」

　　我再三道謝，胡公道先生因趕時間先走了。

　　小張和小李樂得有主人付帳，他倆胡鬧的程度較之我更出洋相。

　　我的酒量原是有限的，在香港飲酒，習慣是以白蘭地加「七喜汽水」。濃淡聽隨尊意。

　　在臺灣飲酒，很豪爽，要每杯必乾，還不管杯子的大小乎乾啦。飲紹興酒像飲白開水一樣，飲啤酒，更可怕了。

　　據小張說，他是以一瓶啤酒為一個單位，一天晚上最高峰的時候，可以喝掉十個單位，上帝，那就是十瓶了……

　　胡鬧的時間最容易打發。我酒醉迷糊，大概是不到十二點鐘的時間。我們離開了酒家。

　　小張和小李真有辦法，他倆各擁酒女一名，還強拉著小咪跟我走。

　　小咪是半推半就的。她假惺惺的形狀做得似模似樣，父親曾告訴我，脂粉女郎，多半沒有真情真義的，一個人在年輕時，多「風花雪月」沒什麼關係，要見怪不怪才好，千萬不可以深陷花叢不自拔，那就悔之晚矣！

　　我看小咪的做作，有點惡心，不禁就想起了父親的格言。

　　在後，我們到了一間夜總會，那是一間稱為扇型建築物的夜總會，有表演，也可以跳舞，其實那時候，我已經兩眼發直，眼皮比鉛更重，腸胃有反感，靈魂飄飄，如坐浮雲，醉的程度，只差嘔吐。

　　小張和小李還真有「大酒客」和「大嫖客」的氣概，他們繼續飲酒，又摟著酒女跳舞。體力之盛旺，狂飲之海量，我這香港客，唯有自嘆不如。

　　他倆再要灌我飲酒時，我說：

　　「我若再多飲一杯，就要躺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在迷糊之中，看到小張和小咪耳語。

　　小咪很擅長做戲，裝聾扮傻含糊以對。

　　不多久，小張和小李他們又下池跳舞去了，小咪咬我的耳朵，柔聲說：

　　「我們頭一次見面，你就打算要我跟你回旅館去嗎？太不像話了，也太不給我面子，明天好嗎？明天你再到店裡來，訂我的『番』！」

　　什麼叫做「訂番」，我根本不懂，在不知者不怪的原則之下，敬請原諒，我是爛醉如泥了。

　　「瞧！妳的『小公雞』追蹤到了！」

　　忽的，小李一拍小咪的肩膊，似是向她提出了警告。

　　霎時間，是可以看得出，小咪的情緒是有一點緊張的。她回首東張西望地。又移動了靠背椅，藉以阻擋他人的視線。

　　什麼稱為「小公雞」，我根本不懂，大概那是「行話」，是幹酒家女那一行業的密語。

　　小張和小李帶來的酒女，雙雙還要灌我飲酒。

　　生活在香港，以「女性為第一」，拒絕她們的敬酒，是非常不禮貌的。

　　我勉為其難，一杯啤酒下肚，「五臟造反」，立時出醜，嘔吐狼藉。

　　究竟是誰送我返回旅店的，誰替我脫的衣裳，我全不知道！……

　　※※※

　　次日，我張開眼睛時，是有人敲我的房門將我喚醒的，我的腦袋內像是裝上了七八斤零碎的重鉛，一經晃動，就會亂碰亂撞，會使我的腦袋殼支離破碎。

　　我經掙扎撐起身來又告躺下，高聲說：

　　「誰？」

　　「我！小李！」

　　「哦，等一等！」我爬起床，勉強支撐著扶到門前，那扇門並沒有下閂，輕擰門鍵即告開啟。「唉！」我一聲嘆息。

　　小李，還有小張，他倆精神奕奕，各摟著昨夜陪伴著到夜總會去的酒女一名，笑臉盈盈地出現在我的房門前。

　　「酒還沒有醒嗎？」喚做丁香的酒女是屬於小李的，她先說話。

　　「什麼時候了？」我抬起手腕，手錶因為忘記上錶鍊，已告停頓。

　　「五點半！」小張說。

　　「凌晨五點半，你們將我喚起床？……」

　　「不！是下午五點半！」

　　「下午？」我問。

　　「不！應該說是傍晚！」小李說。

　　「啊，我豈不是已經昏睡了有十多個小時了嗎？」我再問。

　　「正確的計算，由昨夜一時半開始，到現在為止，是足十六個小時！」小張說。

　　「以一天二十四小時計算，你睡足了有三分之二的一整天！」小張相好的酒女，喚做丁紅。她最愛刻薄人。

　　「慚愧……」我很覺難堪，趕忙穿上搭在床靠背的西裝褲。「你們請坐！」

　　「昨晚上你曾答應小咪『訂番』，現在是怎樣決定？」丁紅問。

　　「什麼稱為『訂番』？」我問。

　　「就是訂小咪『當番』的房間！」

　　「我還是不懂！」

　　「很簡單，今晚上你請客，小咪做主持人替你招待客人，就稱為訂番！」

　　「啊。對了，昨晚上，是胡公道老先生請客，今天我一定得回請不可！」我說。

　　「那麼得趕快通知胡公道先生，他們家中，開飯開得早！」小李說。

　　「也要趕快通知小咪訂番，最近酒家的生意好，每天晚上客滿！」小張說。

　　我房間內的電話開始忙碌起來。

　　我可以看得出，是小張小李在著急，他倆要設法讓我請客，其實是要充充他們的面子。

　　胡公館的電話是接通了，胡老先生聽說是有上酒家的機會，他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可是他掃興的地方，就是九點鐘之前，一定要打道回府向老太婆報到。

　　這天晚上，我們又到了相同的一間酒家。門首「訂番」的黑板上有寫著：「小咪，春宴廳」。這就是所謂的「訂番」了。

　　我們進入「春宴廳」。侍者遞上茗茶香果小瓜子。

　　酒女大班出現了，我是獃瓜一個，頭一次到臺灣，又是第二天上酒家，什麼也都不懂。

　　只見酒女大班和小張小李交頭接耳的，狀似神秘。

　　丁紅和丁香是由客人帶進店的，她們先進入酒女休息室更衣去了。

　　「你們在討論些什麼名堂？」我問。

　　小李即說：「昨晚上，小咪為了你，和她的『小公雞』大吵大鬧，還演出了全武行，小咪負了傷……」

　　「什麼稱為『小公雞』？」我問。

　　「你可曾在『海派』的舞廳玩過？」小張反問。

　　「上海人開的舞廳，就稱為海派！」我說。

　　「對了，海派的舞女，愛養『拖車』，她們在沒有生意時，『拖車』會為她拖著滿舞池跑！是充場面也！」

　　「『小公雞』和『拖車』一樣？拖著酒女滿酒家跑嗎？」我問。

　　「不！養『拖車』和養『小公雞』是一樣的，等於電影明星養小白臉，留在家中排除寂寞，在需要時派用場！」小張說。

　　丁紅和丁香全笑了。捧腹大笑。

　　「這樣說，小咪是養有小白臉了？」我問。

　　「管它，反正是逢場作戲，反正你不要做『小公雞」就行了！」小張說。

　　「其實，能給人養我巴不得做『小公雞」呢！」小李說。

　　又是一陣大笑。

　　胡公道老先生準時到達，他最準時就是上酒家，不過告退時也是很準時的。

　　「田世姪，你太客氣了！」

　　「昨夜承你招待，我不過是回請罷了！」我說。

　　「聽說昨晚上你醉了！」

　　「是的，酩酊大醉！」

　　「上酒家最好是以酒不醉人人自醉為原則，假如真醉就沒什麼意思了！」胡老先生說的是金石良言。

　　筵席又開了，情形比昨晚上更為熱鬧，陪酒的小姐擠滿了廂房，這時我才知道，「番錢」是每一位新臺幣五十元，價廉物美。

　　父親不要心慌，花不到港幣一千元。

　　小咪遲遲沒有見面，說不定是被她的「小公雞」纏住了。

　　好在比小咪「更讚」的小姐多得是，「花多眼亂」，今晚上選美的情形好像較為兩樣。我的資格已稍微老到。

　　她們一個個的秋波瞬轉，媚眼亂拋，完全是金錢當燈罩。

　　小張與小李照樣是以豪飲酒的姿態出現，每一杯酒舉起來都要乎乾啦！

　　小咪到了，這天晚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袒胸露背的洋裝，玲瓏的曲線畢露，艷光四照，但是掩飾不了她的藕臂上有幾塊瘀紫。

　　那必然是遭「小公雞」的虐待。這種脂粉女郎就是犯賤，花錢買罪受。

　　這天晚上，小咪之對我，可以說是殷勤到家了，據說，酒客用酒女的名字「訂番」（訂番就是訂房間，掛她的名字），那麼就是最給酒女面子。

　　也許這就是她之所以特別顯殷勤的原因，一個人出來玩，花錢沒有關係，就是要花得愉快，所以，這就是上酒家的好處。你不會感到寂寞的，特別是置身在異鄉的時候。

　　九點鐘不到，胡老先生又先行告退了，沒有辦法，他的賢妻管制得甚嚴。幾乎好像是臺灣的公務員一樣，上班下班都要「打卡」！不得遲到早退。

　　我親送他出門，他祝我今晚上有一個愉快的週末，赫！我真傻，連今晚上是週末也忘記了，真是昏了頭啦。

　　小張和小李來了幾個朋友，據說是在酒家內碰著，也是常客，他們參加在我們的廂房內，更增加了熱鬧的氣氛。

　　我們胡天胡地了一番。差不多到了十一點多鐘，我們結帳離開了酒家，各擁酒小姐一名又坐落在夜總會裡。還是繼續喝酒。

　　小李慫恿我說：

　　「今晚上你將小咪帶回酒店去，絕無問題了！」

　　我說：「她養有『小公雞』，我的胃口就缺乏了！」

　　小李說：「唉，你又不是要討她做老婆，管她養『小公雞』、『老公雞」的？」

　　「心裡總有疙瘩！」

　　「這樣就證明了你不是玩家！」

　　「當然，我的資格嫩得很！」

　　「以後你多跟我們學習，不難將你訓練成老玩家！」他笑吃吃地說。表現得非常自豪。

　　夜總會的時間真短，幾杯酒下肚就宣告投降了，報幕小姐宣告：「謝謝各位的光臨，明天請早……」

　　午夜之後，氣溫下降，有了些許涼意，走出夜總會的大門時，還降下了一點毛毛雨。

　　小張和小李表現「通氣」，各帶著他們的「妹妹」，跳上計程汽車離去，將我和小咪撇下。意思是給我一個機會。

　　經涼風一吹，我已經是有一點酒暈升頭了，乘上計程汽車之後，小咪已倒在我的懷裡。

　　「到什麼地方去？」司機問。

　　「鴨多咪店！」我毫不考慮地說，這是機會，有機會就不要放過。

　　「最好不要上酒店去，陪客人進酒店去是很難堪的，請給我面子！」她柔聲地說。

　　「那麼到什麼地方去？」

　　「到我的家裡去如何？」她猶豫了片刻說。

　　「妳的家裡不是有『小公雞』嗎？」我藉著酒意脫口說出。

　　她噗嗤一笑，說：

　　「別聽別人惡言中傷，我是經常被人家造謠的！」

　　「妳的家中還有著些什麼人？」

　　「你在調查戶口嗎？」

　　「我擔心不方便！」

　　「告訴你也無妨，我的寓所裡就只有我和一個下女，嗯，對了，我還有兩瓶很名貴的洋酒，正好招待你！」

　　「妳指示司機開車吧！」

　　小咪的寓所，並不是在很高尚的住宅區，那幾乎可以說是窮街陋巷，由大街穿進了巷，那條狹巷子看來似是污穢不堪的。

　　然而，在那狹巷裡也蓋起了一列三層樓高的公寓。是嶄新的，完工未久，許多剩餘的建築材料都堆疊在街面上。由於下了一陣雨，它就變得泥濘不堪了。

　　「新房子嗎？」我付過車資，打發計程汽車離去後，低頭說。

　　「月初才搬進來的，這裡的屋子還大部分空著！」她已摸出了門匙，啟開了院子的大門。樓梯是在左側，是供三樓與二樓共用的。

　　「妳住幾樓？」

　　「二樓！」她引我上了樓梯。

　　小咪有著一名愚蠢無比的下女，一看就知是走進都市沒多久的鄉下大姑娘。有客人進入屋內，她毫無知覺，仍在傭人間內呼呼大睡，鼾聲如雷。

　　「不要見笑，阿香就是如此的，她閒著無事就是睡覺，而且一睡就好像大母豬似的！」小咪解嘲說。

　　寓所內的布置顯得甚為擁擠，倒是「琳琅滿目」的，一應俱全，冰箱、沙發椅、櫃櫥、裝飾架、餐桌、電視機、電唱機……將一所小小的客廳全塞滿了，好像沒有空隙之地。

　　這寓所的格式是三房一廳，一間密不透風的小房間，只有著單面窗戶，裡面布置一張麻將桌子，牌、尺、籌碼都擺在桌上。難道說，她還經常招待朋友打牌不成？嗯，很可能是拉一些酒客聚賭抽頭，幫補家庭開支。

　　「你假如高興，可以經常帶一些朋友到此打牌，什麼都是現成的！」她說著，打開了櫃櫥，取出了一瓶「拿破崙白蘭地」，那就是她說的所謂名貴的洋酒，又順手取出兩隻玻璃杯。

　　「最好不要再飲酒了，因為我差不多已經要醉啦！」我說。

　　「你可高興洗一個熱水澡？」她問。

　　「在妳這裡洗澡嗎？」

　　「有什麼不可以？阿香早已替我將熱水準備好了！」

　　「我還是回到酒店裡去洗……」

　　「瞧你就是悒悒不安的，好像根本就沒有經驗。」

　　「什麼經驗？」我反問。

　　她咯咯一笑，說：

　　「累了一整天，我可要去洗一個熱水澡，你隨便坐，高興聽收音機、唱片、看雜誌、飲酒，自在些！」

　　她已啟開寢室房門，寢室內的布置還比較像樣。有一張雙人「席夢思」床、地毯、寬型的梳妝檯，琳琅滿目的化妝品。

　　衣櫥是鑲在牆壁上的。壁燈、床頭燈，都是很新型，也很美麗，並不像是在客廳內的那樣凌亂。

　　「寢室內也可以坐，你只管隨便！」她啟開了衣櫥，取她的換洗衣裳。

　　這時，我卻看到衣櫥內有著男人的西裝，那不就是「養小公雞」的證據嗎？

　　浴室是供寢室私用的，她進內擰開了浴缸的水龍頭，一面又走出來坐到床上去脫下玻璃絲襪。

　　我很欣賞她那雪白的玉腿，均勻纖長，加速了我心跳的速度。

　　「別瞪大了眼想把人看穿似的！」她嬌嗔說，是有意挑逗的。

　　我嚥了口氣，只好將眼光迴避。

　　「聽小李說，你將要在臺灣開設工廠？」她問。

　　「不！還未有一定呢，我只是奉家嚴之命，到此觀察一番，看有什麼生意可做？」我回答。

　　「你們開的是什麼工廠？」

　　「塑膠花工廠……」

　　「你的父親很有錢嗎？」她談到了正題。

　　我一聲咳嗽，說：

　　「談不上有錢，有一家工廠，養有百多名工人就是了！」

　　「塑膠花工廠賺錢嗎？」

　　「我們做外銷生意，銷歐美各國！」

　　「浴缸要滿了，我先洗澡，待會兒再談！」她溜進浴室裡去了。

　　浴室門掩上了，我獨坐無聊，想起了小張和小李，他們將我撇下，到了這裡，明天該怎麼辦？怎樣和小咪「結帳」呢？我很莫名其妙地擔心起來。

　　我開始聽到浴室內有了水聲，這時心中的意識是很難以言傳的。

　　我想離去，又有點「心猿意馬」。

　　在梳妝檯的底下，有著幾冊電影雜誌，我拾起來隨意翻閱。

　　也真怪，連翻著幾頁，都是「肉體派」的電影，使我渾身的血液都是熱烘烘的。

　　我需要飲酒了，刺激上增加刺激。我又想到了父親，讓我觀察業務到臺灣，竟留連在這種地方，他老人家不氣煞才怪呢。

　　不過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之下，是身不由己的。

　　約有二十多分鐘，浴室門又啟開了，小咪穿著浴袍出來，一頭秀髮纏著毛巾，是泡過了熱水浴的關係，她的臉頰紅得像蘋果，愈發是充滿魅力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她猶在用浴巾拭腳，看情形，睡袍內是「真空」的呢。

　　我「呆若木雞」，這能怨什麼呢？只怪自己一切的經驗都不夠。

　　「可以讓出梳妝檯讓我梳頭嗎？」她問。

　　「呃……」我又是一聲咳嗽，趕忙將梳妝檯的座椅讓了出來。

　　看女人梳妝實在是一大樂事，我執著酒杯，坐在軟綿綿的「席夢思」床上，邊啜著酒，邊欣賞小咪用髮刷去抹她那一頭烏溜溜的頭髮。

　　她的姿態美妙極了，尤其是她的浴袍內是「真空」的，胸脯若隱若現，乳壕的線條一直有變化。

　　「別老瞪著一雙傻眼，你需要更換睡衣嗎？」她忽的秋波瞬轉，脣角飄香，很不在意地說。

　　「睡衣？」我很吃驚，這該算是請我留宿了。有多難為情，連這種話她也問得出口麼？

　　「有什麼可值得奇怪的呢？你以為我的屋子內不會有男人的睡衣嗎？」她繼續梳著頭。

　　我已告臉紅過耳，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是好。

　　「別怕難為情，留宿在此的，你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特別你是由香港來的華僑，也許過了今晚上之後，永不會再來了！」她是在說真心話了，「最好是回香港去，叫你的父親投資設廠，也許我們還會有見面的機會！」

　　她梳過頭後，開始抹臉霜，又在身上噴了香水。

　　「我很抱歉，實在說，我各方面都沒有經驗……」我吶吶說。

　　「誰在開始時會有經驗呢？我剛開始進入酒家做服務生時，才十三歲，替客人遞面巾，看見酒女和客人摟摟抱抱，會臉紅耳赤的，之後，我也『下海』，就習慣成為自然了……」

　　「小咪，我愛妳……」我身不由主，像被吸鐵石吸住了般的投過去。

　　她接受我的擁抱、熱吻……愛撫，又為我解衣裳……

　　正在這時，忽的客廳外有人在拍門，拍得「窮凶極惡」，幾乎像是要破門而入似的。

　　我被拋落地毯之上，小咪匆忙溜至門首，一面披上浴袍。

　　「誰呀？」她大聲喝問。

　　「我！」屋外是男人豪壯的聲音。

　　「糟糕……」小咪著了慌。

　　「是誰？」我也驚惶地問。

　　小咪不顧一切，向客廳外行了出去，雙手扠腰攔在鎖牢了的門前。

　　「你還回來幹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分手的嗎？」她說。

　　「分手，沒有那樣的簡單！妳偷人養漢，我打爛妳！」門外說。

　　「卑鄙無恥！你吃我的用我的還不夠嗎？」小咪說。

　　「妳再不開門，我就將它踢開了！」門外說。

　　霎時間，真有用腳踢門的聲音了，可怕已極，那扁薄木板門怎禁得起這種暴力呢？

　　我早已經是被嚇得「六神無主」了。雖然，我在外「風花雪月」的經驗不夠豐富，但是我聽說的故事倒不少，例如「放白鴿」，就是如此的，讓一個女人去勾引男人，然後由她的丈夫或是姘夫實行捉姦拿雙，到時候有口難辯，聽憑敲詐勒索！

　　我奉嚴命出門，在外荒唐不打緊，若鬧出了此類的笑話來，可會被親戚朋友們笑掉大牙。

　　我慌張的程度自是無可言狀的，慌忙凌亂穿上衣裳，汗如黃豆，兩腿發軟……

　　「你再敢踢門我叫警察！」小咪還繼續持強，但是，她相同的只是弱者，處在被動的地位。

　　那位好睡的下女阿香也被踢門的聲音吵醒，她戰戰兢兢跑出傭間，吶吶說：

　　「既然是蕭少爺回來了，為什麼不開門呢？」

　　小咪瞪眼，向寢室門首間的我一指。阿香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便不再多事，退縮一旁。

　　門外的傢伙真像瘋狗一樣，看情形，那扇門禁不起他的暴力，門閂已告脫落，它立刻就會塌下來了。

　　我溜到小咪的身畔，顫著嗓音說：

　　「妳的寓所可有後門？讓我逃走？」

　　「只有這一扇門……」她也難堪不已。

　　「那怎麼辦？」

　　「沒關係，我和他拼！」

　　「妳的『小公雞』嗎？」我問。

　　「去他的王八蛋！」

　　轟然一聲巨響，房門塌下了。破門的是一個「阿飛型」的青年人，長髮曲彎，臉色豬肝，是酗了酒的關係，穿著鮮紅色的運動短衫，牛仔褲，體格壯碩，殺氣騰騰地。

　　「你真不要臉！」小咪見面就打。她是花拳繡腿的，怎會是那「阿飛」的對手呢？不等於自討挨揍嗎？

　　我乘此機會閉著眼睛衝出門去，奪門而逃，那座樓梯是狹長的。

　　豈料門外還不光只是那「小公雞」一人呢，至少有四個人以上，有立在樓梯上的，有守在下面樓梯口間的。

　　「喂，採花賊出來了！」

　　竟有人指著我為採花賊，天理良心何在？我抱頭鼠竄，身上只感覺到有一陣的拳打腳踢。

　　「別讓他跑掉了！」小公雞在叫喚。

　　我原是書生型的讀書人，怎禁得起他們拳腿交加？連爬帶滾，由樓梯上滾了下來，爬起身又被踢倒，狼狽之情形，非筆墨所能形容。

　　逃出大門，也分辨不出方向，只有著逃命的打算，西裝上衣早被扯破了。背脊上挨了多少拳頭無法計算。

　　我被絆倒，滾在地上，眼前一黑，好似昏了過去。心中還在惦念，也許我就要被打死了。

　　「你們怎可以這樣的欺侮人？多少人打一個？」耳畔似聽得有女人的嗓音叱喝著。

　　「關妳屁事！」

　　「我就愛管閒事！」

　　「去妳奶奶的……」

　　唏哩嘩啦一陣極其凌亂的聲音，似是有著許多人在群毆。

　　我真的昏過去了，以後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我的聽覺最先有了反應，聽得唏哩嘩啦的聲音，似像是水聲呢。為什麼會有水聲？

　　我感到渾身劇痛，可能是身受重傷。腦門上像是火灼似的。

　　倏地，我感到有冷涼之物落在我的腦門上。又有液體似是水分，沿著眼眶流到頸項間。

　　我欲張開眼，又感覺到眼皮上像被重鉛壓著，連抬起眼皮的氣力也沒有。

　　我的手被人撫弄著，大概是有人在替我洗滌傷口，胸部也劇痛不已。那些傢伙集體向一個人群毆，幾乎像是有十代冤仇似的。何需要打得如此的凶狠呢？

　　我的眼皮總算是抬開了，眼前是模糊潦亂，地轉天旋，過了好一會，一張可怕的臉孔，現在我的眼前，天哪，那是什麼？獅子鼻、銅鈴眼、血盆大口、披頭散髮的……

　　我趕忙再閉上眼睛。

　　「醒過來了！莉莎！」那嗓子極其刺耳，像破鑼似的。

　　「真的嗎？」嬌滴滴的聲音，隨著跑步來到我的身畔。

　　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會有如此的美？又如此醜惡的嗓音？

　　我再次鼓足勇氣張開眼，這時我看到一個白衣人，尖尖的臉蛋，爍亮的大眼，尖鼻子，菱型小嘴，像是天女降凡，一頭烏亮的短髮……

　　她穿著一身白衣，袍不像袍，衫不似衫，看不見鈕釦，攔腰一根黑帶。那算是什麼服裝呢？

　　奇怪，這地方是天堂還是地獄，天堂上會有美女，但是那個形狀可怕的婦人仍站在一旁，銅鈴眼、獅子鼻、血盆大口、披頭散髮的，那豈不是地獄中的魔鬼嗎？

　　我的腦海中仍是亂哄哄的，神志一時仍清醒不了。但是我知道是躺在一張繃硬的床上。

　　天花板是黝黑的，滿積蛛絲塵垢，室內光線幽黯，牆壁上掛有神龕，褪了色的照片……這絕非是醫院，醫院裡不可能會有這種布置的。

　　「別騷擾他，讓他多休息也好！」那年歲大的醜婦人說：「再過半小時餵他吃藥，可能會有內傷呢！」

　　那年輕的一個，又擰了濕毛巾為我敷頭上的傷處，這時我才嗅著一種極濃的草藥味道，想必那是敷傷的草沫。

　　漸漸地我更清楚地可以看到她的那張臉蛋，清秀、甜美，絕非是酒家的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的。

　　她的衣著奇怪，那絕非是護士服裝，而又是白色的，使我百思不解。

　　「妳是誰？」我盡全力，張開口，有氣無力地問。

　　「啊，你終於醒了！」她說。

　　「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家！」

　　「啊，想必是我被人打傷了，妳們將我抬到家中來的！」

　　「是的，你為什麼會和那些地痞流氓結怨呢？看你是個文弱書生，身上持有的護照是香港華僑！」

　　「唉，一言難盡！」我的心中有了內疚，想不到一時荒唐，惹來如此的大禍。

　　「你在臺北可有親人？」她問。

　　「沒有，只有幾個熟朋友！」

　　「可需要我替你通知他們嗎？」

　　我的心中暗想，在花街柳巷被流氓毆傷了是極其難堪的事情。假如通知小張和小李反惹笑柄。再者被胡公道知悉，再若傳到香港父親那兒去，他老人家不氣煞了才怪呢。

　　「不需要通知任何人，為了不麻煩妳們起見，最好請妳們把我送到醫院去！」我說。

　　「你暫時還不適宜移動！」她含笑說。

　　「剛才那面貌可怕的老婦人是誰？」

　　「家母！」

　　我自覺失言，吐了吐舌頭，很覺難為情：

　　「對不起，我的頭腦還未清醒……」

　　「沒關係，很多人都叫她『母夜叉』的！」她抿嘴笑了起來。

　　為什麼那樣醜怪的母親會生得出如此嬌美的女兒呢？天地造物真教人費猜疑。

　　「我能請教妳的芳名嗎？」我問。

　　「馬莉莎！」

　　「很漂亮的名字，我姓田，單名平字！」

　　「我知道，你的護照上寫得非常清楚！」

　　「唉！我這樣打擾妳們很覺不安！」

　　「沒關係，你只管放心養傷，我的家中就只有媽媽和我兩個人！」

　　「令尊呢……？」我又失言了。

　　「啊，家父多年以前就故世了！」

　　「對不起，為什麼我老是說錯話呢！也許神經錯亂了！」

　　「你放心休息吧，六點鐘我會喚你吃藥！」她說著，一面替我蓋上被子。

　　「六點鐘？是晨間還是晚上？」

　　「已經是傍晚了，你已經昏迷了有十多個鐘點啦！」

　　「唉，這真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我只記得我在黑巷之中被幾個人圍毆，以後的事情就完全不清楚了！」

　　「你在昏迷時間中，不時地喚著『小咪』！『小咪』是你的什麼人？」

　　我怔怔地難以啟口，只搖了搖頭，含糊過去。

　　馬莉莎向我一笑，說：

　　「不願意告訴我就算了，我替你做一點稀飯，媽媽說，你可能患有內傷，她外出替你拈藥煮湯，我們有家傳祕方，吃了就會好的！」

　　「我該怎樣報答你們是好呢？」

　　「別把事情擺在心上，先休息吧！」

　　我的身體不算壯健如牛，但也不像是衰弱書生那一類的體型。

　　挨這一頓揍竟好像是患了大病似的，醒來後的當天晚上渾身痠痛，部分地方像是火灼似的，疼痛難熬，我又不方便呻吟。我和這馬家的母女兩人，冒昧平生，她們是怎樣將我弄回家的，我還完全不知道！想必當時的情形，非常的狼狽。才來臺灣二天，二天都是如此迷糊狀態暈迷，千萬不能讓父親知道啊……。

　　夜闌人靜時，我始發覺身上的衣衫被剝光了，胸膛間裡有繃帶紗布，有草藥味道，是敷上了藥，是誰替我敷的呢？

　　假如說，這屋子內只有馬莉莎母女兩人，那麼除了她們倆母女之外，還會是誰呢？這該是多麼的難為情呢！

　　「女人禍水」，事情完全是由小咪而起的，真該死，為拈花惹草，招來這樣的一場橫禍，還不知道需要多少時候才可以復元呢。

　　我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看屋子內外的環境，馬莉莎母女的經濟情形，並不寬裕，她倆是靠什麼為生的呢？

　　我睡著的一間房間，可能是馬莉莎的，床頭上的一張茶几擺著有她的小照，牆壁上貼了有一些電影明星的照片。亂七八糟的，靠床的末端有著一只破衣櫥，櫥門半掩，可以看得出櫥內的衣裳不多，還有破皮鞋，這女孩子可能穿鞋子甚費，很多的破鞋子就堆疊在衣櫥下面……

　　我最奇怪的還是她的那種半袍狀的白衣裳，是用粗麻布製的，既硬又不舒服，是幹什麼用的呢？它又不像是制服，衣櫥內還掛著有好幾件……。

　　馬莉莎可能是和她的媽媽擠在一個房間內睡覺，那位老太太的臉孔長得醜惡，睡相想必也是相當難看的，鼾聲如雷，呼嚕呼嚕的，還帶上不時地咬牙，誰能忍受這種樂曲？

　　我自幼就是單獨一個睡房長大的，嬌生慣養，床鋪稍硬，也或是有些許嘈雜的聲音，就會睡不著，這時是活該受罪了。

　　雞鳴唱曉之後，我才迷迷糊糊入睡。可是沒有過多久，卻又被一陣吵鬧的聲音驚醒。

　　隔著一層薄木板，可以清楚的聽見馬莉莎的媽媽一副破鑼似的嗓子。她正在和一個男子爭吵。

　　「打傷了人，我們不告官！醫藥費總該要賠償的吧？」那男子說。

　　「哼！你們自作孽，打傷了也是活該！」

　　「唉，馬媽媽，怎可以稱為自作孽呢？糾紛不是由我們這方面起的，我的女人被人家玩了，難道說不生氣嗎？找幾個弟兄，興師問罪，這能算得了什麼呢？」

　　這位老太太一點也不含糊，說：

　　「我沒有看見有人玩你的女人，但是呢，卻看見有人在我家的門前集體圍毆一個人，打得半死，羅伯蕭，我並非沒有給你警告過，曾三番四次的給你們告誡，你們耍阿飛、混太保，搞什麼不良少年的幫派，我管你們不上，也勸你們不聽，你們張牙舞爪的程度已經是夠瞧的了。霸道橫行，吃酒家女，吃舞女，欺凌街坊，見誰弱就噬誰！我已經向你們提出警告，別沾惹到我的頭上，否則，到時候反悔莫及，你們不聽，那又能怪誰，告訴你，這一次，我還算是打得輕的，再有下一次，保險有人筋斷骨折。」

　　「我們並沒有惹妳呀……」

　　「哼，在我家的大門前揍人，還不算惹我，那麼，你們打算怎樣才算是惹我呢？」

　　我聽了馬老太太的一番話，立刻了解，是小咪的那個「小公雞」，他竟然找上門來了。

　　奇怪的是馬莉莎的媽媽，她對那些不良少年一點也不擺在眼中，語氣凌人，好像就是能鎮著他們呢。

　　她有什麼能耐？什麼樣的本領？聽她的語氣，好像她還能打架呢！

　　「馬媽媽，我們一行五個人，全都受了傷，陳荃的頭破了，在洪外科那裡縫了四針，熊老么的胳膊脫臼，廖麻子的小手指折了一隻……」羅伯蕭仍在說。

　　「誰叫他們要和我動手呢？沒放我在眼裡我不將他們劈碎，已經是手下留情了！」馬媽媽說。

　　「陳荃、熊老么他們的家庭環境都苦得可憐，要不然也不會出來胡混了，我們並非是向妳討什麼醫藥費，而是向妳家裡住著的那位客人伸手，反正他是華僑，家裡有的是錢……」

　　「赫，是讓我代替你們向人家敲竹槓嗎？」馬媽媽高聲怪叫起來。「打傷了人，還要向人要錢，敲詐勒索嗎？你想得好，別說我已經管上這件事情了，就算我聽說有這類的事情，也要打抱不平！」

　　「馬媽媽……」

　　「別多說了，你走吧！假如你再嚕囌，惹我火氣上升，可別怪我醜話先說了！」

　　「馬媽媽……」

　　「你再不離去的話，我可開揍了！」

　　那個姓蕭的小伙子還真被吃住了，他怏怏離去，我聽到有開關門的聲音。

　　不多久，那張有著銅鈴眼獅子鼻的臉孔，探首屋內，她咧大了嘴巴笑著說：

　　「正好！你醒來了嗎？準是被我們吵鬧的聲音吵醒的！你只管放心，有我在此，他們不敢惹你的！」

　　我深感愧慚說：

　　「打擾妳們真不好意思！」

　　「別說客套話，我給你端水洗臉，爐子上熱著有稀飯，你喝一點，很快就可以恢復體力了！」

　　「馬小姐，她不在家嗎？」

　　「啊，她上學校去了，中午才要回來！」

　　「哦！原來她還在念書！是念中學或是大學？」

　　「不！她做教師！」

　　「教師？」我頓了一頓。「是教中學還是小學？或是教幼稚園？我看她的年歲不大……」

　　「什麼也不是！」她掉頭走了。

　　我聽得廚房內有灑水的聲音，可能是她正在為我打洗臉水。

　　這真是一個古怪的家庭，奇醜無比的媽媽會養出如此漂亮的女兒。而且街坊上的地痞流氓還對她懼怕呢。

　　馬莉莎在做教師，她教的既不是中學也不是小學，又不是幼稚園，那麼她在做什麼樣的教師？教什麼樣的學校？

　　洋裁學校麼？烹飪學校？打字……唉，我的腦筋愈想愈亂。

　　馬媽媽已經替我端進了一盆洗臉水，盆內還有漱口杯，杯上架著一支擠上了牙膏的牙刷。

　　我說：「我應該可以起床了！」

　　「最好不要多移動，因為你的脅骨可能有挫傷了的地方！漱口水你就吐在痰盃裡好了！」

　　「真麻煩妳們呢！」

　　她沒有說話就又進入廚房裡去了。

　　我洗漱完畢時，她已端進來熱騰騰的稀飯，另外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有肉鬆、鹹蛋等。

　　她們所用的碗具也很粗陋，證明生活情形並不很好。

　　我這樣的接受她們母女的照顧和關切於心何安呢。

　　馬媽媽對著我，不時露出傻笑。

　　她臉雖是醜惡，但是心腸倒是極和善的，由她的言談間，可以知道她的性情躁烈，又是口直心快的。

　　只是她故意賣關子，沒肯告訴我馬莉莎究竟是在什麼學校做教師？

　　「你不妨自己去問她！」她說。

　　我需要起床入廁，渾身仍是痠痛的，行動非常的不方便。

　　馬媽媽又關照說：「你要小心，因為脊椎骨後面有瘀傷，我替你貼了跌打膏藥，別再擰傷了！」

　　我謝謝她的關心。上廁所時是須要經過廳堂，以及她們母女共睡的一所房間的。

　　那所謂的廳堂，不過就是一條走廊，屋簷經過了修改，推伸出院外約有尺來寬，也是亂糟糟，堆疊的雜物很多，有著幾把破藤椅，一張圓木桌。茶壺是缺嘴的，茶杯都有裂口。

　　她們母女所睡的那一間房間，狹窄得有如鴿子籠，只有一扇窗戶，床是竹床，桌也是竹桌，床背後堆疊著許多皮箱，相信那就是她們家庭中所有的財產了。

　　板壁上還掛著有一面錦旗，為了好奇心，我很希望一看錦旗上繡著的是一些什麼字。由於那所房間的光線太差，我隱約看到精武二字……

　　馬媽媽已經出現在我的身後了。「需要我攙扶你嗎？」

　　「不需要，太麻煩妳了！」我說。

　　※※※

　　午後，馬莉莎回家了，她給我買了一些水果，她們的家庭環境並不寬裕，還要破費在我的身上，令人不安呢。

　　馬莉莎的臉孔紅潤得像兩只蘋果，渾身汗跡，像是經過了什麼樣的操勞，做了費力氣的事情。

　　馬莉莎回家，她的媽媽就外出了，兩人好像更值一樣。

　　廚房裡有著剩飯，馬莉莎用的是我用過的殘菜，她用開水泡飯，就唏哩呼嚕的吃個痛快。

　　我又扶行著走出廳堂，在她身畔的藤椅坐下。

　　「你怎麼可以起床呢？媽沒告訴過你，你的脊椎骨後面有瘀傷嗎？是被人踢傷的……」她放下了筷子說。

　　「沒關係，我也應該起床活動一下才對，對筋骨血脈都有幫助！」

　　「別胡說八道，你根本不懂跌打損傷，下午還要再吃一劑草藥！」她說。

　　「我聽令堂說，妳在做教師……」

　　「媽就是愛喋喋不休的，她的嘴巴不能閒著！」

　　「告訴我妳做教師，又有什麼不對呢？」

　　「我不高興！」

　　「妳在哪一所學校？」

　　「不告訴你！」她努著嘴，已開始收拾碗具了。「我替你弄草藥去！」

　　奇怪，她做教師，有什麼不對？為什麼要如此的神祕呢？

　　「妳的媽媽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又問：「我看見她匆忙外出！」

　　「去學校了！」她回答。

　　「她也是教師嗎？」

　　「主任教師！」

　　「這樣說，那所學校等於是妳們自己所開的了？」

　　「你為什麼要問得這樣清楚呢？你在養病期間，應該在床上躺著才對，連話也不要多說！」

　　我獃了半晌，又說：「我待在妳們這個地方，好像『銷聲匿跡』的，不給臺北的朋友知道還可以說得過去，但是可要通知香港……」

　　「你打算用什麼方式通知呢？」

　　「我想拍一封電報，說是平安抵步！」

　　馬莉莎驚奇說：

　　「難道說，你到臺北多天，還未有給香港去過消息嗎？」

　　我臉上一紅，說：「抵步之後，就顧著玩了！」

　　「這一次是給你一個教訓，拈花惹草招來的禍患！此後該有戒心了吧？」

　　我更覺難堪，連咳嗽了好幾聲，藉以遮羞，「妳全知道了嗎？」

　　「今天上午，那個姓蕭的不是來討過醫藥費了嗎？」

　　「妳和那姓蕭的，是相識的嗎？」

　　「街坊上的地痞流氓，很容易就可以查得出來的，因為他們經常在我們這地區打轉呢！」

　　「我很奇怪，他們對令堂好像有點懼怕，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馬莉莎笑而不答。

　　於是，我就對她們母女的身分有所懷疑，可能是「地保」一類的身分呢。

　　※※※

　　親愛的爸爸，Ｘ月Ｘ日，也就是我到臺北的第五天上午，我曾給您拍了一封電報，是拜託馬莉莎代拍的。

　　電文非常簡單，僅寥寥的數行字，假如您還記得的話。電文上說：買賣大有可為，在臺北需多停留數天！

　　經過我的坦白，你該了解是怎麼回事了。

　　我的臉上是青一塊紫一塊的，肥腫難分，見不得人也。等於是暫時躲難，這種羞辱是沒齒難忘的。

　　該天的下午，小張和小李竟找到了馬莉莎的家中來，最可惡的是，他們還帶著小咪同來。

　　他們是怎樣尋著我的呢？這該可以說，做「小公雞」的傢伙，無恥又兼無聊至極。他們聚眾毆傷了我，幾乎要了我的性命，這時又送信企圖在我的身上敲詐，勒索幾個醫藥費。

　　那姓蕭的傢伙，曾經向馬媽媽開過口，碰了一個硬釘子，於是他們又轉向小咪，間接打主意。因此小咪才知道我的下落。

　　由那天晚上夜總會一別，小張和小李就失去了聯絡，好像我是失蹤了呢。

　　他倆曾尋找到小咪的香閨去，小咪沒敢坦誠相告，佯稱當天晚上，我僅在她的寓所裡停留了短暫的時間，就自行離去了。

　　小張和小李還以為我迷了路，走失了呢，近三十歲年齡的人，會在一個都市走失，該也可以說是奇聞了。

　　直到「小公雞」羅伯蕭的主意打到小咪的頭上，當然，他們有把握吃定了這種靠賣笑為生的都市可憐蟲，對付她的態度，就不會像對付馬媽媽那樣溫文有禮了。

　　小咪著了慌，由她的「姊妹淘」丁紅和丁香處，尋著了小張和小李求援。

　　於是，他們一行就尋到了馬家。

　　該多麼的難為情呢？到臺北的第二天晚上就被小流氓毆傷了。

　　每天下午，馬媽媽都不在家，是由馬莉莎留在家中照顧我。

　　她倒是無所謂的，聽說是我的朋友到訪，就招待他們坐進了屋子。

　　小張直跺腳，說：「唉，為什麼出事後不給我們通知一聲？我們幾乎找遍了整個的臺北市啦！」

　　小李義憤填膺，大有「賊過興兵」之勢，說：「我們去報案，警察局我有朋友，非嚴懲那幾個小流氓不可！」

　　我搖首說：「息事寧人，算了，張揚出去反而難為情呢！」

　　「唉，你不知道，那些小流氓還打算向你敲詐勒索，要向你討醫藥費和遮羞費呢！」小李說。

　　「什麼稱為遮羞費？」我問。

　　「就是說，你玩了他的女人！」

　　「真是他的女人嗎？」

　　「地痞流氓就是要這樣胡纏！可惡可恨！」小張看著我的傷搶著話說。

　　小咪卻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我見猶憐，她嚶嚶哭泣著，顫著嗓音說：

　　「我可以說被欺凌夠了，要了人還要要錢，終日挨打受罵……」

　　小李譏謔說：「誰叫妳養『小公雞』呢？這是養『雞』之過了，可謂是『養雞被雞惡』！」

　　小張對小李的謔笑不滿，說：

　　「這時候還開什麼玩笑？我們要商量對策才對！」

　　「田平兄，你還真行，一個人打傷他們三四個！」小李又說。

　　「我沒有和他們動手，當時，我被他們群毆，又是酒醉迷糊的……」我解釋說。

　　「你不動手，他們又怎會受傷的呢？一個頭破血流，另一個手臂脫臼，還有一個折斷了手指頭，傷單我全看過了！」小張說。

　　「也許是你酒後動醉拳，打了人自己還不知道！」小李說。

　　我嘆氣說：「當時的情形如何，我自己也想不起來了！」

　　「你的傷勢可要緊嗎？是否需要到醫院裡去，照照Ｘ光檢查一番？」小張關切說。

　　「沒關係，我已經敷過藥了！」

　　「敷了什麼藥？」

　　「不知道，大概是草藥，馬小姐家中的祖傳祕方！」

　　「唉，草藥怎麼行？搞得不對，會誤事的，還是趁早到醫院去……」

　　馬莉莎一直沒有發言，她靜立門旁，這時瞪了小張一眼。

　　「勞煩二位關心，我暫時不希望走出門外去，實在說，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太難看了！」

　　「在這地方休養嗎？……」小李打量了屋子上下的環境，當他的眼睛瞥見站立在門首的馬莉莎時，要說的話又嚥回去了。當然，他也體會得到是怎麼回事，原因何在了。

　　「小流氓的一方面，我們該怎樣對付呢？我的主張還是報案，請『少年組』收拾他們一番！」小張又一次建議報案。

　　「唉，假如報了案之後，他們會找我更多的麻煩……你們沒關係，我受不了……」小咪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我取過了搭在床柄柱上的西裝上衣，掏出皮夾，找出兩張小額的美金旅行支票，說：「假如他們的要求不太高，為了息事寧人起見，打發他們一下就是了！」

　　「哼，這樣豈非是助仗惡人了嗎？」馬莉莎忽的開了口，她絕對反對姑息那些小流氓。

　　「他們有人受傷那是事實！」我說。

　　「活該！」馬莉莎說：「欺凌弱小，應該受到教訓！」她的語氣像是仗義行俠的巾幗英雄。

　　「妳的意思怎樣呢？」小張問。

　　「不理睬他們！」

　　「但是他們會找我們的麻煩呢……」小咪看見我的皮夾很豐滿，竟也參與要錢解決問題。

　　馬莉莎冷斥說：「妳和羅伯蕭的關係不同，有事情你們會很容易就解決的！假如說，他們一定要討醫藥費的話，不妨讓他們找我媽媽談，多擰掉一個人的脖子，恐怕就沒有事了！」

　　小張和小李相顧失色，這兩人也搞不清楚莉莎母女兩人是什麼來路？她對街坊上的小流氓好像是一點也不含糊。

　　「田先生是病人，需要多休息，你們幾位打擾的時間好像是過長了一些吧？」她已開始下逐客令了。

　　「田平兄可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們效勞的？」小張問。

　　「沒有！」我回答說：「最好是別張揚出去，也別讓胡公道老先生知道！」

　　「我們已經通知了胡老先生，他待會兒會來看你！」小李說。

　　「唉，難為情！」我說。

　　小咪還想賴著，可是小張和小李強令她離去，因為馬莉莎的「送客令」已經擺在臉上了。

　　※※※

　　胡公道老先生也來看我，他和小張小李的意思相同，也主張我報警備案，無論如何要捉拿那幾個行凶的小流氓歸案，繩之以法。

　　我說：「事情既然已經過去，就算了吧！」

　　他說：「你住在這裡也不安全，他們既然還有敲詐勒索的企圖，遲早還會找你的麻煩的！」

　　我說：「不，住在這裡，安全極了，小流氓連大門也不敢溜進來！」

　　胡公道老先生見我堅決如此，也無可奈何，他特別關照小張和小李給我照顧，假如有需要，隨時隨地找他們兩個。

　　我再三道謝，並一再懇求胡公道老先生，千萬不要將這事情傳到香港給爸爸知道，否則他老人家不跳腳才怪呢！

　　我第二封電報拍給爸爸的，是說：塑膠花工廠在臺灣大有可為，因為工資便宜，生活安定，經濟發展迅速，接洽外銷也很方便，現在，許多外僑都紛紛地在臺灣投資設廠，我們為什麼不也開設一個分廠呢？

　　其實這時候，我並不興於開立工廠之事，事實是我正在大談戀愛，我愛上了馬莉莎小姐。

　　我可以指天發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的墜入了愛河，這並非是感恩圖報，愛情是微妙的東西，真愛上了就好像是著了迷似的。我根本不想離開臺北，更不想離開那條陋巷的破屋子。

　　馬莉莎對我倒是若即若離，時冷時熱的，她的性情和她的美貌好像是兩回事，有時候溫柔，有時候暴躁得可以，又有時候，好像是成心鬧彆扭，撲朔迷離，搞得我昏頭昏腦。

　　愈是如此，我愛她更深。

　　小張和小李很不幫忙，他倆一次又一次的帶小咪來看我。

　　小咪每來一次，馬莉莎必找機會和我鬧彆扭，甚至於要趕我回到旅館裡去住。

　　小咪每見我一次，都是眼淚一把鼻涕一撮，惹上了小流氓就知道難纏了。

　　羅伯蕭還是老套，逼著小咪向我索湯藥費，唉，為了息事寧人計，我沒給第三者知道，偷偷塞給她一百元美金。希望就此「一刀兩斷」，大家省卻麻煩。

　　爸爸給我來了電報，說：投資設廠事，最好找胡公道磋商，若胡先生投資半數，港臺合資，即可進行！

　　我大喜若狂，數次和胡公道先生磋商，終於獲得協議。

　　胡公道老先生投資百分之三十，並負責東南亞方面的經銷，我們出資百分之七十！主持技術部門，歐美市場由我們負責。

　　爸爸同意之後，就是廠址的問題了，我得開始覓尋適當的地皮。

　　這真是一個大好的機會，讓我適當利用時機和馬莉莎遊山玩水。

　　我真正的看到了臺灣的山明水秀，這和香港那擁擠的海島都市迥然不同。外國人稱臺灣為「花園」，它真是花園般的美麗。

　　差不多近郊的風景區，我和馬莉莎都遊玩過了，陽明山、烏來、碧潭、指南宮、故宮博物院、仙人洞、金山、福隆海水浴場……很抱歉，就是沒有去看地皮，但是我們的開支，一定要花在看地皮的帳項上的。

　　花錢真是容易，我帶來的一點錢很快的就完全花光了。

　　我又給爸爸去了一封電報，說：建廠之地皮已有頭緒，惟是錢用光了……

　　爸爸給我回電，說：可以暫向胡公道先生挪支！

　　這位老先生對我也很信任，要多少就給多少，我是指剛開始的時候。

　　其實他老人家也不用擔心，反正是在貨款上扣除就是了。

　　由於花錢太多，一天，當我又伸手的時候，這位老先生忽然心血來潮，問我說道：

　　「你到底是在遊山玩水？還是真的在找地皮！」

　　「找地皮！」我只好這樣回答。

　　「你讓馬小姐帶你看地皮，她懂嗎？」

　　「她不懂，可是她能領路！」

　　「看地皮，怎會看到花蓮去了呢？」

　　我大為驚訝，說：

　　「您怎會知道的？」

　　「唉，傳說紛紜，那位馬家的老太太已經將你當做女婿看待，逢人就說，傳到酒家，又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臉紅耳赤，說：

　　「唉，工作不忘娛樂，我是順便玩玩罷了！」

　　「你對那位馬小姐一往情深嗎？」

　　「不瞞您說，這是我一生之中真正的墜入了愛河！」

　　胡老先生頓了一頓，沉思了片刻，以勸告的口吻探問：「你對對方的家庭可有了解嗎？」

　　「我很了解，她們母女兩人相依為命，母女兩個都是做教師的！至高無上的清白家庭！」

　　「做教師？」胡老先生也覺得驚奇。

　　「做教師有什麼可值得驚奇的呢？」

　　「在哪一所學校做教師？」

　　「不知道……」

　　老頭兒笑了起來，說：「做教師怎會有時間整天陪你到處嬉耍？還跑到花蓮去兩三天？」

　　「馬小姐請假了，由她的媽媽替她代課，這又有何不可呢？」

　　「不過我可以坦白告訴你，馬小姐的家中我去過一次，那地區是最劣等的住宅區，前後都是花街陋巷，在那地方住著的，大多數是酒家女、舞女，不正當職業者居多，你只看地痞流氓橫行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因此……」

　　我即嚴詞厲色地說：「一個人的身分，不能因她所住的地區而定，老先生也許成見太深！」

　　「不！因為我和令尊是好朋友，你等於是我的世姪，來到臺灣，你的一切，我得對令尊負責！」

　　「不用老前輩擔心，我已經成年，可以自立了，我知道我有沒有交錯朋友，選錯了對象！」

　　討幾個零用錢可真麻煩呢，要聽這位老先生嚕哩嚕囌的一大堆。由那一天開始，一次比一次困難。我得另闢財源才行了。

　　我和馬莉莎遊玩花蓮的事情既然被胡老先生戳穿了，不得不讓我重複坦白一下。

　　我曾聽說過臺灣的東部──花蓮地方的景致美極了，特別是稱為天祥的地方，依山傍水，有如人間仙景，許多畫家詩人墨客，在返國時一定要到花蓮走走的，否則就枉一此行。

　　我在酒店時也看到許多彩色的明信片，著實是美極了。

　　因之，我乘在馬莉莎高興時，央求她帶我到花蓮去觀光。

　　初時，她恁怎的也不肯，著實，孤男寡女要到較遠的地方去，容易惹起蜚短流長，我沒有關係，人家是女孩子，人言可畏，傳出去就不好聽了。

　　「一個人只要行得穩立得正，怕什麼蜚短流長、人言可畏？去就去！」

　　在物極必反的原理之下，她忽然又答應了，所以我說她忽冷忽熱就是這個原因！

　　我倆購了來回的機票，原預定在花蓮只歇息一夜的，因為玩得高興，所以多住了一夜。

　　馬莉莎真是一個好女孩子，她命令我在旅館裡開了兩個單人的房間，並一再提出警告，說：

　　「假如有不軌企圖，小心你的脖子，我很容易就可以將它扭斷的！」

　　我調皮地說：「假如我向妳求婚呢？」

　　「找我的媽媽去說！」

　　「妳不能自主嗎？」

　　「我是我媽媽的女兒！」

　　「我不過是和妳開玩笑罷了！其實我對妳十分崇敬，我愛一個人或是愛一件物品時，都不忍將它損害的，妳只管放心！」

　　「不用甜言蜜語，我是不大容易上當的！」

　　天祥真是一個好地方，景色如畫，由花蓮一直到天祥沿途的公路上都美不勝收，不相信我有照片為證。

　　我向馬莉莎小姐正式提出求婚是在回程時，她還是以為我在開玩笑。

　　「問我媽媽去！」

　　「這一次，我是真的，絕非是開玩笑……」

　　「不管怎麼說，問我媽媽去！」她還是一本正經地回答。

　　「難道說，妳自己一點也不作主意？」

　　「我是我媽媽的女兒！」

　　「向妳的媽媽提婚事，多難啟齒呢……」

　　「媽媽可以完全作主，她說行了就是ＯＫ，連一點問題也沒有！」

　　我謔笑說：「假如妳媽媽叫妳嫁給王二麻子、張四癩子，妳也照嫁不誤嗎？」

　　「照嫁不誤，母命不敢不從！」

　　馬莉莎堅決如此，我也只好遵命而為了，到底，我從未有過求婚的經驗，真不知道該如何啟齒是好呢。

　　自從傷癒以後，我就搬出了馬家，重新住進酒店裡去。

　　找這位老太太還真難，馬莉莎終日陪我嬉耍，老太太代替女兒上課，身兼兩職，早出晚歸，總得要吃晚飯時才回家的。

　　這天晚上，馬莉莎躲避開了，我獨自坐落在她家中的走廊藤椅上。

　　直到傍晚，天都黑了，馬老太太才由學校裡回來。

　　她好像經過了勞累，額上汗跡斑斑，氣喘如牛，衣襟也是敞開的，走進門，抓起一把大扇子就不斷地扇著。

　　「莉莎，妳回來了嗎？大門敞開著，到花蓮去可玩得開心？」她跨進走廊卻發現我坐在那裡。「咦，你一個人在此？馬莉莎呢？」

　　「她怕難為情，讓我一個人向您說！」我起立，鼓起了勇氣說話。

　　老太太兩眼一瞬，怔著，心中好像也有了了解。她的形狀活像是一隻人猿，銅鈴眼、獅子鼻、血盆大口，隨時隨地都像是殺氣騰騰的，令人生畏。

　　「你打算說什麼呢？」她和我正對面坐下，聚精會神地注意聽我說話。

　　「我要和馬莉莎結婚了……」我吶吶說：「特別來徵求您的意思！」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老太太語畢，突然悶不吭聲十餘秒，突然，竟嗚咽的大聲哭了起來。淚如雨下，鼻涕拉雜的。

　　我反被弄得手足無措。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吶吶說：「老太太，您為什麼如此傷心？」

　　馬老太太由哽咽而至號啕大哭，她吩咐我替她進廚房裡去取出一條洗臉毛巾。我討乖巧還順便替她斟了一杯茶。

　　「女兒大了，遲早是要出嫁的，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就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的突然……」她喃喃說。

　　「女兒出嫁是喜事，為什麼要如此的傷心呢？」我問。

　　「馬莉莎三歲，我就開始守寡，就守著這麼一個女兒，她剛長大，就要捨我而去……」

　　我為馬老太太也很感到難過，守寡十餘年，母女相依為命，一旦要分離，自免不了會有一番辛酸的。

　　「我和馬莉莎結婚之後，我們跟您仍然可以生活在一起、居住在一起！」我給她安慰說。

　　「不！以前的家庭制度，是農業社會時代，有大家庭思想，三代同堂、五代同堂，可以生活在一起，現在時代不同了！特別是你們僑居海外，喝過了洋墨水的青年人，都是主張小家庭制度的，將老人家摒諸門外，我可以和你們同住在一起嗎？不！我寧可獨立生活，我的畢生，坎坷不已，好像已經成為習慣，我可以活下去的！」馬老太太歛下了淚痕正色說：「不過，只有一點，我對你的家庭、對你的為人，了解還不夠深刻，我對你的印象，只可以說是一種緣分，想當日，你在我的寓所門前被小流氓圍毆，我和莉莎將你救進了屋子，我在燈光之下一看，就知道有點糟糕，你一表人才，文質彬彬的，為什麼會和小流氓結怨，這很難說。我們可以從好的方面想，也可以從壞的方面想，總之，這好像是天意，姻緣已訂在此陋巷，第二天，我主張將你送到醫院去，但是馬莉莎反對！我知道更糟糕，我救了一個青年人，可能就會損失唯一的一個女兒！你們會成為美眷，就只拋下我這孤苦的老太婆了！」

　　「不，婚後，我們願意和您共同生活在一起！」我說。

　　「你會善待馬莉莎嗎？」她問。

　　「當然，我愛她的程度，比什麼都重要……」

　　「馬莉莎沒有念多少年的書，她是什麼也不懂的！」

　　「學識並不重要，為人最重要……」

　　「她是跟老娘學的，只懂得肝膽俠義，鋤強扶弱，餘外什麼也不懂，歷世不深也有關係！」

　　「不管怎樣，我是愛定她了，決心和她結婚，白首共老……」

　　馬老太太一拍桌子，說：「好的，我就答應你了！」

　　我早被她嚇出一身的冷汗了，她的豪邁性格，有如「武俠小說」裡的「龍頭柺杖祖奶奶」。

　　這時，我是驚喜交集，也告手足無措，拭著汗，吁了口氣說：

　　「沒有條件嗎？」

　　「什麼條件也沒有，難道說，我還會向你討聘金？弄一幢花園洋房坐汽車嗎？」

　　我反而覺得難過，這種求婚的方式很難想像得出它是什麼滋味，較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要順利得多呢。

　　「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呢？」她又問。

　　「未得到您的允許之前，我還未有計畫，我得和馬莉莎商量去！」我說。

　　「馬莉莎呢？她哪裡去了？」

　　「她在巷前的冰果店等我！」

　　「唉，這孩子居然還怕難為情嗎？」老太太又咯咯笑了起來。

第二章　冤家之戀

　　田平為了解決經濟上的困難，不得不向他的母親求援。

　　這原因，自他到達臺北之後，就墜入了愛河，終日吃喝玩樂，花費不貲，除了帶在身邊的錢花光之外，還在胡公道老先生那裡透支了好幾萬元新臺幣，現在還打算訂婚、結婚！

　　田平和馬莉莎的婚事，馬老太太是很豪邁地一口就答應了。唯馬莉莎反要求先行訂婚。先做一段時間的未婚夫妻，使彼此有更深的了解，然後再行結婚，夫妻之間，彼此了解，更可諒解，婚後自可獲得幸福。

　　戀愛是可以沖昏頭的，他深愛著馬莉莎，別說是「循規蹈矩」的條件，先訂而後婚，就算是更莫名其妙的條件田平也會答應的。

　　田平早已經是虧欠累累了。訂婚需要錢，籌備結婚更需要錢。

　　田平的一生與「花花公子」無異，命生得好，一生不愁穿、不愁吃、不愁喝、不愁花費！反正是父母供給的，他是獨生子，從小就被寵慣了，父親有事業，多花幾個錢又有什麼關係呢？

　　然而，田平的老子，是白手創業起家的，終日為擴展他的事業勞心勞力的，忙得昏頭脹腦。

　　他們父子接觸的時間少，田平之被寵壞，是他的媽媽之過。

　　田家自發跡之後，家中光是傭人就有四五個人之多，田平長大成人，有自立能力，傭人再多等於是浪費工錢。

　　田媽媽終日無所事事便坐落在牌桌子之上，築方城之戲度日……

　　田平為了解決經濟上的困難，他知道，若向父親再開口的話，可能會惹起軒然風波，還是媽媽的路近。因之，他就給媽媽寫信。

　　田媽媽是「書香門第」出身，有著一雙「解放腳」，自幼念過「猢猻館」，若是「粗枝大葉」的粗通文字，她還可以讀得懂，深奧一點的文字，她就得求教爸爸。

　　所以，田平寫信，一定要盡可能白話文。盡量寫得清楚明白，要讓他的媽媽完全看得懂。

　　第一封信如下：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兒奉慈命，到臺灣臺北觀察生意發展業務，認識了一位「姑娘」（註：香港稱少女為姑娘，因為稱小姐的便是交際花藝人之流了），她很合適媽媽的心意的。

　　我知道，媽媽早已經是抱孫心切了，常有膝下空虛之感。

　　本來，我並不打算早婚，常言說「千里姻緣一線牽」，胡公道老先生給我牽線。介紹了一位馬小姐和我交朋友，我一見鍾情，墜入愛河（他將責任先推在胡公道老先生的身上）。

　　馬小姐真是天姿國色，傾國傾城！人品也好，她絕非是因為我們田家有錢而願意嫁給我，我們是真心相愛。男婚女嫁，相逢恨晚。

　　我向馬老太太提出向她的女兒求婚，馬老太太立刻就答應了。她是一位豪爽的女性，她喜歡我的程度，較之媽媽愛麻將更深。

　　可是馬莉莎（她的名字）她卻不願閃電結婚，她希望我倆之間能多獲得較深的了解。因之，提出先行訂婚再後結婚的要求。

　　我能反對嗎？就算按照我們的鄉土觀念的習慣，我也得答應。媽媽該也不會反對的了。

　　媽媽！我們是名望人家，我是家中唯一的一個兒子，訂婚豈能寒酸呢？我打算送馬莉莎一枚大鑽戒，至少是兩克拉的，另外，給她一萬元港幣的聘禮。

　　以一萬元而言，媽媽可能在牌桌子上兩夜就贏來了！馬莉莎的家庭環境並不好，她幼年喪父，母女相依為命，母女都在學校教書，收入微薄。

　　一萬元港幣價值六萬餘元臺幣，她們可以辦許多的事情。包括嫁妝在內。將來的這筆錢還是由我受用的。

　　媽媽見字後，希望迅速將該款匯下，免致孩兒望眼欲穿。

　　此事千萬別給爸爸知道。

　　爸爸是一個「老風騷」，五十開外的人，他還以為自己很年輕呢！孩兒長大了，他全不知道，還生怕兒子早婚給他添了孫兒，影響他在外玩樂，他不肯認老，就是他不希望兒子早婚的理由。

　　我和馬莉莎訂婚後，準備年內結婚，一方面為父親在臺建廠事盡最大的努力。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希望媽媽在牌桌上順風，我早日收到錢為盼，並頌

健康牌運亨通

　　　　兒平上

　　田平第二封給他媽媽的信如下：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媽媽，您怎會如此胡塗，將我索錢的事情告訴爸爸了？

　　爸爸沒有直接匯錢給我，他是食古不化的，一板一眼還是老方式，請胡公道老先生撥款給我使用。

　　我需要的現款不多，不過是一萬元港幣，約值六萬多元臺幣。

　　胡公道老先生生性吝嗇，他上酒家可以一擲千金，花在女人身上不皺眉頭，可是向他援款，就好像剝他的皮，吸他的血一樣。

　　胡公道老先生扣欠帳，扣了三萬餘元，給我一萬元臺幣現款、兩萬元支票。

　　老天爺，兩萬元支票我當做聘禮送給了馬莉莎的媽媽。

　　沒想到它退票了，可謂丟人丟到了家啦！

　　我得鄭重聲明，馬莉莎母女兩人絕非是貪財貪利的小人。

　　她倆絕對沒有向我索取聘金。

　　這兩萬元支票是我自動送給她們派用場的，而且事情還沒有讓馬莉莎知道，我偷偷交付馬媽媽的。

　　有一天晚上，我到馬宅去，走進門，聽得她們母女兩人正在為錢發愁。

　　大概馬莉莎的舅父──馬老太太的弟弟，就是舉辦學校的，搞得很不景氣。不知道是欠了房租或是欠了什麼樣的錢？假如月底之前不將欠款繳清，除了搬場，就是關門大吉。

　　因此，這兩萬元支票等於是給她們解決「燃眉之急」，豈料，它退票了，丟不丟臉呢？

　　媽媽，我要的是現錢，要的是鑽戒，您打郵局給我寄來一枚鑲金的翡翠戒指，那有什麼用處，據我所知道，那是祖母的遺物，十八世紀的首飾，式樣古老，已不合時代的需要。

　　固然，您是好心好意，給未來的媳婦一件有紀念性的首飾。然而時代不同了，那東西戴在手上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我將它贈送給馬老太太，馬老太太也拒絕收下，她說，此物過於貴重，不宜收用。

　　因此，這件飾物仍保留在我處，等候有一天有人返港時，將它帶還給媽媽。

　　我租了一幢公寓房子，房子很大，有三房兩廳，兩套衛生設備，二面窗戶，陽光空氣俱好。

　　目前，這幢公寓是工廠籌備處，我打算將它預備為新房之用的，但是沒有錢買家具。那豈不笑話嗎？

　　如此大的一幢屋子，現在只有一張沙發床，一張兼吃飯用的書桌和兩把椅子。您說有多寒酸呢。

　　現在，我需要的是錢，十萬火急也是錢、錢、錢，希望母親見字立刻將錢寄下，不論多少，以濟燃眉之急！您就當是輸了麻將吧！

　　祝好

　　　　兒平上

　　田平給母親的第三封信如下：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來信和錢全收到了。

　　您寄到的五千港幣折合臺幣三萬多元，勉強可作救急之用。

　　我已買了一套沙發椅和飯桌廚具等物，在臺灣僱女傭較香港方便得多，六七百元月薪，洗衣煮飯兼打雜全幹了。

　　建廠的地皮在木柵找了有兩百多坪地，一坪約合香港三十六呎，兩百餘坪就是六七百多呎，塑膠花工廠是足夠了。只要父親同意，匯款到達時就可以成交。

　　我是建廠與婚事同時籌備的。

　　您寄到的錢買了家具後又不敷訂婚之用。

　　我們訂婚並不需要鋪張，在臺灣親朋不多，有兩三桌酒席就可以打發過去了。

　　唯是馬莉莎的家境貧寒，她連衣裳也沒有多少件，我不希望她太寒酸了，因此盡情給她做衣裳。

　　媽！您說對嗎？您希望您的「心抱」（註：香港人稱媳婦為「心抱」！）衣著寒酸嗎？她經常和我外出，總得要有幾件像樣一點的衣裳。

　　同時，我在上兩封信給媽媽也提及過，我希望送馬莉莎一枚訂婚鑽戒，沒有兩克拉的，至少也應該有一克拉的，但是怎麼辦呢？沒有錢！

　　希望母親見字後，不給我寄來鑽戒，就給我寄錢過來，錢，錢，還是錢！

　　媽媽！您搓牌時，是經常包人家清一色的！您就當如包了兩副清一色，就解除我的困局了。

　　希望早日將錢寄下。隨信附上馬莉莎的小照一張，是兩年以前照的，所以紮有兩根小辮子，稚氣未脫，不是滿可愛的嗎？她近兩年沒有照個相，又沒肯特地上照相館，這幀小照，還是我從她的照相簿裡偷出來的，特地給媽媽看看您未來的「心抱」！

　　祝好！

　　並請見字即行寄錢！

　　　　兒平上

　　田平的第四封信如下：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我的婚事告吹了，令人傷心，一切像是天意的安排，意想不到，又出於誤會，總之，像是一言難盡呢！

　　事情進展得原是非常順利的。

　　馬莉莎母女兩人，明事達理，她們並沒有在錢財上打我的算盤！

　　特別是馬老太太，她還主張免去訂婚的儀式，訂什麼婚呢？只要小兩口相親相愛，早日完婚，也可以了卻她的一樁心事。

　　但是馬莉莎卻堅持一定要先行訂婚，她說，做一段時間的未婚夫妻，頗具「詩情畫意」，至少在生命過程的回憶之中，也可以有一段時間的回味。

　　她們母女兩人為此一問題還爭吵了一番。

　　馬莉莎當然也沒有存意鋪張浪費，她並沒有向我索取鑽戒，只要是一件訂婚的飾物，刻上兩個人的名字就是了。

　　我又硬著頭皮向胡公道老先生開了口，上次他的那張退票還是剛剛鋪平的。

　　我也不知道爸爸在忙些什麼名堂？建廠的地皮經過了議價，一再洽談，就只等候他的匯款成交，他老人家就是遲遲未肯將錢匯下。

　　訂婚也是人生大事之一，胡公道老先生只肯借給我五千元臺幣，怎麼夠呢？還是小張和小李幫忙，七拼八湊湊足了一萬，連馬太太也拿出了她的私蓄臺幣一千五百元，讓我辦婚事！

　　媽媽！我能用她們的錢嗎？以一千五百元而言，只夠媽媽搓放一個「雞和」！

　　我沒肯接受那一千五百元，只將現有的錢安排支配。

　　臺北的珠寶行，比香港的可貴得多，五千元一只鑽戒，像芝麻豆大小，馬莉莎並沒有嫌它，她只要在那只訂婚飾物上刻上了我們兩人的名字，就感到非常的滿足了。

　　我們擇了吉日訂婚。只有兩桌酒席，寒酸得出奇了吧？

　　我這一方面的客人，只有胡公道先生夫婦和小張小李兩人。

　　馬莉莎的方面人比較多，馬莉莎的舅父也出面了，就是辦學校的那位！

　　哦！對了，您猜她們辦的是什麼學校？哈，說出來您不會相信！

　　「柔道學校」，教學生練武的，什麼空手道、自衛術、擒拿術……嗨！形形色色。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我頭一天晚上看見馬莉莎穿的那件袍不像袍、衫不像衫的古怪衣裳，那就是練柔道時用的摔袍，真是一種新的學識呢。

　　相信那一天晚上，圍毆我的幾個小流氓，就是被她們母女兩人打跑的了。

　　據說，馬太太是真有功夫的，她是該柔道學校的名譽校董兼教師。

　　您瞧她的嘴臉就夠嚇人，銅鈴眼、獅子鼻，嗓音粗壯，雙臂有千斤之力。盤腿一坐，十足一尊頭陀菩薩，我現在才知道她有著「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的功力，雙掌可以劈疊磚五塊，一掌劈裂、疊瓦十片，一掌全碎！

　　校長是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他並非是彪形大漢，但看形狀就可以知道他是精悍矯捷的人物。

　　雷三封也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他在日本頗有名氣。

　　馬莉莎是他們學校裡的女教師，是專門教導女孩子自衛術的，您說可笑不可笑？

　　馬莉莎是「柔道三段」、「空手道一段」，她的纖纖玉手，居然也可以劈裂磚塊，寸來厚的木板，一掌可以劈為兩半，怪嗎？

　　訂婚的那天，酒席就是在柔道學校裡設宴的。其餘的客人都是學校裡的助教，和他們的得意門生。

　　酒後的餘興節目，看他們各種的表演，嗨！我真是大開眼界了呢。

　　馬莉莎給我穿上了摔袍，她說，要給我開葷，其實我早已經是酒醉昏花的了。至少被馬莉莎摔足了有十多個跟頭之多。

　　柔道這玩藝也真夠玄的，東一揪西一撥，整個人就好像會騰雲駕霧似的，不由得你不躺下去。

　　我曾擔心，我娶了一個柔道三段的太太，若她不高興的時候，豈不要將我摔得唏哩呼嚕嗎？

　　雷三封卻向我說：

　　「只要你進入了我的門，此後，小流氓連正眼也沒敢看你一眼！」

　　我說：「我也要拜師學習！」

　　他說：「你跟馬莉莎學就行了，她不久即要升段，晉入四段了！」

　　我問：「段數是怎樣分別的？」

　　「中國人稱它為功力，得由高人判斷！」

　　現在，我已經是該柔道學校的免費學生了，這是一種很好的運動，至少，經過一個時候的鍛鍊，骨骼會結實得多。

　　據雷三封說，練功夫也需要天分的，言下之意，我不是這種的材料。

　　說真的，我們田家歷代也沒有出過武術家。

　　昨天，剛收到母親寄來的五千元港幣，事情就有了極大的演變。

　　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五十來歲年紀，還是老光棍一條，他有不良嗜好。

　　經訂婚後的第二天就來向我借錢了，數字不算大，一萬元臺幣。他還特別關照，不要給馬莉莎知道，到了月底就會將錢還給我。

　　假如說，我沒有收到母親寄來的那筆錢，絕不會那樣慷慨的。自然，舅父要借錢，我總得要給籌措一番的，可是就沒有那樣的方便了。

　　雷三封發現我的現鈔很多，出手也很大方，因之，借出癮了。

　　第二天的早上，竟又二度先臨，他要再借五千，同樣的要求我，別讓馬莉莎知道。

　　天底下的事情就會那樣湊巧，剛好我在數點鈔票的時候，馬莉莎來了，她已經沒有敲門的習慣了，進門就進了屋，一眼看見她那不爭氣的舅父，我的手中正在數點鈔票……

　　馬莉莎立刻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惱怒交集，一咬銀牙，指著雷三封就罵不絕口。

　　哪有女孩子如此的不尊重長輩的呢？奇怪的是雷三封反而抱頭鼠竄。

　　到這時候，我才知道，雷三封嗜賭成性，他有毛病，什麼樣的賭他都高興，甚至於臺灣人流行的「車馬炮」他也會賭上一陣的。同時，雷三封還逢賭必輸呢！

　　不管是哪一類的賭博，他是輸的時候多，贏的時候少，但是他就是嗜賭如命。

　　據馬莉莎說，雷三封是賭桌上公認的「好菜」！

　　「好菜」的解釋就是吃飯時最好的佐餐佳餚！

　　雷三封已輸掉了她們的家當，剩下的那間空有架子的柔道學校也虧欠累累。雷三封的賭癖還是戒不了。

　　馬莉莎生氣極了，歸我倒楣，平時她是極溫順又至為隨和的甜姐兒。

　　今天，她發了威，像是一隻母大蟲，將我罵得狗血淋頭，責怪我在雷三封第一次借錢時沒告訴她呢。

　　馬莉莎又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一遍又一遍疲勞審問，就是要我從實招供，好像我還隱瞞著什麼事情似的。

　　她一口咬定，雷三封絕非是頭一次借錢……將她家人的臉丟光了。

　　唉，女人究竟是用什麼做的？真是水做的嗎？流水滔滔不絕！水也該有用盡用竭的時候，也會有流光的時候。

　　馬莉莎的「長氣」倒使我意想不到的（註：「長氣」是香港人描寫脣舌嚕囌），她簡直是沒完沒了的呢。

　　我的神經快要爆炸了。

　　下午，小張和小李上門，他們是「三缺一」想找我搓牌來的，被馬莉莎罵跑了。

　　家具店調換沙發的來了（我添了部分的錢，想換一套較好的沙發，同時訂做了一個寬型的酒櫃）。沙發的顏色不對，酒櫃的式樣不好，家具店的人被她罵跑了。

　　下女已辭了工，傭工介紹所的店夥又另外帶了一名女傭登門，順便索取介紹費。

　　新到的女傭蠢得像一隻腦震盪的豬，走進門就喚馬莉莎做太太，被她趕出門外去了。

　　傭工介紹所的店夥又嚕囌，被馬莉莎推出門外去，幸好，她還沒有施展柔道絕技，否則，那人必然會連爬帶滾，滾下樓梯去的。

　　房東進門，請我們搬運家具時得小心，不要碰壞牆壁，照樣地被馬莉莎罵得狗血淋頭，臉紅耳赤而去。

　　「怕碰壞牆壁就最好不要租房子……」她還挺有理由！

　　「我就是這樣，脾氣發出來之後，就是要發到底，發完為止的！」她向我說。

　　我一再要求，請她息怒，無奈，她還是氣呼呼的，好像還未有盡興。

　　雷三封那傢伙還真不爭氣，我答應再借給他五千元，那並非是他需要急用的，而只是留作晚間做賭本的。

　　因為他發現馬莉莎來到，抱頭鼠竄而去，做舅父的如此怕他的外甥女，已經是少見了。

　　那麼，借錢的事情就過幾天再說了，好不好呢？

　　那個不爭氣的舅父竟派了學校的一名學徒來取該款。

　　十六七歲的小伙子，連屁事也不懂，走進門就伸手，說：「你答應借給雷三封的錢，交給我帶回去！」

　　馬莉莎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她雙手揪住了那孩子的胳膊，話也不說，推出門外去。

　　柔道學校的學徒有自然的反擊動作，她剛擺出架子，小孩已經一個跟頭摔出門外去了。

　　到這時候，小學徒發現摔他的是學校的教師馬大小姐的時候，再行解釋，是奉校長之命而來。

　　「你再多嚕囌，我擰斷你的胳膊！」馬莉莎真是發了瘋呢。

　　住樓下的房客，胖呼呼的，半禿頭，紅光滿臉，他的形狀和爸爸相似。

　　他走上樓敲門，警告我們的聲音稍微輕些，免致騷擾鄰居。

　　馬莉莎又和他吵架，說：

　　「關你什麼事？」

　　「你們已經吵了一個下午！樓下受不了……」

　　「我們有該吵之事，誰叫你住樓下，樓下受水，樓上受煙，你們生火煮飯，煤氣向樓上直冒，我們也沒有理由叫你們不生火、不吃飯的道理……」

　　「真不講理！」

　　「你再嚕囌，摔你下樓去！」

　　「嗨，講打架嗎？我是練拳擊的，看在妳是一個女人，我不好意思揍妳，妳叫妳的男人出來，我保險將他揍得鼻青臉腫！」

　　馬莉莎早已經是怒火沖天了，她的衝動，已泯沒了理智，真就要動手了。

　　我擔心那位房客會吃大虧，趕忙攔阻，說盡了好話，請他離去。

　　馬莉莎給我警告，以後我若再借錢給雷三封時，我們的婚事就告吹了。

　　她又查問母親寄來的錢，用去了多少？還剩下多少？

　　我願意將剩下的錢，悉數交由她保管，今後銀錢的問題，就由她全權處理了。

　　正在這時，又有人拍門，真是多事之秋呢。

　　馬莉莎應門，門外是胖呼呼的，半禿頭，紅光滿臉，瞪著一雙大眼睛的……

　　馬莉莎話也不說，一個跟頭將他摔出門外，滾下樓梯去了。

　　我真是膽戰魂飛呢，一個未來的媳婦會對她的家翁如此的無禮！

　　媽！這就是您的不是了！爸爸也莫名其妙，到臺灣來在事前也不通知一聲。

　　什麼理由？什麼原因？這豈不是存心要我難過嗎？

　　難道說，爸爸是存了心，忽然間來到臺灣，檢查我的私生活？

　　也或是他突如其來地想看看他的未來媳婦……？

　　如今好了，被他的未來媳婦一個大跟頭摔出門外去，您說糟糕不糟糕？

　　「爸爸……」我高聲喊出口時，已經來不及了，馬莉莎的動作太快，不愧她是一位教柔道的老師，出毛病也在此上面。

　　「為什麼喊爸爸？那不是住樓下的房客嗎？」她還瞪著眼睛問我。

　　「唉，妳看錯了……那是我的爸爸！」

　　「怎麼會？就是剛才向我們嚕囌的那個人……」她已經是臉紅耳赤了，有點手足無措，怪難為情的！

　　我已沒有時間和她爭辯，搶出門外去。

　　好在爸爸是腦滿腸肥的，養尊處優，身體吃得好，全身上下俱是脂肪，他打了一記大跟頭，滾下樓梯，一點也沒有受傷。

　　不過整個人就呆著了，四平八穩地坐在樓梯的轉角處，咧大了口，張口結舌，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打算將他攙扶起來，無奈早已嚇得四肢發軟。

　　拉也拉不動，揪也揪不起。

　　「爸爸，您怎樣了？」我問。

　　他呆若木雞，連話也不會說，過了好半晌。「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老天爺，他恢復能夠說話了。

　　「您跌傷了沒有？」我再問。

　　「我怎會跌下來的？」

　　唉，我能說嗎？告訴父親，我的未婚妻，他的未來媳婦，將他摔了一記大跟頭。

　　「進屋子去再說！」我盡全力將他扶起，總算攙進屋子裡去了。

　　「奇怪，剛才進門，好像有一個女人，將我攔腰一摔，我就跌出門外去了……」

　　我舉門四看，馬莉莎已經不在屋子之內了，她溜走啦！

　　是因感到難為情，不好意思而溜走的。我該向父親怎樣解釋呢？

　　唉，真是難以啟口呢，假如父親真沒有看清楚的話，只有暫時瞞著他再說了，甚至於永遠將他瞞住最好。

　　到現在為止，爸爸還不知道他的那一跌是怎樣摔出門外去的。

　　幸好爸爸並沒有受傷，可謂是菩薩保佑了！

　　爸爸還對臺灣的觀感甚好，經濟繁榮，人民生活安定，做買賣大有可為！

　　爸爸住在「國賓飯店」，那間飯店是一流的，設備甚好，應有盡有。

　　有胡公道老先生給他作伴，這時候，建廠的事情可以交還給他們自己去進行了。

　　兩位老先生，對做生意買賣都有一手，彼此經驗豐富，斤斤計較，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他們會把極其細微的一個細節，談論一整個下午……

　　馬莉莎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是因為「六親不認」，誤將爸爸當做嚕囌的房客，將他摔了一個大跟頭，感覺到難為情，因此，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我找到她的家去。她們母女均不在家，大門緊鎖著，我又找到那間柔道學校去。

　　馬老太太正在教導一批「娘子軍」自衛術，兩人捉對，互相較量，鶯聲燕啼，摔得香汗淋漓，嬌喘不迭。

　　我想起了教女孩子自衛術的，該是馬莉莎的課程。

　　既然由馬老太太給她代課，馬莉莎就是不在學校裡了。

　　她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我俟到那些女孩子下課的時間，才有機會向馬老太太詢問。

　　他老人家不願意多說話，只是平淡地回頭，臉色頗為嚴肅。

　　一忽兒她自腰間掏出一只紙包，交到我的手中，我忙展開來看。

　　那裡面竟是我們的訂婚戒指，馬莉莎將它送還給我，用意何在呢？

　　難道說，這就算是解除婚約了嗎？就算是摔了爸爸一個大跟頭，也不致嚴重到要解除婚約呀！

　　「馬莉莎哪裡去了？」我問。

　　「不知道！」馬老太太直搖頭。

　　「她到什麼地方去了，總該會給您留話的……」

　　「不！她只將戒指留給我，讓我當面交還給你，她說：『門不當戶不對』，終非幸福之途，因此，她離家出走了！」

　　「到什麼地方去，總該有些許線索！」

　　「沒有！」她說著直搖頭，忽而又很嚴肅地問我說：「你究竟是什麼事情跟她鬧翻了？」

　　「唉，一言難盡！」

　　「難道說，你對馬莉莎一點也不能容忍？」她問。

　　「不是容忍的問題，是她自己胡塗，又想不開……」

　　「我早就看得出，你們會吵吵鬧鬧的！」

　　「可以給我指一條路，該怎樣去找她嗎？」我再次要求。

　　「我也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

　　雷三封避免和我接獨，他是這次事件的禍首。怎麼辦呢？馬莉莎失蹤了，她究竟溜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說也簡單，我們草草的訂婚，她只將戒指擲還就算解除婚約了，這豈不形同兒戲婚姻嗎？

　　我的婚事就此告吹了嗎？我真迷糊了。

　　媽媽，記得您在年輕時，也是經常和爸爸吵吵鬧鬧的，請告訴我，應該怎麼辦？我不願意失去馬莉莎，我是愛她的，永遠愛她！

　　其實只是為摔了爸爸一個跟頭，那能算什麼呢？反正爸爸也不知道，大好的婚姻就此告砸了嗎？太不划算了。

　　媽！請告訴我，我應該怎樣去做？這婚事還能挽回嗎？我快急得發瘋了，請告訴我，指我一條明路，該怎麼辦？頌

　　健康快樂。

　　　　兒平上Ｘ月Ｘ日

　　田平接到母親的回信之後，又寫了一封信如下：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收到母親的來信，讀後感慨萬千。馬莉莎已經有下落了。

　　是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給我傳遞消息的。

　　這位不爭氣的舅父一直沒有忘記我答應借給他的五千元臺幣。

　　事情也就是為這五千元開始發生的，搞得如此的「天下大亂」。他還沒肯放棄。

　　馬莉莎在的時候，他還沒敢明目張膽，現在，馬莉莎失蹤了，他就毫無顧慮啦。

　　晨間，他到寓所來找我，兩隻眼睛是通紅的，精神委靡，可能又是賭了一個通宵。

　　我早算好了雷三封不會放棄那五千元的，所以早就將它裝在一只信封之內，封存得好好的。

　　「你需要馬莉莎的消息嗎？」他問。

　　我說：「當然需要，家父已經問了多次，他要見我的未婚妻，又要和我的未婚妻的家人見面，但是我能有什麼辦法呢？馬莉莎失蹤，就什麼戲也沒得唱了，請告訴我，我能到什麼地方找她呢？」

　　雷三封鬼頭鬼腦，摸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的是一個簡單的地址。

　　他說：「馬莉莎有寫信給她的媽媽，她是住在新店一個女同學的家中，所謂的女同學，就是學柔道自衛術的女學生！我查過了同學錄的地址，在新店的學生就只有這麼一家人，大概是不會錯的了，據說，馬莉莎在信上還查問你的情況，可見得她還是關心你的，婚事還未絕望呢！」

　　我大喜若狂，那地址上寫得清楚，是「新店文中路第ＸＸＸ號王文娟王文美小姐」。

　　新店是臺北市近郊的風景區，大家在習慣上稱它為碧潭，是夏季弄潮兒的好去處，那兒有著一條大吊橋，依山傍水，月夜之下，泛舟潭水之中也很有詩情畫意。

　　馬莉莎竟躲到那地方去了。

　　午後，爸爸和胡公道老先生看工廠的地皮去了，他們帶了工程師，研究蓋廠房的設計。

　　我正好抽空趕赴碧潭去！雷三封告訴我說，文中路並不難找，那也是新店著名的馬路之一，因為在該馬路之上，有著一間著名的中學，稱為「文山中學」，文山是臺灣著名產茶的地方，「文山青茶」是很出名的。

　　我僱了一輛計程汽車直接開到新店的文中路，那條所謂的著名的馬路狹窄得可憐，與羊腸小道無異，而且至少還有著四五十度的傾斜，汽車爬上坡去都需得扳上頭檔。

　　我算是很順利的就尋著了第ＸＸＸ號，下車趕上前按了門鈴。

　　出來應門的是一位老女傭。

　　我先聲明，我是打臺北來的，找王文娟王文美小姐，她們有著一位同學馬莉莎小姐，是否住在此間……

　　女傭回答說：「她們游泳去了！」

　　立春不久，氣候還是涼颯颯的，她們就去游泳了嗎？我的身上還穿著羊毛背心呢。

　　也許練柔道的人不同，體力高人一等，能夠耐寒，練得一身銅筋鐵骨。

　　女傭讓我到潭上去找尋，她說：「在這種天氣，游泳的人不多，特別是女孩子，一共是三個人，很容易就尋得著的！」

　　我只好讓計程車駛到潭畔去，計程車司機也給我建議，沿著岸尋人，不容易尋著的，不如僱一條船，沿潭划上逆流去，也許還可以有希望。

　　他很熱心，替我僱了一條船，那是專供遊人遊潭用的。

　　頂上搭著有帆布涼篷，船艙置有幾把藤椅和木桌，有客人乘上船後，賣茶賣汽水賣瓜子的全圍攏來兜生意了。

　　假如有情男女雙雙攜手遊潭，的確是一種享受，潭上還有賣滷茶及粥品海鮮一類的艇販，價格也很公道……

　　可是我是為尋人而來的，哪還有什麼心意去享受這些呢。

　　搖槳的是一位老船伕，世代居住在此，為遊客服務已經有數十年了。

　　他們的遊船全編有號碼，是需得領有牌照的，價格在警局也有限制，頂多也只能多收客人十元二十元的。

　　因為我是隻身的客人，船伕竟和我閒聊起來。他說，每逢到了中秋節時，賞月的客人過多，遊船差不多在個多星期之前就訂光了，價錢至少是千元至千五百元不等。

　　這也是經濟繁榮的一種跡象，在臺灣的消費量是十足驚人的。

　　遊船沿著潭水向上游，穿過了大吊橋，兩岸不時可見到有無算的垂釣者，悠閒逸致，樂在其中。

　　弄潮兒大多數是青年人，他們等不及炎夏就提早下水，對體格很有幫助。

　　我的形狀真像是一個文弱書生了。

　　馬莉莎和王家的兩姊妹該也是等不及提早下水弄潮兒了。

　　她們在什麼地方呢？我聚精會神，兩眼不斷地沿著潭岸掃射。這時真可謂是心焦如焚呢。

　　遊船是供人賞玩山光水色的，而不是供尋人所用的，它的速度和蝸牛無異，著急也沒有用處，它是朝著逆流前進。

　　在河潭的轉彎處，有著一座靠近河畔的煤礦，礦工仍在忙碌著。煤礦的對面，在高聳的岩石之上卻有著一座廢掉的碉堡。

　　遊船順著逆流，在繞過碉堡去時，有人「撲通撲通」跳水，大概是由碉堡上跳下來的，當地的人，稱為「炸水花」，是故意作弄乘遊船的遊客的，十足的惡作劇。

　　水花飛濺，我被弄了一身的濕，船伕非但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

　　「炸水花」的還不是男孩子呢，竟是兩名少女，可真沒有家教，女孩子會野到這個程度……

　　她們的水性也真好，躍落水後，在水底裡一鑽，就又回到岸邊了，向岩石爬上去，還笑個不絕。

　　我拭著水濕，正打算罵人，抬頭一看，那座廢碉堡上坐著一個穿黑白相間泳衣的女孩子。唉，那不就是馬莉莎嗎？

　　「馬莉莎……」我喜出望外高呼。

　　馬莉莎也向我招手，原來她早發現我了，「炸水花」的就是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是馬莉莎讓他們惡作劇的。

　　「為什麼會一個人來玩碧潭？」她伏在碉堡上高聲問。

　　「我是特地來找妳的！」我招呼船伕將遊船攏岸。

　　「你怎知道我在碧潭？」

　　「隨便妳走到什麼地方去，我總可以尋得著的！」

　　「一定是媽媽給你的消息！」

　　我爬上岸去，岸畔的岩石長滿了青苔，滑得可以，我也不知道是過度興奮還是心不在焉。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撲通」竟下水了。

　　好在生長在香港，從小接近海，還懂得一點水性，「三扒兩撥」還不成問題。

　　王家的兩姊妹卻著了慌，她倆跟著躍下水將我架上了岸。

　　這時，我彷如落湯雞了！

　　一個人自幼嬌生慣養最大的壞處就是失去了天然的抵抗能力。

　　這樣落水我就患了重感冒，躺在床上，這封信就是在床上寫的。

　　不過也有好處，馬莉莎和我言歸於好了，那枚訂婚戒指又重新戴在她的手指之上。

　　很奇怪的，她溫順的有若一頭小鳥。

　　她和爸爸也見面了，爸爸是弄塑膠花工廠的，自然有審美的眼光。

　　他很欣賞馬莉莎，認為我的眼光不錯，可是他不知道那天摔他一個大跟頭的，也正是他未來的媳婦呢。

　　這是一個祕密，最好是這個祕密永遠不被他老人家知道！

　　祝你

牌運順風

　　　　兒平上Ｘ月Ｘ日

　　這是婚前給母親的一封信。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欣聞母親有打算來臺參加我的婚禮！媽媽是應該在場的。

　　我是您的獨生子，就這麼一個兒子的結婚大典，您怎有不參加之理呢？

　　關於香港的親友，我認為不必擺酒席了，在臺灣結婚，在香港還要擺酒，容易惹人閒話。

　　至於請帖，我主張由臺灣寄去，等於是一個通知，反正孩兒就在臺灣結婚了。

　　假如有親友真會送禮，那麼就等到日後我和馬莉莎回港探親時，再進行補請飲酒，不是一樣的嗎？

　　在香港擺酒席，是不成問題的問題，我盼望著媽媽迅速來臺灣參加我的婚禮，沒有母親在場，不夠隆重呀！

　　胡公道老先生正在為媽媽趕辦入境證，希望您在接到入境證之後，就立刻到旅行社去購機票，千萬不要錯過時間。

　　同時，您也應該見見您的兒媳婦才對呀！望您早日登程並祝

旅途愉快

　　兒平上

　　這是洞房花燭夜給母親的一封信。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媽，您不來參加我的婚典使我多麼的失望，您的頭腦可謂「食古不化」，在二十世紀時代還是沒有想通。

　　為什麼一定要訂在今天，在香港擺酒，大宴親朋好友呢？

　　我在臺灣結婚，您卻在香港擺酒，不嫌太鋪張嗎？

　　由於在臺灣，我認識的人不多，所以酒席僅十餘桌客人。

　　馬莉莎的方面客人還比我們多，除了她們的那所柔道學校的職工，很多的校友也參加了，包括調皮搗蛋的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她們還會鬧酒呢。

　　爸爸的工廠新近「招兵買馬」，部分的客人也就是我們工廠裡新僱的職工。要不然十桌酒席也不會坐滿。

　　相信在香港方面，我們的親戚老少，至少要百桌酒席以上才能下地，想想那場面一定會非常熱鬧的。

　　今晚上是我的洞房花燭夜，為什麼我獨坐燈下給媽媽寫信，說起來也夠荒唐的。唉！真是天公不作美，天上有專美人間好事的周公，人間也有專事破壤人好事的舅公。

　　馬莉莎洞房花燭夜大發脾氣！

　　您猜怎麼回事？她的那個不爭氣的舅父雷三封在禮堂的帳房處支取了五千元，又拿去賭了。

　　她的舅父做的事情，馬莉莎竟將脾氣發在我的身上。

　　母親大人，請您評評理看！

　　洞房花燭夜一刻值千金，人家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時間，她卻大發雷霆，還拿我出氣。

　　鬧洞房的客人好容易走了，應該是夫妻敦倫，兩情繾綣……

　　豈料，我要上床，馬莉莎三兩下子就將我弄下地，我撲上床去，她又將我送下地！

　　她已是柔道四段，又是教導女孩子自衛術的教師，三兩個男孩子都攏不了她的身，何況我自幼就是嬌生慣養，手無縛難之力的。

　　唉，我盡最大的努力上床，仍然被推到床下。

　　她好像毫不費力氣似的！輕飄飄就將我弄在床下。

　　我真要發瘋啦，飛身上床，沒有用處，還是落在床下。

　　最後的奮鬥……還是在床下，我筋疲力盡了，像鬥敗了的公雞！

　　這就是我在洞房外的燈下寫信的原因。

　　您說，我應該怎麼辦？怎麼辦？祝

健康快樂。

　　　　兒平上

　　這是婚後三朝回門，給媽媽的一封信。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今天上午，爸爸乘機回港去了，他下個月再來，主持工廠的落成典禮。

　　今天也就是結婚後的第三天，按照我們國人的習俗，新郎新娘得回女方的娘家去，稱為三朝回門。事出何典我就不知道了。

　　事實上結了婚三天，我們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這三天我都是被驅逐在洞房之外，睡客廳的沙發椅的。

　　所以三朝回門，回與不回也是一樣的。

　　但是馬老太太對三朝回門好像頗為重視，也非常的感到興趣，所以一大早就派了柔道學校的一名工友來提醒我們。酒席還是設在學校裡。

　　下午三四點鐘，馬莉莎就已經打扮好了，她還催促我要趕早動身。

　　我說：「這些都是形式，其實有什麼好回門的？我們在當前還只是掛名夫妻……」

　　馬莉莎沒理會我的同意，三朝回門好像是回定了，是非回不可的。

　　她說：「我得罪了你，我的媽媽並沒有得罪你，擺了酒席請你回門，哪有不回去之理呢？」

　　真的，他們在柔道學校擺了一桌酒席，吃的是福州菜，菜餚甚好，福州菜以海鮮居多，他們擅長煮湯，菜餚以湯煮居多，同時，糟菜最出名，那種紅色的酒糟和我們廣東人的紅糟腐乳差不多，用它來煮菜，風味特別。

　　馬莉莎急切要回娘家的原因，是要找她舅父雷三封的霉氣，原是打算吵鬧一頓的。

　　雷三封也早料到會有此一著，因之，他早有了準備，大概是他的賭運轉佳，連贏了好幾天，剛待馬莉莎抵步，他就將在禮堂上透支的五千元現鈔用廢報紙包好，雙手呈遞給馬莉莎，還千道歉萬道歉的。

　　馬莉莎原是內柔外剛的女孩子，在表面上看她處處逞強，好像很不得了，其實心腸軟弱，禁不起道歉說好話，什麼事情都沒了。

　　她只斥責了舅父幾句，娘家面子都給舅父丟光！一場風波就告煙消雲散了。

　　因之，筵席間大家的情緒都甚佳，雷三封還甚擅長鬧酒，他一定要和我飲個痛快。

　　好在柔道學校裡的職工，沒有誰是有豪量的，否則我非躺下不可。

　　馬莉莎的兩個女同學王文娟王文美也在場，她們光會鬧不會飲，據說三朝回門，做新郎的就得遭受戲弄，這一天是以舅爺為大，好在馬莉莎並沒有弟弟，否則會將我弄慘為止。

　　我的酒醉差不多有八分，王文娟還要向我挑戰摔跤。

　　她們都是柔道學校的學生，我怎會是她們的對手呢？

　　馬莉莎鼓勵我說：「女孩子的體力有限，同時，她們兩姊妹只學過自衛術，你足可以應付他們的！」

　　我這一次上了大當，加上是酒醉迷糊的關係，被王文娟摔得唏哩呼嚕，摔跤沒有關係，肝腸都被翻了，嘔吐狼藉，幾乎連五臟也嘔了出來……

　　馬莉莎是否存了心如此的「收拾」我呢？

　　當我跌跤時，我曾經發現她笑得前仰後翻，高興極了。

　　她是否有著虐待狂的心理？高興有人收拾她的夫婿？

　　由於解釋不了心中的懸疑，輾轉難眠，特地爬起床在燈下寫此一信。向母親大人請教，這是怎麼一回事？祝

健康快樂

　　　　兒平上Ｘ月Ｘ日

第三章　意亂情迷（上）

　　爸爸有朋友來自日本過境，我得盡晚輩之誼接待一番。

　　這位王世伯是心理治療醫生，在美國賺了大錢，據說，他在美國的華人社會之中，還是相當有地位的。

　　除了接待之外，偷暇，我得請他給我治療。

　　治療的方法很奇怪，他讓我躺在軟綿綿的沙發床上，盡情鬆弛神經。

　　以下就是田平向王世伯醫生的申述：

　　我愛我的妻子，我愛她，愛得發狂，但是她是一個撲朔迷離的女人，性情古怪得令人難以捉摸……

　　在幼年時，某歲我的生日，爸爸給我的生日禮物是一頭長耳朵的西班牙母獵犬。

　　我很愛這頭獵犬，她有著鬈曲的金絲長毛，兩隻大耳朵深垂像是女孩子的頭髮。

　　只是這頭獵犬有著古怪的毛病，她擅長咬鄰居的雞鴨，捕捉人家的鴿子，又專和貓打架，成天闖禍的，除非是她不出門。我賠給人家的錢，不知道有多少？

　　這情形，和我的妻子一樣，她愛管閒事，愛闖禍，每逢打架是一定會贏的，因為她是柔道四段，空手道初段。

　　鄰居左右，很多人頭破血流，我賠出醫藥費。一賠再賠，好像成為習慣了。

　　鄰居兩夫妻吵架，老公罵老婆成天的打牌，不管家務，老婆罵老公虐待妻子。馬莉莎竟然會打抱不平，在初時，她是善意去勸架的，勸著勸著，就勸偏了，幫著老婆罵老公，最後是大打出手，將人家的老公從樓梯上摔下來，頭破血流。

　　我向王世伯請教，能不賠醫藥費嗎？而且還要賠成習慣。

　　我的房東是從不敢上門索房錢的，他已經挨揍挨怕了。

　　唏，說起來話長了，某一天晚上，鄰居鬧小偷，馬莉莎翻身下床幫忙捉賊。

　　我們住的公寓，屋頂的平臺是用接連的，失主在平臺上大叫捉賊。馬莉莎趕了上去，捉住了一個，不分青紅皂白，將人家的手臂折斷了。

　　那是失主的內弟，也是幫忙起床捉賊的，馬莉莎竟將人家捉住了。

　　馬莉莎還一口咬定，那就是小偷，是失主的家賊！這種事情也是很難說的，但是指認人家為賊，一定要有憑據不可，無憑無據，不是自找麻煩嗎？

　　終於又是賠了醫藥費，我已經賠成習慣了，由小的時候養那條西班牙獵狗開始的。

　　比如說購物吧，馬莉莎認識的洋字並不多，是否一種崇洋心理就不得而知了，凡是有洋字的物品，她都認為是好東西，買回家後始知道是上當了。

　　她在拍賣行裡買衣料，價錢貴得嚇人，店員唬她說，那是香港來的走私貨，結果回家之後，上面有很顯明的字樣，Ｍａｄｅ　Ｉｎ　Ｔａｉｗａｎ。

　　她會怒沖沖地再趕到拍賣行去，「拍」的一記耳掌，好傢伙，空手道初段就夠厲害的，一塊硬磚可以劈為兩半。何況是一位店員的腦袋，立刻臉部肥腫難分，滿嘴滿鼻全是鮮血。

　　出手傷了人，有理說不清了，鬧到了警察局，又是賠錢了事。

　　不管怎樣我就還是愛馬莉莎的，就好像我小的時候愛那頭西班牙獵犬一樣。恁是賠錢，心中並不感覺到難過。

　　我發覺馬莉莎認人十分差勁，經常的「張冠李戴」錯了碼子。

　　她並非是近視眼，視線模糊，純是粗心大意所致，「有奶便是娘」的感覺。比如說，那一次將家父扔下了樓梯就是例子，她誤以為是嚕囌的房東呢。

　　非但她的視覺有問題，聽覺也有嚴重的錯覺，有人打電話到家中來，她聽見聲音就會發生直覺作用，有時誤以為是我的爸爸，拾起聽筒就會喊爸爸的，不知道錯到幾千里地之外去了。有時候工廠裡的女工來電話，她又會以為是她的媽媽，滿口媽媽喊得滿親熱的，到了事後才發覺不是那麼的回事。真奇怪，發生這種事情時，她並不感到難為情，相反的咯咯笑個不絕於口。

　　那是一種憨笑，滿可愛的。

　　小李訂婚了，他也沒有什麼親人，光只是女方的同學多。

　　小李得請我們兩口子幫忙招呼客人，我和馬莉沙提早趕到。

　　走進門馬莉莎就出了洋相，她見著一位太太就深深一鞠躬，喊人家做伯母！很少看見她如此的有禮貌。

　　難得禮貌一次就出毛病。

　　我問她那是什麼人？她說：「可能是女方的媽媽……」

　　我說：「不會，那位太太的臉孔拉得像馬一樣長，可能又出錯了！」

　　打聽之下，真錯了，那是女方的同學，年歲不大，才二十來歲，只是相貌長得老相一點，正就是撮合小李的大媒人呢。

　　又有一次，遇著一位寡婦，人家丈夫是摔飛機死的，在某種場合之下相遇。

　　馬莉莎問那位寡婦說：「妳的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我忙捏了她一把加以攔阻。

　　她還不知內裡，問候人家的丈夫有什麼差錯嗎？

　　「季太人的丈夫摔飛機不久……」我說。

　　「什麼季太太？分明是丘太太！」

　　「明明是季太太，為什麼認定她是丘太太？」

　　馬莉莎還是不服氣，向熟人打聽了一番，一點不錯是季太太，她的丈夫摔飛機沒有多久……

　　反正「張冠李戴」的事情發生得太多了，有時候她上街購物，遇見了張三李四，回家之後向我提及，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究竟她遇見了些什麼人，只有將它當做一個謎。等待至某一天，有了證明才會水落石出的。

　　工廠開工之後，我的應酬也多了不少，應酬太多也是煩不勝煩的。

　　有時候一些無謂的應酬，我就是「禮到人不到」。馬莉莎就給幫忙，送一份人情去，比喻說，送一隻花籃，送一份喜幛，我是經常有的事情。

　　這種事情也會搞錯嗎？

　　怪了，經常出錯，而且錯得唏哩呼嚕，該送錢去的送了花籃，該送花籃的送了喜幛，辦喪事的送花圈去上款是「某某世伯千古」，下面是「世姪田平敬賀」。等到我發覺時追之莫及，唯有祈禱鮮花店「不擺烏龍」，將那「賀」字更改了。

　　又有一次，她將三個月前老主顧請客的請帖端正放在我的桌上，還特別打電話給我關照不要忘記赴約。

　　不撲空才怪呢！

　　每遇有這種的錯誤時，我連發脾氣的機會也不會有的，她先行咯咯憨笑一番，憨得可愛，然後千道歉萬道歉，我的怒意也就全消了。

　　最莫名其妙的是同在一桌筵席上，馬莉莎也會「亂點鴛鴦譜」的。張太太她會稱呼人家為陳太太，分明是陳太太她會招呼人家為王太太，弄得「天下大亂」！你說她是心不在焉也罷，是胡塗得可愛也罷。

　　啊！還有呢，在耶誕節時，她寄耶誕卡給她的各種親朋好友，我發覺其中有著一張，馬莉莎賀，上款是「ＸＸ世伯」，下款莫名其妙寫的是：「小妹馬莉莎」，諸如此類，不可方數！

　　馬莉莎的體力倒是驚人的，我們經朋友的邀請到美軍軍官俱樂部去玩耍，她對「吃角子老虎」發生了興趣。一扳數個小時，毫無倦容，而且賭運奇佳，一夜之間拉出了好幾個，贏了大堆的洋角子。

　　以後六個月，她懷孕了，怪我不好，好像是她不應該懷孕的，怨天怨地事小，她身懷六甲還是照樣的去游泳、到柔道學校去摔跤。

　　我當然為她擔憂，劇烈運動引起了流產該怎麼辦？

　　馬莉莎是勸不聽的，我只有求助她的媽媽了，我多次向馬老太太陳情。

　　馬老太太也勸不住她的女兒，馬莉莎說得妙，她正在進行胎教。孩子生下地，會自然懂得柔道，會有自衛的能力。

　　幾個月過去，她已經是大腹便便了，脾氣暴躁得嚇人，是因為不方便行動，既不能游泳又不能練柔道，閒在家裡悶得發慌。

　　這時，小李已經結婚了，他的太太是「麻將世家」。

　　她很有耐心，邀了幾位太太教馬莉莎搓麻將打發時光。

　　我非但不忍阻止，還特別鼓勵她學習，實在說，我不忍心讓她太過寂寞，家中除了下女之外沒有第三個人，工廠已有出品，為銷售問題忙得不可開交，讓幾位太太搓搓麻將消遣時間又有何不可呢？而且馬莉莎正值大腹便便。

　　馬莉莎真是天才，別的事情學得慢，搓麻將一學即會，而且還學得甚精呢。

　　大概是胡塗人會有胡塗運，她天生賭運奇佳，還經常的贏錢，因此也不寂寞了。

　　一個孕婦照說應該是要不時到醫院去接受醫生的檢查的，特別是頭一胎，這是最普通的常識了。

　　但是馬莉莎對醫生並無興趣。她從來就不相信醫生，因為她的身體太好，由小至大從來就沒有生過病，生病的滋味是如何的，好像還未有嘗試過呢。

　　分娩的時日漸近，我強逼她走進醫院，可發現毛病大了。胎兒盤位不正，沒有調轉頭，那情形就和「搓麻將」一樣，坐得四平八穩的。大概是麻將搓多了的關係。

　　醫生還安慰她說：「醫學進步，胎兒盤坐也沒有關係，學術上稱為『盤產』，就是讓嬰兒的屁股先生下來，危險性並不大！」

　　馬莉莎照搓麻將不誤。其實她早應該進醫院去住著了。

　　開始腹痛之時，她還在麻將桌子之上，我接到電話自工廠趕回家，這才將她送進醫院。

　　產婦臨盆就由不得妳去稱「英雄好漢」了。馬莉莎的性格倔強，自命天不怕地不怕，然而這時候我發現她的嗓子特大，「喊殺連天」的！挨罵的是我，罵得狗血淋頭的。

　　幹嘛呢？生兒育女是女人的天職，她回復為女兒身，和普通的女人沒有兩樣。

　　醫生又有報告，情況不太好，她們發現馬莉莎的盆骨太小，孩子無法通過，那就是說非開刀動手術不可了。

　　這可能就是練柔道害人了，練成了「虎背蜂腰」，影響了盆骨過小。

　　這時已經是無需要徵求馬莉莎的同意，性命交關的事情，需要當機立斷。

　　院方讓我在「手術委託書」上簽字，要對他們醫院的手術完全信任，若發生意外時……

　　我心亂如麻，在被支配的情況下辦理各項手續，簽委託書後頭一件事情就是購買血漿。

　　馬莉莎已經驗過了血，她的血型是ＡＢ型的。我對血型全無研究，根本不懂什麼是稱為ＡＢ型的。

　　臨動手術之前，我還在手術室內安慰馬莉莎一番，我說：「醫學進步，剖腹生產已經是最平常的事情了，很簡單的手術，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馬莉莎說：「肚子上留下了一條疤多難看！」

　　老大爺，她還在討論疤痕的問題呢，性命關頭，愛美是女人的天性，肚皮上有一道疤痕又有誰看得見呢？她的職業又不是模特兒。

　　她大哭大鬧，直到醫生為她進行麻醉。

　　在手術室門外等候，做爸爸的人的心情，沒有切身的經驗是體會不到的。何況他的妻子是進行手術剖產。

　　我來回踱步，一位助理醫師給我安慰，和我閒聊。

　　不一會，馬莉莎的媽媽和舅父等人全趕到了。他們都甚慌張。

　　馬老太太怨怪麻將牌不好，她的家中已經出了一名賭鬼（就是指雷三封），現在女兒又學會了搓麻將，所以有此之累。

　　剖腹產的手術，在今天的醫術上來說，是最便當不過的事情，十分鐘不到，就聽見打屁股的聲音，跟著是孩子的哭聲了，呱呱墜地啦！

　　我但願她們母子平安，子嗎？是男的還是女的？

　　天底下初次做父親者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很想知道是男的還是女的。

　　剖產手術比較麻煩的就是剖後的縫合。

　　沒多久的時間，有護士自手術室裡出來，她們很了解做父親者的心情，於是便向我招呼說。

　　「生了一位千金！」

　　「千金嗎？……太好了！」我喃喃說，其實男的和女的不是一樣的嗎？

　　※※※

　　產後子宮收縮是產婦最感痛苦的事情，特別是剖產的母親。

　　馬莉莎每痛一次，就罵我一次，她好像有著怨天怨地的性情。

　　「為什麼這麼倒楣，要挨此一刀？」她是喋喋不休的。

　　為什麼她不責怨自己練什麼柔道？練什麼空手道的？將體型的盤骨練得那樣小？因此還非剖產不可呢。

　　為了安慰她，我要設法和她閒聊，藉以減少她的痛苦。

　　家庭裡有了新生命，取名字是最妙的閒聊話題。

　　「妳看過孩子沒有？什麼樣的長相？像妳還是像我？」我問。

　　「我不要看！氣煞了，害我挨了一刀！」她說。

　　「怎能怪孩子呢？」

　　「不怪她就怪你！」

　　我何必和一個病人爭辯呢？我還是說我的。「在我的想像之中，一定像妳，臉尖尖的，眼大大的，成天笑盈盈……」

　　馬莉莎仍在生氣，沒有答話。

　　「給她起一個什麼名字好呢？」我再問。

　　她還是不睬。

　　「嗯，叫做莉莉不是很好嗎，小莉莉，也或是叫做小甜甜，我相信她的長相一定很甜！」我盡情耍逗著她開心。

　　「叫做一刀！」她說。

　　「一刀？」我問。

　　「嗯，害我挨了一刀，就叫她一刀！」她說。

　　「叫做一刀有多難聽！」

　　「哼！挨刀都不怕，你怕難聽！」她責怨說。

　　和她爭辯無益，也許是產婦在產後，心情都是比較暴躁。

　　不過，我祈求她不要堅持，要不然，一個女孩子取名一刀，她姓田，算做田一刀，有多麼的難聽。

　　剖腹生產至少要十天才能出院，但是不到五天馬莉莎就吵鬧了。

　　假如說馬莉莎做一個「請願使者」，她可能會成功，因為她有喋喋不休的魄力，嘀嘀咕咕，有不達到目的絕不干休的姿勢！

　　由護士小姐直至主治醫師，至產婦科醫院的院長，全被她吵夠了。

　　大概學習摔柔道的，都有「跑馬拉松」的氣魄，一定需得體力的支持。直到最後才能獲得勝利。

　　住院六天，她勝利了，院長批准了她出院。

　　根據最新的外科手術治理法，經過動手術的人，最好是經常走動，而且傷口不必用紗布繃帶掩蓋，復元會更迅速，不過那是指在「無菌室」而言的。

　　可是能證明一點，就是經縫合的傷口，移動是絕對不會有關係的。

　　孩子長得不錯，白白胖胖的，像她媽媽，特別是啼哭時嗓音特大，壯得可以，將來長大，可就不會像她的媽媽那樣嬌小玲瓏，必然是「高頭大馬」的，由她的骨骼就可以看得出來。

　　田一刀這名字實在是太難聽了，經過一再和馬莉莎商量，她就是不依。

　　好吧！田一刀就是田一刀，反正她是一刀剖出來的，母親給她的命名堅決如此，做父親的能奈之何？

　　馬莉莎的性情也頗古怪，有時候，她對那孩子愛護親切。但又有時候，對那孩子暴躁不已。

　　按照醫師的理論，孩子餵母乳，對身體最有幫助。

　　特別是「坐月」的產母，吃得特別的好，馬老太太給她的女兒送來各種的補品，麻油雞啦、當歸鴨啦、八寶飯……啦。

　　另外是我的媽媽由香港寄來的各種西藥補品，她是閒著無事看電視廣告所得到的知識。所以煞有其事地指導馬莉莎這樣補那樣補。

　　但是馬莉莎還是讓孩子吃奶粉，她是省掉自己的麻煩。

　　家裡多添了一個小下女，是專為招呼田一刀的。我也有相同的意思，盡量減少馬莉莎的麻煩，省得她的脾氣暴躁。

　　可是今天的臺灣，已由農業社會步入工業社會，下女難僱。

　　她們有工作的自由，又要交男朋友，三兩天感覺到不對勁，馬上走路，沒有人情可說的，她們仗著不愁找不到工作。

　　家家戶戶是如此的，每個人都需要下女，因此做下女的也很俏皮。她們不做下女工作時，就乾脆跑進工廠裡去做女工。可以有固定的時間上下班，生活也安定。

　　馬莉莎的性情雖然暴躁，但是她還是有她的長處，有時候下女弄得她發火時，她也沒有出手傷人。假如真要摔小下女幾個跟頭，那倒是非常便當的事情呢！

　　小下女又跑掉了。管燒飯洗衣的下女職責分明，她絕對不理會小孩子。

　　立刻麻煩了，田一刀餵乳換尿布，都得由馬莉莎動手。

　　她有時候煩孩子，有時候又親切得要命。對孩子之愛護，較之更慈祥的母親沒有兩樣，也許這是天性使然。

　　一天晚上，工廠有應酬，我至夜才返家。

　　馬莉莎坐在床畔餵奶，手執著奶瓶，由打盹而睡著了，她能坐著睡著也是一種天大的本事。

　　懷裡的孩子什麼時候滾到地板上去的，她也不知道。

　　那肥白的孩子，在地板上手舞足蹈喊叫連天……。

　　馬莉莎不知道，她睡她的，手執奶瓶，還以為在餵奶呢。

　　我接過她手中的奶瓶，將孩子自地板上抱起，代替她餵乳，輕輕一推，馬莉莎就倒臥而下，繼續呼呼熟睡。

　　到了第二天，這事情她一點也不知道。還說我是誇大其詞呢。

　　我們僱有特別護士，每隔一天來給孩子洗澡一次。

　　孩子倒是長得十分壯健，她就是愛笑，每有人逗她時，就咧大了嘴巴而笑。

　　她難得哭的，哭起來必有問題，不是肚子餓了，要吃奶，就是尿布濕了……。

　　她的嗓子夠大，哭起來也夠煩人的。

　　一天晚上，我回到家時，田一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馬莉莎卻在生氣，怒容滿面端坐床畔，雙手抱臂，好像是打算開始使用柔道似的。

　　田一刀沒有牙齒的小嘴巴被用紗布塞著，但是她仍然盡量發出聲音號哭。

　　「怎麼回事，我也弄不懂了！」馬莉莎說：「你的女兒還給你去管吧！」

　　「總歸是有不舒服的地方！」我說：「尿布濕了，也或是餓了！」

　　「剛換的尿布，泡了奶，吸口奶就外吐！」她說。

　　我開始檢查，真的，尿布剛換過，我疑心馬莉莎粗心大意，也許是紮尿布的扣針將孩了扎了，但是沒有……

　　一瓶泡好了的牛奶置在枕頭旁邊，孩子有餓的跡象，但是奶頭塞進她的嘴巴，她立刻用小舌頭頂出來，還是繼續哭。

　　怎麼回事呢？我的心中也感到納悶了。是身體不舒服、發燒或是肚子痛？總應該是有原因的！

　　「她好像是打算和我拼命！好像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呢！」馬莉莎竟和孩子生起氣了。

　　我總覺得孩子是飢餓了，問題是她為什麼拒絕吃奶呢？

　　難道說，那瓶奶有問題嗎？我將奶頭拔下，嘗了一口，急忙吐了出來。

　　「奶是誰泡的？」我問。

　　「我泡的！」馬莉莎說。

　　「那麼妳自己嘗一口。」

　　她接過奶瓶，真嘗了一嘗。「啊喲，怎麼是鹹的呢？」

　　「要問妳才對呢！」

　　「假如擺的是糖，它就會是甜的了！」

　　馬莉莎咯咯大笑，她很感內疚，趕忙向孩子說：「抱歉！抱歉！」

　　「不必抱歉了，她聽不懂，還是趕快給她換一瓶奶吧！」我說。

　　「奇怪，為什麼我會用鹽泡奶？黃罐子裝的是糖，藍罐子裝的是鹽，咿？到底是黃罐子裝鹽還是裝糖……？」她還喃喃地自言自語，去考慮這一個問題。

　　「孩子餓煞啦，妳別管罐子的顏色了，在加糖時自己先嘗一嘗！」我說。

　　「討厭的是葡萄糖和細鹽的形狀是一模一樣的！」

　　好不容易，牛奶又泡出來了，這一次，沒有加錯鹽，田一刀可餓慘了。

　　她淚痕未乾，啜著奶瓶，唏哩嘩啦地一整瓶奶吃掉之後就熟睡了。

　　※※※

　　這年的夏天，北市感染了流行性感冒，那是傳染性的疾病，而且傳播得很快。

　　我不幸也患上此感染性的流行病，整個人渾身不舒服，略微發燒，鼻涕拉搓的。所以，工廠也沒去了，整天的躺在家裡。

　　田一刀也染了怪病，稱為「臺灣熱」，這種疾病好像是屬於地方性的，只在臺灣才會有，孩子就是發燒，除此以外，再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據小兒科的醫生說，治療這種疾病，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孩子住進冷氣間去。

　　說也奇怪，在冷氣間裡，熱就褪了，走出冷氣間，又開始發燒。

　　換句話說，家裡是非得裝冷氣不可了。

　　這時，工廠已開始生產，有了收入，調出個萬餘元講買一台冷氣機，倒是很便當的事情。

　　但是由選購而到裝置還需得一段時間，田一刀鬧透了，特別在晚間。她是因為不舒服的關係。

　　若在平時，我還可以分擔幫上一點忙，免致馬莉莎一個人受累。

　　可是我患了流行性感冒，再傳染給田一刀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馬莉莎受累就是怨天怨地的。

　　這天晚上，田一刀吵到了午夜過後才入睡，馬莉莎好像也是筋疲力盡了。她應該是爭取時間沐浴上床歇息才對。

　　但馬莉莎沐浴後忽地趨至田一刀的床畔，拉大了嗓子「咕呱咕呱」！學孩子的哭鬧，硬將田一刀吵醒了。她在發什麼神經呢？

　　田一刀被吵醒，沒有不哭鬧之理。

　　「馬莉莎，妳在發什麼神經？……」我急忙阻止。

　　她竟哈哈大笑，說：「我想睡時，她吵了我一夜，現在她想睡了，我還不吵她一陣麼？」

　　原來還是報復呢！

　　由這次的事情開始，我發覺馬莉莎好像很神經質的。說也奇怪，她對田一刀有時候當做心肝寶貝，又有時候，喋喋不休地責怨田一刀害她挨了一刀。

　　王世伯醫生，你是心理醫學治療方面的權威學者，請告訴我，馬莉莎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的性情變幻無常，經常在數個小時之內變換幾種不同的情緒，令人難以捉摸呢！

　　是否是因為她練柔道的關係，摔跤摔壞的關係，摔跤摔壞了腦部，有點神經錯亂的關係？

　　心理治療醫生是最冷靜不過的，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項細節，的確有問題時都詳細給記錄下來。然後加以研討分析，最後提出答案。

　　「你說馬莉莎的血型是ＡＢ型的？」他問。

　　「是的，在她生產時購買血漿，那張申請單是填寫ＡＢ型的！」我回答。

　　「現在我給你分析血型與一個人的性格！」

　　以下就是王世伯對血型的分析：

　　人體的血型分為四種：那是Ｏ型、Ａ型、Ｂ型和ＡＢ型四種。

　　一個人的性格和他的血型大有關係，當然這不是絕對正確的！這是醫學家的理論分析，自然是根據過試驗、調查和深入的研究。

　　我國的哲人舉出了理論，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這個道理。

　　比如說，某人的性格，根據他的血型應該是如此的，但是由於他的父母或是自幼他所接觸的人，血型與性格均不同，因而受了影響，所以有所改變。

　　又比如說：在學校裡接近的同學，走上社會之後所交的朋友，也或是她崇拜某人，而且直接影響到他的性格，因之，他的性情就會和他的血型有所差異。

　　但一般來說是「八九不離十」的。

　　血型與一個人的性格，有他的優點與劣點。分類如下：

　　血型Ｏ型的：性格豪爽，剛強，果敢，頑固，固執，衝動，暴躁，魯莽，堅定，專一，有領導慾（註：根據醫學家的理論，此一類血型者，適合做軍人、大事業，據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軍閥，遴選海軍陸戰隊隊員、神風突擊隊隊員，都是挑選血型Ｏ型者擔任之，換句話說，他們衝得也快，死得也快……）。

　　血型Ａ型的：性情內向，憂鬱，具同情心，自私，沉著，安靜，疑惑，不愛多說話，責任感，細心，精於心計，富幻想力（註：根據醫學家的理論，此一類血型者，適合做幕僚人才、會計師、文學家、藝術家……）。

　　血型Ｂ型的：性情外向，天真，活潑，愉快，豪爽，調皮，搗亂，拆爛污，愛說話，責任感不高，愛交朋友，愛玩樂，不攻心計，不善理財（註：根據醫學家的理論，此一類血型者，適合做藝術家、伶人、歌星、外交官，最容易與人相處！）。

　　血型ＡＢ型的：是綜合了Ａ型與Ｂ型兩種的性格，多疑、自私是最大特點；同情心與幻想力豐富也是超乎常人的。假如不受外力影響，血液的循環，可能會在不同的時間上變化，有三種不同的性格出現。其一是與Ａ型血型者完全相同；其二是與Ｂ型血型者完全相同；其三是他自己的性格ＡＢ型。

　　根據科學與物理學上的理論，Ｏ型血型者的性格豪邁是有理由的。

　　拿輸血來說：Ｏ型的血液用途至廣，是可以分別輸給Ａ型的、Ｂ型的和ＡＢ型的病人的。

　　Ａ型的只能輸給Ａ型。

　　Ｂ型的只能輸給Ｂ型。

　　ＡＢ型的更不需說了，只能輸給ＡＢ型的。

　　拿生理學來分析血型，Ｏ型與Ｏ型的男女結合，生下的孩子定是Ｏ型，Ｏ型與Ａ型的男女結合，生下的孩子，只會是Ｏ型與Ａ型。

　　血型Ｏ型與Ｂ型的男女結合，生下的孩子，不是Ｏ型就是Ｂ型。

　　Ａ型與Ａ型結合，孩子一定是Ａ型。

　　Ｂ型與Ｂ型結合，孩子一定是Ｂ型。

　　Ａ型與Ｂ型結合，生下的孩子，會是Ａ型，也可能是Ｂ型，也可能是為ＡＢ型。

　　Ｏ型與ＡＢ型的結合，生下的孩子，就會有四種不同的可能性，Ｏ型、Ａ型、Ｂ型、ＡＢ型。

　　常言說，「物以類聚」，那麼血型相同者相處在一起，不就是天下平了嗎？但是事實並不如此，根據學者的調查，血型相同者相處，反而易起衝突，「天地造設」就是會「物物相剋」的，相同血型者結合，極易鬧僵。相反的由於血型不同，性情不同，容易相處而相互禮讓。

　　豈不怪哉嗎？

　　王世伯說到此，恭喜我說：

　　「根據你的陳述，我得向你道賀，你娶了一個ＡＢ型的太太，她是最正常的ＡＢ型女人，你就等於娶了三個老婆了，有時候，她是Ａ型的性格出現；有時候，她是Ｂ型的性格出現；有時候是ＡＢ型的性格出現，夠你消受的！」

　　我不禁在沙發床上戰慄，說：

　　「王世伯博士，我曾聽說過有精神分裂症之說，是否就是相同的情形？」

　　「不！精神分裂症與ＡＢ血型是兩碼子事，血型是代表一個人潛在的性格，就看他在什麼時候表現出來而已！」

　　「我怎能知道馬莉莎在什麼時候變化成什麼樣的血型呢？」

　　「那就全憑你的觀察力了！」

　　「請指點迷津！」

　　「比如說，你下班回家，尊夫人笑口盈盈，神色愉快，那時候必然是Ｂ型！她變成Ａ型時一定是什麼話也不說，倚窗遐思，也許是聽輕音樂，也或是抱著孩子唱搖籃曲……」

　　「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我問。「ＡＢ型時如何發現呢？」

　　「什麼事情也不對勁！」

　　「唉！」我一聲長嘆，這時，不禁開始擔心起田一刀了，這孩子會是什麼樣的血型呢？

　　「你很愛你的妻子嗎？」

　　「是的！不過，她有時候會使我頭昏腦脹！」

　　「有了愛情一切的問題都容易解決！」

　　「可否告訴我一些關於應對的方法，比喻說，她在ＡＢ型發作的時候？」

　　王世伯醫生頓了一頓，考慮了一段時間，「嗯，ＡＢ型是可以導向的，因為她有著Ａ型與Ｂ型的兩重性格，矛盾交織的時候，也就是徬徨不迭的時候，那麼你就應該設法將她導向Ｂ型的一方面去，使她活潑、愉快，恢復精神上的爽朗！比如說，帶她去看一場電影，千萬要選擇喜劇，假如說，你看了哭哭啼啼的文藝片，會適得其反！也或是到夜總會去消磨一個晚上，盡情做到有一個愉快的晚上，那就幸福無窮了！」

　　「可是有時候，我建議去看電影時，她要去上夜總會；我建議上夜總會，她卻主張去郊遊，我建議郊遊時，她又主張去看電影……」

　　「那就是技術上的問題了，要盡情設法順水推舟，見風駛帆，有時又可以用旁敲側擊指東為西的作法，你打算和她去看電影的時候，就先說去郊遊！」

　　「也許她立刻同意去郊遊！」

　　「那麼，那時候她是Ｂ型的性格……」王世伯醫生嚥了口氣，他也被弄得昏頭脹腦的了。「可是你得注意一點，一個ＡＢ型的人，在矛盾交織時，你請他吃飯，他的心中會疑惑，你為什麼會請他吃飯呢，可能是打算有企圖，打算有利用他的地方，可是，你請別人吃飯，而不請他的時候呢，他又會懷疑，你瞧他不起，有打算將他冷落，想討好還全仗技術問題，相當的不容易呢！」

　　「唉，她著實是經常舉棋不定的！使我無從捉摸！」

　　「不過有愛情的力量，可以給你支持的！」

　　※※※

　　王世伯過境停留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他曾到中部日月潭去觀光了一番，北返後，我又躺在他的酒店的沙發椅上作心理上的治療。

　　這種新式的心理治療方法無非是一吐心中的鬱悶。

　　假如說一個人的心中有了懸疑，心胸中有了難以解答的問題，也或是受了窩囊氣後無法發洩，如梗在喉般的，真需要找一個心理學家盡情吐露個痛快。

　　我的情形沒有兩樣，有不吐不快之感。

　　王世伯醫生有他的速記紀錄，將來回返他的診所，還要列進檔案裡去。

　　我說：

　　按照中國人坐月子的習慣，一個產婦在生產之後一整個月的時間躺在床上，多吃補品，藉以幫助身體復元。

　　固然，時代改變了，歐風東漸，一般的新頭腦以歐美的習慣為借鏡，處處的表現和我們都有違背之處。

　　比如說，我們中國人的傳統習慣。產婦在坐月期間，多數時間躺在床上，不吃生冷，不吹風，不接觸冷水，調養的情形，根據老人家的指示，至少有數十種的戒條。

　　歐美的方式稍有差異，她們不在乎吃生冷，因為平日間他們主食也是包括生冷在內的，甚至於飲冰水、吃冰淇淋、住冷氣間，那是生活習慣上的不同，體質也有不同所至。

　　馬莉莎的中國書沒有念好，竟學會了一派的歐美習慣。

　　她開冷氣貪圖涼快，那不去說她，我也是極端怕熱的，能享受冷氣，心身也愉快得多。

　　她喜歡吃水果，平日就有時候以水果當飯餐的，這也無所謂。

　　她說：

　　「水果的營養是最好的，你看體型龐大的動物多半是吃素的，例如大象與犀牛、河馬、牛、馬……還有猴子、狒狒，牠們吃水果，蹦蹦跳跳，體力充沛，百病消除，只有吃肉食的動物，一直是退步的……」

　　我和她抬槓，說：「獅子老虎也是肉食動物，牠們怎能稱百獸之王呢？」

　　「獅子老虎吃的是生肉，營養價值較之熟食要高，你看，歐美人吃牛排，多是半生不熟的，有時候還要帶點血絲才稱為最好的廚子！」

　　「妳究竟懂得多少歐美？」

　　「反正我愛看書，你是連雜誌也不看的，我隨時都在吸收新知識！」

　　「體型最大的動物都吃素食，那麼鯨魚怎麼辦？光吃海草不成？」

　　「海藻的營養價值是最高的……」

　　「別多指示了，老人家的說話我們也要聽，他們是過來人，坐月子的時候不保重身體，到了年紀大時自己受罪！」

　　馬莉莎又愛吃冰淇淋，我每上工廠時，她就讓下女去買回來大快朵頤。

　　這種事情我也攔阻不了，多說也是白費脣舌，也只好由她了。

　　反正吹冷氣、吃生冷、吃冰淇淋，只要適可而止，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大礙的。何況馬莉莎的體質天生異稟，體力充沛，她會較之一般的人容易復元的。

　　可是最沒道理就是她產後二十餘天就滿街亂跑，還跑到柔道學校去練摔跤。

　　怎麼得了呢？她不是正常生產的，是剖腹產子，產後二十多天就去摔柔道，豈不等於是拿自己性命去開玩笑嗎？

　　我向她勸阻，她反罵我是書生氣息，她說：練武的人，就全靠練武恢復體力，摔柔道對身體只會有好處，不會有害處的。

　　等不及滿月，她就又找人來搓麻將了，我倒認為搓麻將沒什麼關係，坐在家中搓，總比到外面去亂跑要好得多。

　　馬莉莎搓牌的搭子愈來愈多，是小李的那位新婚太太的「德政」，張大嫂、李大媽、王二麻子、裹腳娘，三姑六婆十三姨盡向我家裡拖，加上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她倆也是好搭子，隨時都可以湊得上的。

　　一個女人迷上了方城之戲，對家務就不會管理得好，對丈夫和孩子自然也會冷淡得多的。

　　可是我倒不反對馬莉莎空來沒事玩玩牌，省得她隨時隨地嘟嘟囔囔為田一刀挨了那麼的一刀，也省得她向外面跑去闖禍。

　　哈，王世伯醫生，我告訴你一副牌，會笑痛你的肚皮的！

　　馬莉莎碰二筒，碰三萬，碰三條，已經是「三相碰」對和了，有一嵌東風在手，單吊，換句話說，只要摸上任何的一張中發白，就單吊成為「五門齊」，這副牌有多大呢？五門齊對對和還帶三相碰。

　　她轉來轉去就摸不上一張中發白。她的情緒焦急是會掛在臉上的。

　　坐在對門的那位王麻子大娘紅中開了暗槓，三張暗蓋著只翻出了一張明牌。

　　馬莉莎是由於情緒緊張的關係，她摸牌好像是要使出渾身之勁像練柔道似的，眼睛也不知道看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伸手一摸，摸來了一張紅中，正是對門開暗槓的一張牌。

　　好極了，正好是「五門齊」單吊紅中。

　　這種荒唐的事情在座的三位太太都沒有發覺，牌轉了一圈。馬莉莎又伸手去摸牌，哈！好極了，又是一張紅中。自摸和了。

　　她們搓的是稱為「三五制」的新章麻將，計算這副牌有多大。

　　「五門齊」五番，對對和五番，三相碰五番，已經是十五番了，單吊獨聽兩番，碰三筒，碰三萬，碰三條是六和，一嵌東風八和，八六十四，自摸單吊紅中六和，正好是二十恰和，又加兩番。東風圈一番。正好是二十番。算是九千五百和，一副牌摸進了「三底」，麻將搓得並不大，她們玩的是三折的，「三底」也不過是千元左右。

　　馬莉莎之高興，笑口逐開，我相信她在這時候她的血型定是Ｂ型的了！

　　大家付過帳之後，已經又在洗牌了。

　　「田太太，妳剛才單吊的是什麼牌？」那位王麻子大娘怔怔地問。

　　「單吊紅中，要不然怎會是『五門齊』呢？」馬莉莎回答。

　　「不對呀，我紅中開暗槓，妳又怎會單吊紅中呢？」

　　「妳什麼時候紅中開暗槓的？」

　　「對的，我也好像記得王大娘紅中開暗槓！」小李的太太說。

　　「這就不應該算錢了，應該退錢才對。」另一位太太說。

　　「胡說，妳紅中開暗槓是上一把牌！」馬莉莎說。

　　「不！是這一把！」

　　「妳紅中開暗槓我又怎會自摸單吊呢？」

　　「妳一定是摸錯了我的暗槓牌！」

　　「摸錯了一張又怎會摸錯兩張呢？你們將我看得這樣胡塗嗎？」

　　「是的，為什麼大家都這樣胡塗呢，當時誰也沒有發現嗎？」小李的太太說。

　　「不！我相信王大娘一定是白板或是發財開暗槓，她自己記錯了！」

　　王大娘氣得臉上每一顆麻皮都發白，這位太太向來是贏得輸不得的，牌品差勁已極，她已經開始脖子粗了。

　　「不管了，反正妳們付過了錢，就作算了。」馬莉莎笑吃地說。

　　她居然貪圖小便宜了，這時必是ＡＢ型。

　　王大娘吃了一點小虧，心裡嘔氣，章法也大亂。各種的醜態也表現出來了。

　　有一副牌，她做清一色萬子。上家打了一張二萬，她應該拿一、三萬出來吃就對了，她竟拿出一張一萬一張二萬，用一、二萬去吃二萬，在後又吃下四五六萬。

　　這幾位太太都是胡塗人，誰也沒有發覺。牌過了好幾轉。

　　「王大娘，妳這張牌是怎樣吃的？」小李的太太首先發現。

　　「噢，我吃錯了！妳打的是幾萬？」王大娘手上的一副牌實在是太大了，清一色萬子，帶一條龍，一般高，還有將，只差一上一聽了，她不免有點手忙腳亂的了。

　　「我打的好像是二萬！」小李的太太說。

　　「那麼我是拿錯牌出來吃了，應該拿出三萬出來吃就對了！」

　　「牌已經過了好幾轉了，妳也摸過牌，也換過了好幾張牌！」另一位太太提出了反對。

　　「我的手上就只有一張三萬！」王大娘還特別將那張三萬拿出來給大家看。

　　「那張牌是妳剛摸的，我看見妳插進去的！」

　　「胡說，我剛摸的一張是五萬！」

　　「不！我看得清楚，妳摸的就是手上的那一張！」

　　「真是天地良心！」

　　「不過話說回來，妳吃錯了牌，又過了好幾轉，妳過過牌又換過牌，怎能作算呢？」小李的太太說公道話。

　　「那麼怎麼辦？」王大娘氣呼呼地說。

　　「妳若和下來，就只好當『炸和』了！」

　　「妳們大家要評評理看，一二萬怎可吃二萬呢？」王大娘仍要論理。

　　「妳要吃下來那也沒有辦法！」馬莉莎取笑說。

　　「好的，是妳們說一、二萬可以吃二萬的！假如我和下來怎麼辦？」王大娘問。

　　「那就當炸和！」小李的太太說。

　　「炸和怎麼辦？」

　　「那就每個人賠一個紅籌碼！」（紅籌碼一支等於三百。）

　　於是，牌就繼續搓下去。

　　馬莉莎打出了一張五條。

　　「碰！」王大娘脖子一粗，取出了一對五萬碰之。

　　「王大娘，妳一對五萬怎可以碰五條呢？」小李的太太問。

　　「一、二萬可以吃二萬，一對五萬怎麼不可以碰五條呢？」

　　王大娘理直氣壯地說。

　　大家面面相覷，因為王大娘已告脖子粗，若有人爭執的話，就要吵翻了。人家嘻哈笑了一陣，就容忍了之！

　　牌還是繼續打，小李的太太打了一張五筒。

　　「和了！」王大娘一推牌，她用四、六萬和了五筒，邊說：「一、二萬可以吃二萬，四、六萬當然也可以和五筒了！」說完，她取了三支紅籌碼，分別給她們三個人，又說：「和『炸和』，每人賠一支紅籌碼，今晚上反正就是輸死算了！」

　　可是那三位太太又大發慈悲，誰也不好意思收王大娘給的那支紅籌碼，將它退還了還要說好話。

　　王大娘這才氣平了一些，牌還是繼續搓下去，王大娘由於心情不佳，竟做了「小相公」！不知道怎麼搞的，又是牌過了好幾轉才發現。

　　「呦！我怎麼少了一張牌？」她臉紅耳赤地說。

　　「怎麼回事，王大娘，妳剛和了『炸和』，現在又做小相公？」小李的太太說。

　　「那麼我摸一張牌不打算了！」

　　「那怎麼行？我的牌很大，少掉一次吃牌的機會，不可以的！」另一位太太又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那麼，我摸兩張打一張……」

　　「這樣牌不就亂了嗎？妳做『小相公』，不和一把牌又有什麼關係呢？」

　　馬莉莎說：「做『小相公』是最好的了！不和牌還可以頂下家！」

　　王大娘又一次的脖子一粗，說：「好的，我是『大三元』的架子，拆牌頂死妳！」

　　「頂死算了，我不在乎！」那位太太說。

　　這一把牌，小李的太太和了，「全帶七」三相逢，般高，還帶三數，一萬多和。

　　馬莉莎就出言責怨王大娘做「小相公」將牌弄亂了，要不然，小李的太太怎會和得出呢？

　　「哼！是妳們強逼我做『小相公』的，我應該多摸一張牌，妳們又不許！」她氣呼呼地說。

　　籌碼付過，牌還是繼續搓下去。

　　馬莉莎做萬子清一色非常明顯，三副落地，聽六九萬非常好，這把牌是和定了，就看誰包了或者是自摸。

　　王大娘是做「五門齊」，全帶么，她碰雙北風，碰了紅中，又吃下七八九條去。

　　七摸八摸的，手上拆掉了一對九筒，摸了四張不同的萬子。想和又和不了，打出。又要包牌，每一張萬子都很危險的。

　　她抓耳搔腮的，急得額上汗珠子直冒，麻皮發白。

　　「我不打了！」她說。

　　「怎可以不打呢？包牌也得包，我們只出一支炮子！」小李的太太說。

　　「我寧可做『大相公』，就是不打！」王大娘雙手抱臂，向座椅上一靠。

　　「沒有這種理由！」另一位太太說。

　　「我可以做『小相公』，自然也可以做『大相公』！」王大娘還滿有理由的。「說什麼不打！」

　　「這不等於賴皮嗎？」馬莉莎說。

　　「就算賴皮也不打！」她氣呼呼地說。

　　「打牌是娛樂消遣，妳怎可以耍無賴呢？」馬莉莎也生氣了。

　　「妳們偷牌偷我的暗槓紅中，又讓我和『炸和』，又讓我做『小相公』！我現在自己高興做『大相公』，怎麼不可以？」她理直氣壯地說。

　　「妳真無聊！」馬莉莎的血型有了變化。

　　「妳才是無聊，偷牌，不要臉！」

　　赫，這一下子事情大了，馬莉莎用「空手道」出手，否則她一掌劈去，包保王大娘頭破血流。

　　這傻女孩竟伸手去擰王大娘的鼻子，這一擰出了大紕漏。

　　別看王大娘一臉孔的大麻皮，她還是經過了整容的呢。

　　「十個麻皮九個愛俏」恐怕就是這個道理！王大娘的麻皮經過了填補，鼻子充塑膠。

　　經過了馬莉莎這麼的一擰，問題大了，她的鼻子還不了原，變成歪鼻子啦。

　　王大娘痛煞心肺，開始號啕大哭，那可不得了，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得到，一根塑膠板歪到臉頰的旁邊去，鼻尖又重新塌下了。而且還不可以用手去碰呢，一經接觸就會痛得發狂。

　　可把那三位太太嚇傻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妳墊過鼻子的！」馬莉莎吶吶說。

　　道歉又有什麼用處呢？鼻子歪了是事實，妳向它磕頭也不會還原的了。

　　其他的兩個太太也向馬莉莎埋怨不休。

　　「吵吵鬧鬧就好了，為什麼要動手呢？妳是練柔道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腳有多麼重？」那位什麼太太向馬莉莎責備。

　　還是小李的太太有見地，她說：「我們還是趕快將王大娘送到醫院去吧！」

　　三位太太開始手忙腳亂，喚來了出租汽車，麻將帳也沒結，攙的攙、扶的扶，將王大娘扶進了出租汽車，問明了王大娘在哪一間醫院整容的，匆忙趕到醫院，掛號特別急診。

　　赫，可夠受的，先注射了麻醉針，將擰歪了的塑膠板取出來，又重新另外墊一塊新的進去。

　　那算是兩次的手術，合計下來是八千餘元。這一場麻將可謂搓得貴了。

　　是夜，馬莉莎唉聲嘆氣的，熱淚盈眶，也許是為那八千餘元而心痛。她喃喃自語，喋喋不休的，直在責備自己。

　　我伺機向她勸慰，說：「老是沉迷在麻將牌上也不是辦法，偶爾逢場作興，倒無所謂，夜以繼日地，對妳自己也不好，對家庭也不好……」

　　她說：「你每天在工廠裡忙，我成天在家中，對著一個下女、一個孩子，也很覺得寂寞無聊，我也曾經這樣想過，成天坐在牌桌子上，有什麼意義呢？可是假如再不搓牌的話，豈不是更寂寞嗎？有時候，我到柔道學校去，不帶著田一刀，放心不下，帶著田一刀，很不方便，那地方又真是髒兮兮的，全是汗臭味，很不適宜帶著孩子去，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打發自己才好！」

　　我又說：「再者，妳經常忘記自己是練柔道的，有多大的力氣，同一個桌子搓牌，稱得上是牌友，為什麼還要動手腳呢？幸好妳只是擰歪了王大娘的鼻子，假如說，妳扭斷了她的脖子該怎麼辦？王大娘的先生不要妳賠嬌妻才怪呢！」

　　這句話可將馬莉莎說得咯咯笑個不迭，她真是易怒易喜，時而憂鬱時而歡樂。

　　我得感激王世伯博士給我「指點迷津」，她代表了ＡＢ型的性格，是最「正宗」的。我娶了一個妻子，等於有了三個太太，時而會有不同的情趣。

　　馬莉莎聲明，她決心戒賭麻將，因之，我得多將時間騰出來，盡可能不讓她單獨留在家中寂寞。

　　那時間，臺北開了好幾間的保齡球館。

　　玩保齡球也是很好的消遣，對身體也有幫助。

　　馬莉莎有一項長處，只要是有娛樂性的，她很容易就會發生興趣，而且有興趣就會「上癮」。

　　她忽然之間就迷上保齡球了。可不得了，一局保齡球二十元臺幣，我若玩上三局，包管渾身大汗，筋疲力盡的。

　　馬莉莎卻不同，她的體力驚人。經常玩上十局八局的，毫無倦容。

　　這種消遣又太不經濟了，有時候倒還不是金錢上的問題。在玩的方面她的好勝心特強，比喻說，夫妻比賽，她輸了一局，不用說，再比賽第二局，第二局再輸了，比賽第三局、第四局！一定要玩至贏為止。她不感到疲倦，我可卻要累垮了呢！

　　我有聰明的辦法，就是不到第三局就故意讓她贏球，這樣還可以提早休息。

　　在保齡球場上也可以結交朋友的，大部分都是志同道合的球迷。有「夫妻檔」的，有「情侶檔」的，也有單身漢的，也有女光棍的。反正是每天都到保齡球館報到，一回生二回熟，就可以交上了朋友，有時候，球道不空，大家就湊在一起共樂了。

　　馬莉莎有了球伴也好，我在工廠裡忙不過來的時候，她獨自也可上球館消磨個幾個小時。

　　玩保齡球該是很高尚的娛樂運動吧？至少是要花得起二十元玩一局球的有閒階級所到的地方。

　　馬莉莎照樣出事，還出手傷人。

　　事情的發生是這樣的。大概是一位官小姐或是富家千金，她在該保齡球館習慣用一隻花花綠綠重量極輕的保齡球。和她同來的一位男士是一位「骨頭輕」的慘綠少年，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有多高的身價，一方面也是目中無人的關係。

　　剛好馬莉莎選用了那隻球，那慘綠少年悶聲不響將球抱走了。

　　馬莉莎有她的ＡＢ型性格，她照樣地悶聲不響，將球抱回來了。

　　不到片刻工夫，那傢伙又來將球抱走了。馬莉莎照樣又將球抱回來。

　　「喂！怎麼搞的，妳為什麼老將我的球抱走？」

　　那傢伙「惡人先告狀」。

　　「你這傢伙太沒有禮貌了，一連兩次將我的球抱走，還說我抱走你的球！」馬莉莎說。

　　「這是張小姐每天用的球！」他說。

　　「但是現在我在用呢！」

　　「你用別的一隻不行嗎？」

　　「奴才，告訴你的小姐，她可以用別的一隻球！」

　　「妳怎的說我是奴才？」

　　「你的作為就像是奴才！」

　　「假如我不是看見妳是一個女人的話，我一定揍妳！」

　　馬莉莎冷淡說：「你想打架的話，等於自討骨頭賤，我會把你的奴才腦袋砸扁！」

　　「他媽的，妳真這樣狠嗎？」這傢伙還真不知死活，他欺侮馬莉莎是單身女人，那人還是要抱著那隻球回去。

　　馬莉莎真惱火了，叱喝說：「把球放下！」

　　是時，許多的球友聽得他們爭吵都聚攏來了。有看熱鬧的，也有相勸的。

　　「朋友，球多得是，何必要搶這隻球呢？人家先在用，你強行取走，就是你的不是了！」有客人向那慘綠少年責備。

　　「各人打各人的球，沒你們的事！」那傢伙還愣頭愣腦地說。

　　「我再警告你，將球放下！」馬莉莎再說。

　　「不放下又怎樣？」

　　「有你受的！」馬莉莎說著，雙手向那人的肩上一搭。

　　說時遲，那時快，那慘綠少年連人帶球，「唰」的一聲！向球道直飛出去。唏哩嘩啦的。打了一個Ｓｔｒｉｋｅ（全倒）！不是球打的，而是人打的。

　　那小子跌進了球櫃，和所有的瓶子滾做一團。

　　真是滿堂喝采呢，目睹者都喊打得好！不是球打得好，是人打得好。

　　保齡球館的職員和教練可著了慌，用人體打球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整個人掉進球櫃裡去，還能不受傷嗎？拾瓶和記分都是電動化的。

　　那小子跌進球櫃裡去，打了一個Ｓｔｒｉｋｅ，拾瓶架子立刻就降下來。不砸扁那人的腦袋才怪了呢。

　　操縱的電鈕得及時關掉。

　　不一會，兩名教練將那人自球櫃中牽出來了，一副怪模樣夠難看的，光亮的頭髮披散了，額角上瘀黑了一大塊。門牙掉了兩顆，鮮血淋漓的，襯衫脫了鈕扣，領帶折斷，那件西裝擦破了袖口，袖扣不見了一顆，皮鞋掉了一隻……反正是醜態百出，洋相出大了。

　　我正在工廠裡忙著，馬莉莎來了電話，請我火速趕到保齡球館處理這件事情。

　　初時，我還不知道事情會發生得如此嚴重，趕到保齡球館，看到那小子的一副形狀，真是個毛骨悚然呢。

　　警察也到了場，好在保齡球場是高尚運動場所，得有花得起二十元一局球的身價才能進場，玩球的自也是頗有身價的人物了。

　　要不然，變做了不良少年的毆鬥，那豈不更糟糕嗎？

　　這種事情的發生，沒什麼大不了的，賠錢就是了，我對賠錢從小就有了習慣，養的那頭專咬人家雞鴨的獵犬，牠不出門則已，溜出門外多少總要惹點麻煩才會回家的。反正就是賠錢！

　　「事情怎麼發生的？」我問。

　　「為了爭奪一隻球！」一名年輕的教練向我解說，喋喋不休由首至尾說了一遍。

　　假如說，孩子搶玩具還可能會打架，他們都已經是大人了，還會發生這類的事情！

　　「幸好我將電鈕及時關掉，否則準會鬧出人命案呢！」那位教練還誇大其詞地在說。

　　怎麼辦呢？當前的情形就是賠錢的問題了。

　　究竟要賠多少，那形狀狼狽不堪的傢伙已開出了條件。

　　㈠、醫院檢查，有沒內傷？負擔他醫藥費；㈡、配牙齒，兩顆門牙，要技術好的牙醫；㈢、西裝刮破了，要做新的；㈣、襯衫和領帶要賠，是舶來品；㈤、袖扣一副，要一式一樣的……

　　估計下來，又至少是七八千元。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還能不承擔嗎？我唯有完全ＯＫ！

　　警察問明了原委，說：「既然你們願意自行和解，我們也不願意追究，送和解書一份派出所就行了！」他還將現場的筆訊讓我們雙方簽字具結。

　　那位警察倒是滿幽默的。他臨行時將我偷偷扯在一旁，說：

　　「尊夫人個子小小的，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力氣？」

　　我說：「她是柔道四段，空手道三段！」

　　「什麼稱為空手道？」

　　「赤手擒刃，掌劈疊磚……」

　　警察吐了吐舌頭，含笑去了。

　　那小子卻聽得清楚，他瞪大了眼，向馬莉莎上下打量了一番，說：

　　「你說她柔道四段嗎？」他還有著不大相信的口吻。

　　「柔道四段，空手道三段！」

　　「哈！」那小子竟吃笑了起來，他的笑相可真難看，門牙脫落漏風，說話也變了音。「那是我自討苦吃，我滿以為三兩下子就可以將她揍下地呢……」

　　「像你這樣再多兩個也不行！她的媽媽柔道七段，她的舅父也是柔道七段，她是柔道世家！」

　　「你呢？」

　　「半段也沒有！」我們竟談起家常了。「也不一定，就是不能動手罷了！否則一定吃癟！」

　　「好吧！我認了，什麼也不用賠。我認倒楣算了！」他說完，扶著腿，一蹺一蹺地離去。

　　這齣鬧劇算是就此收場了。

　　是夜，馬莉莎又宣稱，她要戒打保齡球了。

　　我說：「打球沒有關係，不要打人就是了！」

　　她說：「打人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忍耐不住就會出手的，像那個瘦皮猴，是他先說要三兩下子就將我揍下地的，實在說，我不忍心用掌去劈他，只輕輕將他一摔，沒想到他比球滾得還快，直飛出球道上去，骨頭輕你又奈何……」

　　※※※

　　王世伯博士離開臺灣回美國去了。

　　他臨行時特別向田平關照，說：「我對心理學的研究，著重在人體的血型關係她的性情和心理上變化，尊夫人是我到臺灣的最大收穫，她是最典型的ＡＢ血型的代表，我很希望能得到她完整的報告，因此，希望你能繼續給我寫報告！」

　　以下，就是田平給王世伯博士所寫的報告，是分段述出過程的。

　　我們所住的公寓，在同一層樓上，搬來了新的鄰居，也就是門對門的寓所。

　　是老夫妻兩個，孩子都留學美國。老兩口沒什麼嗜好，那位老先生卻是一位棋迷。

　　因為是門對門的關係，經常進出都會碰面的，第一次見面時，「田先生」「王先生」，自我介紹了一番，在後他們借用電話，又進了一步相識。

　　王老先生是棋迷，有一次他進入我們的寓所借用電話時，我們在欣賞電視上的象棋講解。

　　馬莉莎又懷孕了，她不搓麻將又不打保齡球，上柔道學校去我又不大放心。因此，我多騰出時間來在家中玩樂，這樣對田一刀也很好，免致孩子孤單寂寞。

　　其實下棋是最好不過的。大可以調養性情，電視上的象棋講解，有著棋譜對照，趣味也無窮。

　　「啊！你們對下棋也有興趣嗎？」王老先生借電話，就是要找他的棋搭子，他經常會茗茶一盞，好酒一甕，和他的棋友下至天亮的。

　　我說：「晚間沒有事，學習學習！」

　　他說：「我正在找人下棋，一個人也沒尋著，正好我們來下個一盤如何？」

　　我說：「我的棋藝不靈，恐怕是連『幼稚園』的功夫也沒有！」

　　「沒關係，多研究就會有進步！」

　　馬莉莎也說：「光看電視也學不出什麼名堂，一定要切實學習才行！這和練柔道是相等的，光聽光看也沒有用處，一定要現身說法，直接學習！」

　　王老先生高興了。立刻吩咐他的老太婆擺棋盤。「弄幾樣下酒的好小菜，今後再下棋，不需要東拉西扯找棋友了！」

　　他們老兩口真是相敬如賓的，家庭的布置也是古色古香的。詩書字畫，琳瑯滿目，一看而知是書香世家。

　　王老先生的一副象棋，是象牙雕的，檀香木的棋盤，非常講究，連下棋的桌子和座椅都是特製的，為下棋而專用。

　　我自不會是王老先生的對手，他熟讀棋譜，戰略精通。同時，我下棋還不大愛動腦筋。見路就行，見子就吃，頂多只能看得出對方的半步至一步棋，經常好好的一局棋，自以為已占了上風，王老先生只突然行一步棋就扭轉了全局，我卻被殺得「棄甲戈兵」，狼狽不堪，直至全軍覆沒為止。

　　照說，王老先生的棋藝，他和我這樣的對手下棋會有什麼樂趣呢？

　　但是王老先生還是興致奕奕的，他甚至於教導我在他的攻勢之下該如何的招架。換句話說，他等於是一個人在下棋了。我得完全受他的支配。

　　這也許是一位老年人的寂寞，他需要有打發時日的消遣，最重要還是有人說說聊聊。馬莉莎對象棋原是一竅不通的，象行田，馬行日，炮打隔子，兵卒過河始能橫行，只許前進不許後退，種種的規則她也搞不懂。

　　但是她對這一種事情，會很快的就發生興趣，同時也學習得最快。

　　王太太的小菜燒得真不錯，清爽可口，色香味俱全。

　　酒餚就擺在棋桌的旁邊。飲酒弈棋也是一種樂趣，還相當的風雅呢。

　　連戰皆北，我自感不是對手，自然就興趣索然了。

　　「讓我來一盤好嗎？」馬莉莎自告奮勇說。

　　「你連車馬炮都搞不清楚，王老先生怎會有興趣和妳下棋呢？」我說。

　　「沒關係，好玩！好玩！」王老先生說。

　　馬莉莎還真有膽量坐上去，照下不誤。

　　我正好藉此機會飲上幾杯老酒，品嘗王太太親自下廚燒的小菜。

　　「不行，你吃我的小卒，我不這樣走！」馬莉莎第一次開始悔棋。

　　「損失一個小卒並無關係！下棋要養成『觀棋不語真君子，起手無回大丈夫』的好習慣！」王老先生教導說。

　　「不！我不要做『大丈夫』，很辛苦才一個小卒過了河，可以打橫走，就被你吃掉了，我不幹！」馬莉莎吃吃笑著說，她笑得非常可愛。

　　王老先生只好讓她悔棋。其實王老先生倒是無所謂的，反正他的目的志在消遣。

　　「還有，下棋要有一種道德的觀念，就是『明俥，暗傌，偷吃炮』！……」王老先生又說。

　　「什麼叫做『明俥，暗傌，偷吃炮』？」她問。

　　「明俥，就是說，吃俥之前要先行聲明，因為俥是最厲害攻擊的棋子，若被吃掉，幾乎可以決定整局棋的勝負了，所以先行招呼一聲，免致對方後悔；吃傌無所謂，不用招呼，吃之可也；炮卻是要偷吃的，因為它跑得快，又可以隔子打出去！」王老先生分析說。

　　「不管，反正我已經吃掉了你的俥！」原來她已經偷吃了王老先生的一隻俥了呢。

　　「沒關係，我並非是為我的一隻俥向妳說道理，我少掉了一隻俥照樣可以殺妳的棋的！」王老先生忽然下了毒招，「將軍！」他說，語氣間似已有些許的衝動。

　　「下士！」她說。

　　「炮將！」

　　「飛象！」

　　「傌將！」

　　「將出來！」

　　「俥將！」

　　「回去！」

　　「那將怎樣回去呢？」

　　「那不是將『死』了嗎？」

　　「當然！我已經說過了一定要殺妳的棋！」王老先生臉露笑容，有勝利者的姿態。

　　「不行！退回去！」

　　「要退很多的步呢！」

　　「反正我是在學棋，多退幾步也無所謂！」她說。

　　「所以我告訴妳，不要貪吃，殺棋最重要！」

　　「我不吃你的俥！」

　　「當然不能吃，否則殺棋了，再多悔一步！」

　　「剛才是怎樣的？」

　　「妳的馬是在河界的！」

　　「再先一步呢？」

　　「我不起炮！」

　　「我怎樣走的？」

　　「妳跑馬不跳過河！」

　　馬莉莎倒很費腦筋的，她在運用她的ＡＢ型的智慧，沉思了好半晌，忽然想通了。高興起來，笑口盈盈地，說：

　　「你的棋是這樣這樣，這樣的！我棋是這樣這樣，這樣的，現我不這樣這樣，這樣，我要這樣這樣，這樣，那麼，我還是吃了你的俥，我先將軍，哈，已經將死了吧？」她拍手而笑。

　　真的，王老先生的一局棋還真被將殺了呢！豈不是奇蹟了嗎？

　　王老先生被搞昏了頭，他已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想了許多才想通，說：

　　「下棋是要一著應付一著的，妳不這樣這樣，這樣時，我為什麼要這樣這樣，這樣呢？豈不是自尋死路嗎？」

　　「你懂得棋譜，我不懂棋譜，我以為你下棋有一定的步驟！」

　　「那要看環境變化！」

　　「好的，我這樣走，抬包打俥！」

　　「我先吃掉妳的馬！」

　　「那不行！」

　　「又要悔嗎？」

　　「我以為你還是起炮的！」

　　「那麼妳豈不是又吃掉我的俥了嗎？我再愚蠢也不會到那地步！」

　　「怎麼辦？」馬莉莎徵求我的意思。

　　「觀棋不語真君子！」我說。

　　「你不可以少做一次君子嗎？」

　　「我的棋路早被王老先生吃得死死的了。所以，不用給妳提供意見！」

　　「那麼，我還是跳馬吃俥！」她真有勇氣。

　　「妳吃俥我還是實行殺棋！」王老先生說。

　　「我先行將軍！」她的馬跳進了仕口。

　　「撐仕吃掉！」

　　「炮將！」

　　「收仕！」

　　「不！我剛才的車不這樣走，我應多走一格的！現在吃象『將』！」她又拍手了。「哈！又輸了吧？我終要贏一盤的！」

　　「小姐，妳剛才的車多走一格，不就是在我的傌口裡嗎？我早將妳踩掉了！」王老先生說。

　　「不管，我反正贏了你一盤！」她說。

　　王老先生哈哈大笑，說：「妳這樣下棋，能算贏棋嗎？」

　　「反正是贏了。」

　　「再來，還是讓田先生來！」他說。

　　「不！我們要睡覺了，明天再來。」

　　※※※

　　王老先生算是找到了最方便的下棋搭子了，門對門的鄰居，隨時隨地興趣來時，他就可以過來敲門，甚至於有時候我不在家也或是沒有空時，有馬莉莎可以應戰。

　　正好，馬莉莎又懷孕了，她有了新的嗜好，就不會外出亂跑，或是給我闖禍。

　　我唯一擔心的是王老先生忍受不了她的ＡＢ型脾氣。萬一將王老先生惹煩了時，門對門的鄰居，每日均碰面的，那時候就不好意思了。

　　一天晚上，工廠裡有了應酬，是為接洽一筆極大的買賣，招待幾個洋朋友上酒家去吃「花酒」，吃下地之後還到夜總會去打了一轉，回家之時，是酒氣醺醺的，實在說，好久未有過這樣的應酬，酒量退步得多了，連兩條腿也不聽指揮，像腳踏浮雲似的，行路也搖搖晃晃。

　　回返家門時已經是早夜一點多鐘，馬莉莎和田一刀俱睡熟了。

　　我洗了一個淋浴，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只見馬莉莎睡得很香，臉上蘊含笑意，我將她吵醒了。

　　「你回家啦？」她睜開惺忪睡眼，迷糊地說。

　　「喝醉了！」我說：「抱歉將妳吵醒了！」

　　「你什麼時候又開始酗酒了？」

　　「是應酬，沒有辦法！」

　　「應酬也該適量而止的！」

　　「幾個洋朋友的酒量甚豪，很難應付得了呢，到散場為止，他們好像還餘興未了似的！」

　　「哼，滿嘴的酒氣臭死了！」她一個大翻身，又蒙頭大睡了。

　　我正待擁枕而睡，枕頭之下卻有著一隻堅硬的東西梗著了我的手臂，很不舒服呢。

　　我將它摸了出來，圓圓的，那是什麼東西？掣亮了床頭燈，算是看清楚了，那是一顆棋子，為什麼它會在床上？

　　棋子是象牙雕的，那不正是王老先生的所有物嗎？是他心愛的東西，為什麼會在我們的床上？經細看之下，它是一隻藍色的「車」。

　　「馬莉莎，為什麼床上會有一隻棋子？」我又將她喚醒而問。

　　「王老先生要吃我的車，我不讓他吃。」她回答。

　　「不讓他吃也不必帶回家呀！」

　　「王老先生硬搶！」

　　「這是王老先生心愛之物，是象牙雕的……」

　　「明天還給他不是一樣的嗎！」

　　「唉，論王老先生的年齡，做你的父親有多的，有時候應該向他禮讓一點！」

　　「下棋就是下棋！」

　　「唉，妳真是ＡＢ型！」我隨口而說。

　　「什麼叫做ＡＢ型？」她忽地坐了起床，睡意消失，精神奕奕地，像是一名柔道選手走進了決戰奪標的擂臺。

　　看她形狀我就有點著慌，忙說：

　　「ＡＢ型是指妳的血型！妳的血型不就是ＡＢ型嗎？」

　　「ＡＢ型又怎樣？」她問。

　　「血型是包括一個人的性格而定型的，分出有四種不同的性格……」

　　「哪四種不同的性格？說給我聽！」她很正色地下了命令。

　　「我睡了，明天再說！」

　　「不行！」她伸手捏我的鼻子。「你現在就說，哼！最近有一段時間，你老愛和那個什麼心理學家的王世伯混在一起，我倒要看你學著了一些什麼樣的名堂？」

　　「小心，妳會捏斷我的鼻子……」

　　「捏斷丈夫的鼻子不用賠錢的！」

　　我簡直是等於自討苦吃呢，她猛一使勁就將我拉了起床──提著鼻子。

　　「妳要我說什麼？」我的酒量已經是湧上了胸腔了。

　　「說！有什麼樣不同的四種血型，怎樣不同的性格？給我說清楚！」

　　我只好將王世伯博士的道理，由首至尾講了一遍，盡情說得一清二楚，並補充了意見，說：

　　「一個人，知道了他自己的血型所屬，對自己性格的優點和缺點有所了解之後，對她今後做人的方式，會有很大的幫助，摒除劣點，盡情表現她的優點……」

　　馬莉莎聽說她的血型是ＡＢ型，包括有Ａ型與Ｂ型的雙重性格之後，豎起了手指頭進行計算，她喃喃說：

　　「你說我的性格矛盾、自私、徬徨、不能自主，一時東、一時西、猜疑、小器，有時候大方，有時候慷慨激昂，到了臨陣又退縮……忽而心情愉快，自喻天上人間，忽而又會變得憂鬱，自覺進入了人間地獄，衝動時，怒火沖天，倏爾間，又會化為雲煙，同情一個人或幫助一個人時，會以肝膽相照。但若打算傷害一個人時，又會打算將他碎屍萬段……」

　　我滿以為馬莉莎會為此生氣，很感到不安，她的「牛屎脾氣」若發出來時，誰也消受不了，特別是我呢。

　　我打算裝做呼呼大睡，睡著了總應該沒事了吧？妳總不能夠說，將我由睡夢中喚起來痛揍一頓，認為我批評妳的性格和妳的血型不符合，完全錯了……

　　馬莉莎忽地咯咯大笑起來，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後翻的，連眼淚也迸出來了。

　　我偷眼觀看，她是真笑，完全沒做作的形色，她為什麼會忽然開心到這個程度呢？

　　「對，對，對，完全說對了，我自己也奇怪為什麼會忽而東忽而西的呢？有時候打算這樣時又忽然打算那樣，時而變更的，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是把握不住主張呢，張三說也好，李四說也好，我就是決定不了主意，心中的矛盾是無人可以了解的，現在被你戳穿了，那是血型的關係，這樣你就不能怪我了，血型不是我自己生的，父母給我留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有個了解就好了……」

　　我說：「王世伯博士說得非常清楚，他說娶一個典型的ＡＢ型女子為妻，等於娶了三個老婆，經常會給丈夫三種不同的口味！」

　　「哪三種不同的口味？你告訴我，因為你已經有了切身的經驗！快說，快說，我要聽！」

　　老天爺，這麼晚我還能睡覺嗎？

　　「其一，凶猛如虎，人見生畏！老公遭殃！」

　　馬莉莎又笑個不迭，「其二呢？」她問。

　　「其二，馴若綿羊，乖若小兔，她比世間上任何一個女人都愛她的丈夫！」

　　「其三呢？」

　　「其三，那就是ＡＢ型的時候了，愛也不是恨也不是，反正是什麼也不對勁了，想『謀殺親夫』又下不了狠心，想愛她的丈夫，又想剝他的皮，心中就矛盾交織，直至摩擦發生之後，看她的血型傾向到Ａ型的性格或是Ｂ型的性格時，才有所改變。」

　　「為什麼改變得那樣快呢？」

　　「血液在人體內循環原就是很快的！」我說。

　　「是王世伯的理論嗎？」

　　「嗯，這些學問，我原是一竅不通的，王世伯是心理學家，他能夠在美國賺大錢，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王世伯在臺灣時，你為什麼不讓他給我治病？」

　　「妳有什麼病？」

　　「心理矛盾……」

　　「那不是病，是血型，代表一個人的性格！」

　　「絕症嗎？」

　　「也不是絕症，可以引用『上帝造人』！一定要造出多種不同典型不同性格的人類，那樣才能形成一個大的社會，否則，人類的性情與智慧完全相等，就會變成愚蠢的動物了，就會退化落伍……」

　　「ＡＢ型是智慧的還是落伍的呢？」

　　「有優點也有缺點！」

　　「別再諷刺我，否則我會生氣了！」她努著嘴正色說。

　　「任何一種血型，關係了一個人的性格，都會有它的優點與缺點，比如說，我的血型是Ｏ型，頑固、衝動、熱情、暴躁……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軍閥挑選的神風突擊隊員，就是一律選擇Ｏ型血型的青年，因為他們自殺得比較快！」

　　「你也會自殺嗎？」

　　「妳把問題扯到哪裡去了？」我問。

　　「Ｏ型血型的人容易衝動自殺！那麼Ａ型的？Ｂ型的？ＡＢ型的又如何？難道說，其他血型的人就不會自殺嗎？」

　　「問題愈扯愈遠，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血型是先天的，只代表一種形狀和象徵，再要加上後天的培養，比喻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有著它的道理，特別是『人之初，性本善』的時候，他從小就受到性情的陶冶，也不能與他血型的性格背道而馳！」

　　「那麼我可能會受到哪一種血型的淘冶呢？」馬莉莎是忽然來的興趣，她忽然追著窮問，有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小姐，妳能讓我睡覺嗎？我飲醉了酒，累了！」

　　「不行！」

　　「飲醉了酒也不行？」

　　「不行！」

　　「累了也不行？」

　　「不行！」

　　「要怎樣才行呢？」我真有點惱火了，縱然動起手來時，我不會是她的對手的，但是血型Ｏ型的人，到了惱火時就會惱火。

　　「告訴我，我曾否受過什麼血型的性情陶冶？」

　　「王世伯博士說，妳是十足的ＡＢ型，典型的ＡＢ型，道道地地不折不扣，百分之一百的ＡＢ型……」

　　馬莉莎一個大轉身，一聲長嘆，喃喃說：「奇怪，我有時候也會想到自殺！我在想家庭不如意、命運不如意、環境不如意、丈夫不如意、孩子不如我的意……那不就等於和Ｏ型的性情相同嗎？」

　　「不！那時候妳的血液循環傾向至Ａ型，是憂鬱的想法！事事不如意！」

　　「可是我回心一想，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有誰比我更幸運呢？有好的家庭、有好的環境、有好的老公、有好的孩子……」

　　「那是妳傾向Ｂ型的時候。」

　　「我左想右想就是睡不著！」

　　「那就是ＡＢ型的時候。」

　　「我很奇怪，你為什麼會愛上一個ＡＢ血型的女子，有時愛靜，有時愛動，有時候仁慈，有時候殘暴！」

　　「王世伯博士說：『物以類聚』，可是在血型與情性之上卻完全將這項理論推翻，因為相同血型的人結合，很少會成為佳偶！往往因為想法相同，而受環境影響背道而馳，因而變成了怨偶……」

　　「我們會變成怨偶嗎？」她問。

　　「不可能的事，因為我已經了解妳的血型是ＡＢ型，盡可能不和妳爭執，需要理論時，就得選擇時間。比如說，妳傷了人，發覺自己魯莽，有了同情心，那是Ａ型血型時勸告最妙的時間；又比方說，妳做了荒唐事，偷了王老先生的一顆象牙棋子，是Ｂ血型時偷的，也是勸告最好的時間，一個Ｂ型血型的人在拆了爛污之後，總會感覺到難過的，也就是最好勸說的時間！」

　　「我現在是什麼血型？」

　　「ＡＢ型？」

　　「你能確定嗎？」

　　「百分之一百可以確定。」

　　「我的血型本來就是ＡＢ嘛！」她說：「我問的是我的性情傾向了Ａ型？還是Ｂ型？」

　　「正是在ＡＢ型的交集中，這情形和鹹淡水交界中的魚類相同，牠不肯游往淡水，也不肯游往鹹水，因為兩方面對牠都不適合，寧可停留在正中央！」我說。

　　「ＡＢ型有什麼不好呢？」她皺上了眉宇，自行矛盾交織。

　　「ＡＢ型沒什麼不好，就只是在這時間裡，妳用Ａ型的同情心讓我睡眠，明天早上，用Ｂ型的愉快風度給王老先生送還他心愛的棋子！」

第三章　意亂情迷（下）

　　王老先生進醫院去了。

　　王老太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據她說，王老先生一直患有高血壓。他聽從醫生的吩咐，不作任何有刺激性的活動，甚至於搓麻將看球類競賽也不適宜。

　　醫生說，下棋、養魚、繪畫，都可以陶冶性情。

　　王老先生對養魚、繪畫都沒有興趣，他就是對下棋有特別的愛好。

　　「我很奇怪，他下棋為什麼也會血壓高呢？」王老太太說。

　　王老先生躺在醫院裡甚感寂寞，他還沒忘記下棋呢，特別關照王老太太將他心愛的棋子帶到醫院裡去。

　　馬莉莎對王老先生滿同情，她經常陪同王老太太到醫院裡去探病，有時買些水果罐頭一類的東西。

　　這天我離開工廠特早，僱了車就直接駛往醫院去了。

　　王老先生住的是一間特別的病房，有套間的衛生間，還有電視機、收音機、電話等的電化設備，若是供人養病，那是最舒適不過的。

　　我走進病房時，馬莉莎也在病房之內，她正在陪著王老先生下棋呢。

　　「不行，不行，我不這樣走！」她每下盤棋，總得要悔子好幾回的，還不光只是回一步，要回上好幾步，弄得棋局全盤大亂。

　　「隨便妳回，妳愛怎樣擺，就怎樣擺！」王老先生也習以為常，毫無火氣了。

　　「我的棋子是這樣這樣，這樣的，你的棋子是這樣這樣，這樣的！我現在不這樣這樣，這樣！我要這樣這樣，這樣，好了，我抽車將！」

　　「小姐，妳多走了一步棋了！」

　　馬莉莎考慮了半晌：「嗯，這樣，這樣，這樣，嗯，真的，多走了一步，那還是不能將嘛！」

　　「本來就是不將了！」

　　「那麼，重來，這樣，這樣……還是抽車！」她很有信心，一本正經的。

　　「我的傌怎會靠了邊的呢？」王老先生問。

　　「你自己跳上來的！」

　　「我再傻也不會跳到卒的嘴裡！」

　　「那麼你原來在什麼地方的呢？」

　　「我被妳搞胡塗了，自己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

　　「我記起來了，是在我的象眼裡，我飛象趕你的傌的！」

　　「不！那是上一盤棋！」

　　「是這一盤，不會錯的，我飛象一面是趕傌，一面是踩炮！」

　　「我的炮又怎會在象眼裡的？」

　　「剛才你想用炮將我軍嘛！」

　　「那麼我過了河的小兵怎麼不見了？」

　　「剛才不是吃掉了嗎？」

　　「你既然悔棋就應該將小兵還給我！」

　　「對不起，我忘記了！」馬莉莎撿出了小卒，還在棋盤上。「我忘記你的小兵是在什麼位置了！」

　　「妳在什麼地方吃掉的就還到什麼地方去！」王老先生以手掌撐著腦袋。

　　這時，我看出王老先生的臉色不對。他是否因為馬莉莎之悔棋而惱火，影響他的血壓。

　　「你現在怎樣走呢？」馬莉莎還催促著說：「不對，我記得應該是你的小兵早已經被吃掉了！」

　　「妳悔了十幾步棋子，把我搞昏了頭了呢……」王老先生兩眼翻白，似有將要昏倒的狀態。

　　「我這樣，這樣，這樣！」馬莉莎還很用心地計算著。

　　「王老先生，你怎樣了？」我眼看著王老先生仰天躺下，渾身哆嗦，有抽筋痙攣的跡象。

　　我知道情況不妙，就趕忙去替他撳緊急喚人鈴。

　　「這盤棋我贏定了，再走一步就是殺棋贏定了！」馬莉莎還聚精會神地注意在棋局之上。

　　不久之間，護士小姐已經推門進室了，她一看王老先生的形狀，就趕忙說：

　　「我去請醫生來！」

　　這時，莉莎才楞楞地抬頭，說：「怎麼回事？」

　　我便埋怨馬莉莎說：「妳不可以再和王老先生下棋了，說不定活活的會被妳氣死！」

　　「這關下棋什麼事呢？」

　　「唉，王老先生患的是高血壓，禁不起刺激，妳的棋子這樣這樣這樣的，亂悔一通，搞得棋局亂七八糟，誰也會生氣的！」

　　馬莉莎還不肯相信，說：「王老先生不會像你那樣小器的！」

　　不多久，護士小姐將值日醫生請來了。

　　醫生一看情況嚴重，趕忙替王老先生注射，還讓護士小姐將床墊斜起來，使王老先生的頭部升高。

　　「沒什麼大礙吧？」我問。

　　醫生搖了搖頭，說：「最好是不要下棋了，讓他的腦部多休息！」

　　「既然這樣，我們就走吧！」我招呼馬莉莎說。

　　「我得替他將棋子收拾好。」

　　臨離開醫院時，我向馬莉莎說：「王老先生的病恐怕就是因妳而起的，為了下棋，萬一王老先生有個三長兩短，妳看怎麼辦呢？」

　　「唉，什麼也是我的不對！」她還生氣呢。

　　「下棋的原則是『觀棋不語，舉手無回』，妳為什麼一再悔棋呢？」

　　「我剛學當然要悔棋！」

　　「凡是患有高血壓的人，最忌諱的就是突然受到刺激，妳是否曾聽說有人看打籃球或踢足球，會在突然一陣叫好聲中昏倒送醫院途中喪生，又有人在麻將桌上自摸清一色或大三元時當場栽倒一命嗚呼哀哉？」

　　「這與下棋又有什麼相干呢？」

　　「這些人大多數是患有高血壓或是心臟衰弱症，禁不起刺激，隨時隨地都會有赴『枉死城』的可能性，至於是為看球類比賽，或是看武俠打鬥電影，我們就不必管它了，假如說，是在麻將桌子之上，四個人正在築方城之戲，其中一個人突然因牌風而告腦溢血，當場栽倒命喪黃泉，其他的三個人該怎麼辦？他們是否會有良心上的不安和道義上的責任？在牌桌子上頂牌刁碰攔和總難免會有的，也許是頂牌頂死人了？也許是攔和攔死人了呢？縱然法律上不會有責任，在良心上總會不安的吧？」

　　馬莉莎還很不服氣！說：「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東西？」

　　我說：「我是提醒妳，萬一妳和王老先生下棋時，他被妳氣死在棋盤之前，那時，妳該怎麼辦？」

　　「你別想嚇唬我，王老先生下了一輩子的棋，他還沒有死在棋盤之旁呢！偏就會那麼的巧，和我下棋就下死了！」

　　「但是像妳這樣下棋的，天底下恐怕就只有一個呢！」

　　「胡說八道！」

　　馬莉沙有點生氣了，她還不肯承認她下棋的作風惡劣。這不該稱為惡劣！但該用什麼樣的字眼來形容呢？我就說它「莫名其妙」比較恰當。

　　晚飯時，王老太太出門上醫院去，她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據說是王老先生的病況頗為嚴重。

　　我說：「可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地方嗎？」

　　她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是好，他昏迷了整個下午，嘴巴裡喃喃念著，說什麼俥不是在原來的位置上，傌又不是在原來的位置上……」

　　我說：「既然這樣，以後還是讓他少下棋為妙，他的病症，適宜靜養！」

　　「唉，誰知道下棋會下成這樣呢？六十多歲的老頭兒，他總應該有些可供打發日子的嗜好，你說我能夠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些問題是愛莫能助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個家庭都有著不同的生活情況。

　　王老太太提著食物籃子，籃子裡有給王老先生煨的湯，平日愛吃的小菜。

　　馬莉莎倚在門首，她的臉色，露出一副尷尬不堪的形狀。

　　是否心中有著內疚！我不知道，假以平日間她的性格，她早就會義不容辭地跟同王老太太到醫院去了。

　　她總可以有效勞之處的。她躊躇著，顯然是內心之中有了矛盾。在凝思著，是ＡＢ血型作祟，是很難會得到結果的。

　　晚飯時，她也不發一語，也許是在考慮和王老先生下棋時的嚴重性。

　　「下雨了！」田一刀在學牙牙語，她最高興的是見窗外下雨。

　　這孩子的血型可能是Ｂ型的，終日活蹦亂跳，心眼也頗為精靈。

　　她最高興看見下雨，那是孩子的稚氣想法，因為窗外下雨，她的父母就連什麼地方也不會去了。

　　本來，在晚飯之後，我原打算和馬莉莎帶著田一刀外出逛逛馬路，看場電影消磨這個晚上的，忽然天變下雨，就只好打消原意了。

　　該天晚上的電視節目大部分是公式化的，沒什麼值得欣賞的。

　　我逗著田一刀在地毯上打滾玩耍，孩子咯咯地笑個不休。馬莉莎視若無睹，我不知道她的腦筋裡在想些什麼東西？

　　她忽而問，似像是「心血來潮」的。「今晚上我們幹什麼好呢？」

　　「外面下大雨！」我給她提醒說。

　　「照說，我們應該到醫院去看看王老先生！」她說。

　　「王老太太已經到醫院去了，有她可以照料王老先生就夠了！」

　　「也許王老先生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我已經向王老太太說過，她若有需要幫忙時，可以打電話給我！」

　　「那麼今天晚上，我們幹什麼事情好呢？我悶得發慌！」她說。

　　「我原想去看一場電影的，但是下雨就算了！」我說。

　　「我想上柔道學校去活動一下筋骨！」

　　「不要胡鬧，妳身懷六甲，怎可以去摔柔道？」

　　「去打保齡球也好！」

　　「妳不是不再打保齡球了嗎？」

　　「和你一同去打球不會惹是非了。」她說。

　　「外面下這樣大的雨，多麻煩，到了保齡球館會渾身濕淋淋的！」

　　「那麼怎麼辦？坐在家中會悶出病的。」

　　「你不會看看電視嗎？」

　　「今晚上是歌仔戲，『嗯嗯啞啞』的，不知道他們在唱些什麼名堂？」

　　「嗯！有了，我陪妳下棋！」我靈機一動。

　　「下棋嗎？」她高興了，說：「現在我的象棋大有進步，連王老先生也自認不是我的對手呢！」

　　「但是妳先要把孩子弄睡！」

　　「阿蘭！泡奶讓田一刀睡覺！」她吩咐下女。

　　棋盤子還剛擺好，田一刀哭得像宰豬似的，她就是沒肯睡。

　　下女給她泡了一瓶奶，奶是喝光了，她又打囡囡床上爬了起來，就要向地上爬。

　　「也許田一刀非要妳去時她才肯睡覺呢！」我說。

　　「管他，下棋要緊！」

　　「孩子哭得像宰豬似的，妳還有心思下棋嗎？」

　　「只要將精神完全注意在棋盤之上，就連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真的，馬莉莎在玩樂時，她能集中注意力，對其他的雜亂聲音可以充耳不聞，這是否練柔道的功能，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棋藝，據她自己所說，是有著神速的進步。據我看，不過如此。

　　我雖然對象棋沒有深刻，但是偶爾也會看看棋譜，尤其是殘局最感興趣，攻勢的勇猛如何，沒有多大的關係，殺棋只是一著。把握時機，只需一著就可以扭轉乾坤。

　　馬莉莎的毛病就是貪吃，而且不是明吃呢，她擅長偷吃，下棋時是迷頭迷腦地一味猛衝直衝，速度之快，好像是「長驅直入」的形狀。輸棋也就是輸在這上面。

　　她的車馬包經常是有一邊不活動的，深入敵陣的棋子被困，她就「全軍覆沒」了。

　　記得兒時學下棋時，一位鄰居的老伯伯告訴我，「三步不出車，就是死棋」。

　　「車」的攻擊能力最強，不論是攻擊或是防守，作用最大，所以盡快出車，可以占很大的便宜。

　　馬莉莎下棋，她估計對方都是很愚蠢的，特別是跳馬打算要吃子時對方都不會知道，若被反吃時她就要悔棋了。

　　她悔棋時不會是悔一步的，至少也要三四步，因為這幾步棋，她的目的只是要吃一顆棋子而已。

　　於是，「你的棋子是這樣這樣，這樣的，我的棋子是這樣這樣，這樣的……」又故事重演。

　　自然，她棋子的步驟，每一步她幾乎都可以記得很清楚。但是對方的棋子，她就馬虎了事。

　　悔四五步棋，雙方合計就是有十步棋之多，誰能搞得清楚是如何如何的？

　　大概王老先生也是這樣氣昏的。

　　田一刀自己爬下了囡囡床，摔了一大跤，哇啦哇啦哭個不休。

　　下女還忙著收拾廚房，馬莉莎的棋局正在不如意之際，正在費煞腦筋呢！

　　我說：「下棋並不需要著急的，何不先弄好田一刀再說？」

　　她跑進房間去先給田一刀揍了一頓屁股，大概棋局的不如意就都發洩在孩子的身上了。

　　她邊罵著，強逼田一刀重新睡到床上去。

　　田一刀哭得傷心可憐。我於心不忍，趨進房裡去看了一看。

　　囡囡床上是一大泡尿，濕淋淋的，她非但沒有發現，還逼著田一刀躺在「尿塘」裡面。

　　「田一刀的大哭大鬧是要撒尿罷了！這頓挨揍多麼可憐！」我說。

　　馬莉莎這才有了歉意，重新將田一刀抱起，給她換了衣裳，換了床單，又吩咐下女重新泡奶。

　　「有了孩子多麼麻煩！」她說。

　　「做人的責任就是如此，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我說。

　　「再生第二個時，我真不知道怎辦才好呢？」

　　「做父母的責任就是要將他們撫育長大，給予良好的教養，直至他們可以自立為止！」

　　「你什麼時候學到的理論？」

　　「自從做了一刀的爸爸之後，我就開始有此感覺！」

　　「我只覺得一個人在太年輕時，不適宜做父母。」

　　田一刀算是睡了，窗外雨下得更大，不時還閃電打雷。

　　田一刀經常就是怕打雷的，她取了一隻枕頭壓在田一刀的身上。

　　「為什麼要用枕頭壓在她的身上？」我問。

　　「嗯，這你就不懂了，枕頭壓在她的身上，就好似有人抱著她的樣子，她就不會醒了！」

　　「有這樣的道理嗎？」

　　「有這樣的道理！」

　　我們又重新坐到棋盤旁邊，繼續那盤殘棋，馬莉莎是輸定了。

　　她這樣這樣的也沒有用場。

　　我運用她的方式，說：「我的棋，原是這樣這樣，這樣的，妳不這樣這樣，這樣時，我也不這樣這樣，這樣，我就實行這樣這樣，這樣……」

　　「你不可以賴皮！」

　　「賴皮的是妳！」

　　「舉手無回大丈夫，你連一點大丈夫的氣概也沒有嗎？」

　　「悔棋的是妳！」

　　「我在學棋階段當然可以悔棋！」

　　「妳悔棋我自然就可以改變戰略！」

　　「不管怎樣，這一局算我贏了！」她的臉孔脹得紅紅的，有輸不起的形狀。

　　「妳輸了！」

　　「我們重來！」

　　「先說明，不許悔棋！」我說。

　　「許我悔，不許你悔！」

　　「天底下沒有如此的不講理的！要悔大家悔！」

　　第二局棋，馬莉莎照輸不誤，她可以說是完全粗心大意。

　　我贏棋也有我的道理，因為我學會了馬莉莎的絕招，「這樣這樣」時，悔過了的棋子盡量向有利位置上擺，馬莉莎剛開始下棋時十分精明清楚，下過了一兩盤後她就有點昏頭昏腦的，連我「偷雞」她也不知道。

　　ＡＢ型的人就是自私及愛占小便宜，她悔了棋時發現「有利可圖」，就不考慮到後果的問題了。

　　因此，一輸再輸，心情愈是緊張愈是「棋局大亂」，她真輸不起，幾乎連棋盤也要摔掉了。

　　「你賴皮！」她一口咬定。「再來！」

　　看情形她要下到底了，不得到最後的勝利是沒有干休的。

　　我說：「妳的體力好，擅長長期作戰，但是我不行了，幾盤棋下過之後頭昏腦脹，眼花撩亂的，幾乎連棋子也看不清楚啦！」

　　「不行！再下一盤！」她是命令式的。

　　「明天工廠裡還有許多事情，可能要忙得不可開交……」

　　「也不在乎多下一盤棋！」

　　「這一盤棋算妳贏了又如何呢？」

　　「不能算，一定要用心下！」

　　「我讓妳俥傌炮！」

　　「不許讓，大家平下，我知道你一定弄鬼，騙了我，這一次我一定要捉到你！」

　　為了要提早結束棋局，我送她吃俥。

　　「為什麼要這樣下？」她怔怔地問。

　　「我準備輸嘛！」我說。

　　「沒有這樣輸棋的道理！」她又在生氣了。

　　「我正規下時，妳還是要輸的！」

　　「我不信！但是你故意『放水』就等於是一種侮辱！」

　　「假如我再贏妳的棋時，妳豈不是又要再下一盤嗎？到天亮也不能休止了！」

　　「不，這是最後一盤！」

　　「好吧，那我就正規下棋了！」為了「機會教育」，我聚精會神下這最後的一盤棋了。

　　馬莉莎還是老規矩，她一定要悔棋的。「這樣這樣，這樣」！一退十來步，弄得棋局大亂。

　　我說：「妳這樣這樣，這樣時，我就這樣這樣，這樣！我的炮打象將軍，妳不就沒有棋了嗎？」

　　「我的馬為什麼會自己塞了象眼呢？」

　　「是你自己退回去的！」

　　「馬又擋住了車口？」

　　「妳悔第一步棋時，就擋住了！」

　　「你的炮為什麼又在打象的位置？」

　　「妳這樣這樣時，我就這樣這樣嘛……」

　　她一怒之下，棋盤翻了，棋子滾滿了一地。

　　結婚多年，我還從未看見馬莉莎掉過眼淚。

　　這時候，她的臉孔脹得緋紅，眼眶濕潤，生氣的程度可想而知了。

　　她話也不說，就溜回房間去了。

　　「怎麼的？生氣啦？下棋也會生氣嗎？」我裝出了笑臉問。

　　她沒有回答，跳上了床，以被子蒙上了腦袋。

　　「所以我說，下棋也會引起高血壓就是這個道理！王老先生可能就是因此進醫院的！」我倚在門首說。

　　她還是沒肯理睬。

　　我邊收拾了棋子，邊向她解說道理，但是她大被子蒙頭就是不予理睬。

　　等到我解衣上床時可就慘了。她一腳將我蹬下床去。

　　「怎的？輸了棋，連睡覺也不許我睡了嗎？」我第二次上床，照樣又被蹴下地。

　　自然，我也會生氣的，高聲說：「妳究竟講理不講理？」

　　第三次上床時，她還要伸出腿來踢，我在盛怒之下，雙手執著她的雙腿，可慘了呢，柔道出來，我被一把提上床去。

　　她竟咯咯笑了起來了，笑得滿可愛的。我沒被再踢下床，這一夜是最甜蜜的夫妻。

　　※※※

　　王老先生搬家了，他們還未有住滿一個月就搬走了。

　　究竟是什麼理由，王老太太也沒有說明。反正王老太太是已經聲明過，不再讓王老先生下棋了。

　　王老先生已經出了醫院，就說明他的病情有了好轉。

　　不管怎樣，一個人患病住院，能夠病癒出院總該是值得慶賀的，特別是王老先生的病情是因和馬莉莎下棋而發作。

　　王老太太沒等王老先生出院回來家就搬走，便是一個好的證明。

　　上帝說，「愛護你的鄰居」，沒想到下棋會下出這樣大的紕漏。

　　我的心中有著歉意，惋惜失去了一個好鄰居，又還需要為王老先生出院致賀。

　　王老先生搬走了，我們的家庭又顯得寂寞多了。

　　馬莉莎嘆息她的命運，說：「我真命運多舛，搓麻將會出岔子，打保齡球會闖禍，連下象棋也會出紕漏！」

　　我說：「每天都有人搓麻將，也每天均有人打保齡球和下象棋，為什麼別人就不鬧事呢？這只能怪妳自己的脾氣古怪！」

　　她說：「人家生孩子，像生雞蛋的那樣容易，前兩天對門十六號二樓的那位陳太太鬧腹痛，陳先生下班回家開了飯正準備吃，他放下飯碗到前巷去僱了三輪車將對街的助產士請回家，孩子早生下地了，比放屁還容易，助產士什麼事情也不用麻煩，替孩子剪臍帶，洗個乾淨，只收了半價就走了，據陳先生說，飯還是熱的。我生孩子就那樣難，挨刀子還要輸血……」

　　我說：「這就是一個人的彆扭的問題，妳把彆扭的脾氣改善一番，也許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麻煩了！」

　　「有什麼用，還不是一樣要挨刀子？」她拍著便便大腹又有了惶恐之感。

　　「妳的性情特別，也許是從小學柔道的關係，『修理人』、打架、鬥嘴，都有著男兒氣概，但是到了生養時，就什麼氣概也沒有了，妳可知道妳的叫嚷聲音，幾乎連馬路上也可以聽得見呢！」

　　她噘著脣皮說：「老母豬是最愚蠢的動物，把牠送進了屠宰場，照樣會怪叫怪嚷的！」

　　「妳怎麼比喻老母豬呢？」

　　「挨宰不是一樣的嗎？」

　　「據醫生說，現在剖產的手術是最方便不過的，歐美國家有許多婦女為了避免產期的麻煩，又為保持腰身的健美，她們寧願剖產！」

　　「那些都是神經病！」

　　「妳的觀念是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我說。

　　「刀子不割在你的身上你不知道痛！」她說。

　　「最近可有到醫院去檢查？」

　　「前天剛到醫院去過！」

　　「醫生怎麼說？」

　　「一切正常，醫生說，這一次盡可能不用開刀，可以試試看正常生產，實在說，開刀太痛苦了，你不知道，麻醉藥褪去，子宮收縮的時候，那種滋味不是人受的！」

　　「據我所知道，第一次開刀，第二次還應該要開刀！」

　　「哼，醫生說沒有這種定律的，最好是正常生產，對孩子會有好處，我反正是不要再開刀了！」

　　「妳的盤骨長大了嗎？」

　　「我不知道！」

　　「孩子出不來的原因還是因為盤骨太小，妳的體型沒有改變，最好是和醫生弄弄清楚，省得臨時麻煩！」

　　※※※

　　臺灣忽然流行起養熱帶魚了，馬莉莎的興趣也忽然有了改變。

　　她是和同學逛馬路時經過了水族館忽然來的興趣。

　　我的家庭在一夜之間，就有了「熱帶魚之戀」。

　　開始時，是一隻兩尺餘寬的魚缸，在後是兩隻，三隻，在後買進第四隻，第五隻……

　　我們那幢公寓的屋子就變成了家庭水族館了。

　　馬莉莎還買了各種的參考書，熱帶魚的種類和各名稱她可以背得滾瓜爛熟。

　　哪一尾是長尾神仙，哪一對是五彩神仙，三條老鼠魚是紅黑相間的，帶鬍鬚在水底裡爬的稱為老鼠魚，牠稱為「清道夫」，因為它在魚缸底下裡撿拾其他的魚吃剩下的殘渣。

　　老鼠魚的種類還相當的多，透明的稱為玻璃老鼠；紅翅紅尾黑身的稱為紅翅黑鯊；活潑亂竄的是血嘴魚，還有紅扯魚、印度泥鰍。

　　接吻魚是乳白色的，經常嘴對嘴，其實那不是接吻而是在打架，牠們習慣咬嘴巴就是了。

　　菠羅魚、豬頭魚、鶴嘴魚、盲魚、鉛筆魚、蝴蝶魚，還有稱為高射炮的……真是五花八門，花樣繁多。

　　價值最貴的魚最容易死亡，好幾百元一對魚買進來，可能第二天餵貓，貓都不吃。

　　水族館就是賺這種錢，他們說得天花亂墜，哪一種魚來自什麼地方，如何如何地空運，運費花費多少，海關打稅多少，哪一位大官貴人的家中訂購了哪一對，哪一位將軍的太太剛才來了電話要立刻送去一對什麼魚！

　　馬莉莎全都相信。反正今年工廠裡很賺錢，頭寸很鬆，有多餘的錢擺在她的手裡，聽由她花用就是了。

　　我搞不清楚什麼魚是什麼魚，反正馬莉莎有興趣就行了，她大腹便便不能沒有一點嗜好。

　　有時候她看魚會看一整個晚上，是體力過人的關係。

　　聽她談起熱帶魚的時候，頭頭是道，有聲有色。魚缸的頂上還養有兩隻小烏龜，用一塊小木板讓牠浮在上面，那就是小烏龜歇息之處，可真受罪呢，小烏龜咬魚的時候還要關禁閉，另外關起來。

　　維持一隻魚缸裡的秩序井然可不容易，常言道，「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子，蝦子吃泥巴！」那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也就是「肉弱強食」的生存之道。

　　像接吻魚那樣的魚，體積雖大，但是牠不會吃小魚的，因為牠的嘴巴長得小而且笨，牠的生活與活動的時間，大部分是去舔魚缸玻璃上的青苔和飼缸裡的食物。牠的食量不大，但是因為嘴巴長得笨的原因，得不停地吸取。

　　菠羅魚和豬頭魚的情況可不同了，牠們的長相就相當凶惡殘暴，小魚可以一口一尾。

　　有稱為霓虹燈的一種小魚，價值昂貴，約合新臺幣三十餘元一對，牠們是靠合群生活的，所以選購時至少要十尾以上。魚體有反光作用，前半截是紅的，後半截是藍的，在燈光反映之下，集體移動，就像是霓虹在活動著。

　　馬莉莎很喜歡霓虹燈這種魚，她頭一次買了五對，就是十尾。

　　後來發現失蹤三尾只剩下七尾了，失蹤的原因不明。

　　自然她不會考慮到大魚吃小魚的問題，於是就又補了五對，總共有十七尾霓虹燈。

　　次日，一經數點，霓虹燈又只有十五尾了，再次少掉了兩尾，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魚類在同一隻魚缸之中是不能夠受傷的，假如有一尾魚受傷，就會受到其他的魚類攻擊；而且專啄牠的傷口。

　　相信這是魚類的習性，牠們對血腥至為敏感，又嗜吃肉腥之故。

　　養熱帶魚並無什麼不好，只是換水太麻煩了，自來水還不能用新鮮，因為自然水廠摻有各種清潔劑的藥物，不適合熱帶魚的生存，因之，自來水管內放出來的自來水，至少要擺上一兩天才能供換水之用。

　　魚缸內的魚糞要用玻璃管去吸乾淨。玻璃缸上的青苔要用刀片去刮除，種種都夠麻煩的。

　　馬莉莎為那幾缸熱帶魚夠她忙的，她見不得魚缸的底下有魚糞，又見不得玻璃上面長有青苔，隨時隨地都在吸魚糞，隨時隨地都在刮青苔。

　　大腹便便經常捏著水桶忙出忙進，勸告她也不聽。

　　這天，她又在換水了，同時又派給我一項工作，用玻璃管去汲魚糞。

　　可被我發現了魚缸內悲劇，豬頭魚張著血盆大口，將霓虹燈一口一尾，連吞兩條。

　　「嗨，我發現了小魚失蹤的原因了！」我高聲呼嚷。

　　「怎樣，是躲起來了嗎？」她自浴室裡趕出來問。

　　「豬頭魚一口一條！還是剛吞進去的！」

　　「我不相信！」

　　本來，小魚的動作閃縮靈活，迅速快捷，豬頭魚蠢鈍緩慢，牠想吞一尾小魚，除了是偷襲或是小魚疏忽游到了牠的嘴邊，那才會有機會的。

　　可是在換水時的情況就不同了，魚缸內的情況混亂，大部分的髒物都經吸了出來，剩下只有半缸水，小魚連躲藏的地方都沒有。

　　於是，豬頭魚一口一條。

　　馬莉莎生氣，她用魚網將豬頭魚撈出來，丟進了「禁閉魚缸」和烏龜囚在一起。

　　烏龜生活過的魚缸內是最髒不過的，特別是烏龜的糞便特多，豬頭魚立刻嘔吐了，牠竟將剛吞進肚裡去的霓虹燈吐出來了。

　　那條小魚還未氣絕，猶在垂死的掙扎，不過魚肚已經朝天了。小烏龜又給牠一口。

　　原來小烏龜在關禁閉期間，馬莉莎忘記了餵給牠們飼料，因之，餓得發昏，見魚就咬。

　　若以霓虹燈的身價計算，三十七元一對，小烏龜的這頓晚餐便是十八元五角。

　　馬莉莎因為換水的勞累，等到所有的魚缸都恢復清潔時，她感到腹痛，不久便成陣痛了，是行將分娩的跡象。

　　我說：「事不宜遲，應該迅速到醫院去！」

　　她說：「距離預產至少還有兩個星期。提兩桶水算得了什麼？我連人都扛得動！」

　　「妳的情況和其他的產婦不同，由不得妳逞強，萬一又是需要剖產時，醫院裡也需要一番準備，還要購買血漿什麼的，特別是ＡＢ型的血漿最難找！」

　　勸告了好半天，算是將她勸服了。家中稍微收拾，將田一刀交給了下女。我們到了醫院。

　　一點也不錯，著實是該分娩了。

　　馬莉莎半是逞強，半是聽信了醫生的醫學理論，下決心說：

　　「這一次，我無論如何，盡全力以赴，將孩子生下來，絕對避免剖產！」

　　但是我卻特別向醫生關照，先將剖產的準備做好。

　　陣痛是愈來愈接近，她在產房內盡全力以赴，還是沒辦法，最後進了手術室。

　　第二個孩子誕生了，女嬰。長得和田一刀一模一樣，還更俏皮一些。

　　馬莉莎挨了第二刀，心理上自然很不舒服，不過這一次她對初生的嬰兒不像以前那樣冷漠了。

　　她願意先看看孩子。

　　我和她商量給孩子取名字。我說：「妳喜歡養熱帶魚，可以借用熱帶魚的名稱，比喻說霓虹燈的霓虹二字就很好聽。」

　　「田二刀！」她說。

　　「頭一個孩子稱為田一刀，第二個稱為田二刀嗎？」我表示反對。

　　「她不是第二刀剖出來的嗎？」

　　「那麼將來再生的，就是田三刀，田四刀了……」

　　「還要生嗎？」她怪叫起來，說：「啊，不！謝謝了，絕對不再生了！挨刀子不好受！」

　　「假如是男孩子，倒無所謂……」

　　「哼，難道說，你有重男輕女的觀念，女孩子有什麼不好？至少女孩聽話得多！」

　　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一個男孩子，隨便你給他取個怎樣古怪的名字都無所謂，女孩子喚做一刀、兩刀的，有多難聽！」

　　馬莉莎說：「我是要紀念第一個孩子剖出來的，第二個孩子是第二刀剖出來的，有此慘痛的教訓，以後就少生為妙！」

　　「據醫生說，一個女人剖產，可以有七次！」

　　「啊，你好大胃口！我可不高興再挨刀子了！」

　　馬莉莎在醫院中寂寞無聊，我知道她很快的就會鬧著要出院的。

　　因此，得設法讓她安靜，在醫院調養至拆線為止，電視機、收音機，全給她搬到病室裡，又給她買了各種的雜誌、小說。

　　據年老一輩的人說，產婦在坐月子時，最好是不要看書，否則眼睛會壞，又切忌生冷，用冷水，否則年老時不好受，什麼風濕麻痺全來了。

　　馬莉莎的媽媽就是如此的一再告誡她的女兒。

　　可是馬莉莎的性情會信服什麼人呢？她高興怎樣做時，永遠是「我行我素」的。

　　最意外的事情是馬莉莎居然想念田一刀，她臨在我離開醫院時，特別向我關照說：

　　「我很想念田一刀，明天，你將她帶到醫院裡來！」

　　我當然應允，難得馬莉莎會想念她的女兒，她從來對田一刀是漠不關心的！

　　次日我將田一刀打扮得漂漂亮亮，將她送到了醫院。

　　田一刀便變成了醫院的小客人了，也就是主要陪伴馬莉莎的探病者。

　　我每天還得趕到工廠裡去處理廠務，有時候被許多瑣碎的問題所困，脫不了身，直到深夜始能到醫院裡去將田一刀接回來。

　　由這時候開始，我發現田一刀是一個「小ＡＢ型」。她的人緣極佳，嘴巴又夠玲瓏，嘰呢呱啦地隨時隨地可以講個不停的。

　　只一天的時間，她已經和醫院裡的上下各級人等混得極其熟絡。上至主任醫師、護士，下至女工、清潔夫。

　　大家都知道她的名字「田一刀」，叫得滿熱絡的。

　　我到了醫院就聽到有許多田一刀的搗亂報告，她溜進其他的產婦病房打交道攀交情，混零嘴吃，那已經是最起碼的事情了。

　　婦產科醫院有著一條傾斜的滑道是供拉曳病床上下用的，田一刀就將它當做滑梯，一遍一遍地滑行而下，這還算不了什麼……

　　她竟能溜進手術室去參觀產婦的臨盆，看後還向馬莉莎報告，說得繪形繪色。

　　嬰兒室她也溜進去了，說是找她的妹妹，竟偷嬰兒剩下的牛奶。

　　馬莉莎向我敘述田一刀的調皮事項時，還咯咯笑個不絕，好像滿得意的。

　　我說：「妳沒有責備她嗎？」

　　「這孩子將來有出息，至少她不怕生！我最討厭看見認生的孩子，看見生人東藏西躲的，一派小家之氣……」

　　「田一刀太調皮了也不成話！」

　　「女孩子多調皮一點怕什麼，將來我還要教她練柔道、練空手道，我的所有傳授給她，走到什麼地方去也不會怕了！」

　　「將來豈不也變了個闖禍胚子了嗎？」

　　「你是說我是闖禍胚子了！」

　　「不！田一刀已夠野了，妳再教她柔道，將來出手傷人，不就一樣到處賠錢嗎？」

　　「哼，嫁一個有錢的丈夫，賠錢是最起碼的事情了，總比到處吃虧好！」

　　「唉，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和馬莉莎正說話間，田一刀一手捧著一盒甜餅乾，另一隻手卻抓著了一只大蘋果正在啃著，大搖大擺穿進病室裡來了。

　　「誰給妳的？」我問。

　　田一刀不過兩歲不到，還是在學牙牙語階段，口齒不清楚，說話指手畫腳地，甚至於詞不達意。

　　她抬著小指指向隔壁的房間，嘴巴裡啃滿了蘋果，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話呢。

　　馬莉莎代替田一刀說話，她說：「田一刀人緣好，交際也廣，可能是隔壁病室的那一位太太給她的。」

　　「給了蘋果，又給了一整盒的餅乾嗎？」我有點不大相信。

　　「昨天還有一位太太給了她一盒巧克力糖！」「癩痢頭的兒子是自家的好！」馬莉莎還真以為她的女兒如此的得人緣呢。

　　「妳的手腕上有著一根什麼東西？」我發現田一刀的雙手除了拿蘋果和餅乾之外，手腕還有著一隻紙製的手環。

　　手環上編有號碼，還有姓名……

　　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有過這項經驗，這種紙製的手環，分明是醫院裡給初生的嬰兒套上的，用以識別他是哪一間病房，哪一位媽媽所生的，它為什麼會套在田一刀的手腕上呢？

　　「哪裡來的？」我再問。

　　田一刀還是指東話西，沒說出個所以然。

　　我即時著了慌，向馬莉莎說：「糟糕了，準是田一刀從嬰兒的手上脫下來的！這是識別嬰兒用的，那個孩子豈不是找不到媽媽了？」

　　馬莉莎說：「也許是出院的嬰兒丟下的，田一刀撿著玩！」

　　「不可能的事，嬰兒出醫院，由護士室給他解除，這種東西應該立刻毀掉，要不然嬰兒會全部弄亂！」

　　「也許田一刀就是在垃圾桶內拾著的！」

　　「翻垃圾桶還不該打屁股嗎？」我說：「難道餅乾和蘋果都是垃圾桶拾來的！」

　　馬莉莎將田一刀弄在床上坐著，制止她吃蘋果，邊向她盤問根柢。

　　田一刀便拉大了嗓子仰天號哭。

　　我無可奈何，撳喚人鈴召來護士小姐，因為手環上有著病室的號數，請她過去幫忙查看。

　　果然不錯，那位媽媽餵孩子吃奶睡熟了，田一刀溜進房去。她看見嬰兒的手腕上戴有手環，覺得好玩，就將它解下來戴在自己手上了。

　　護士小姐說：「不要緊，我們每一個嬰兒的手上和腳上都戴有這種記號，你們的寶寶只給脫掉了手上的，假如腳上的記號也給脫了下來，可就麻煩了！」

　　「那麼，這盒餅乾和蘋果想必也是偷來的了！」我說。

　　「多麼難為情。」馬莉莎說。

　　護士小姐又再次幫我們去查問，一點不錯，是不問自取。

　　馬莉莎立刻惱火，她開始知道田一刀並非交際廣人緣好，而是小偷啦，於是狠揍了田一刀的屁股。

　　餅乾原封未動，尚可以物歸原主，蘋果卻已啃掉一大半了。

　　怎麼辦，我只好懇請護士小姐代為向那位太太致最大的歉意，餅乾先行奉還，蘋果將在次日雙倍賠償。

　　馬莉莎闖禍賠錢，我已經成為習慣了，現在又多了一個田一刀，如何得了，第二個孩子田二刀，她長大時又如何？也會像她媽媽？

　　※※※

　　馬莉莎出院了，我們就變成了四口之家啦。

　　田一刀在家中原是最得寵的，有了妹妹之後就由不得她了。

　　在臺北僱用下女也是夠麻煩的事情，很難得會僱著樸實伶俐的。

　　這是由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的一個通病，搞得不對，她們就進工廠裡去做女工。

　　因之，大多數的下女都是電熨頭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年輕一點的就交男朋友，晚飯過後，丟下碗碟就忙著向外跑，不到深夜不歸。

　　年紀大一點的稱為「歐巴桑」，那就是以金錢著眼，看錢做事，家庭內沒有人打牌，她們還不高興，沒有外快可拿也。

　　買小菜一定揩油，「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一律亂報帳。

　　而且，假如是「傭工介紹所」介紹來的話，她們好像還和傭工介紹所有合約似的，做不到一兩個月的時間一定辭工，「走馬換將」使傭工介紹所有介紹費可拿。

　　等於說，雇主與傭人之間根本沒有感情可言的，一切就是以金錢為第一。

　　馬莉莎不能沒有下女，她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實在照顧不來。

　　她只照顧自己就手忙腳亂的了。

　　一天傍晚，我自工廠回家，只聽得寓所內嘰呢呱啦吵個不休，有男的有女的。

　　怎麼回事呢？沒幾天之前介紹所新介紹到的一名「歐巴桑」，是一名惡婦型的婦人，滿口的金牙令人惡心。

　　她的眼睛青了一個大黑圈，像是被打傷的，又是馬莉莎的傑作。

　　那男的是傭工介紹所的「頭計」，是「歐巴桑」特別找來論理的。

　　我詢問經過情形，原來那個「歐巴桑」不懷好心眼，有計畫地實行揩大油。

　　在我們寓所的巷口有著一間小型的雜貨店，因為零星購物麻煩，我們就以記帳的方式。用一本小簿子，取物登記，每一個星期或半個月結帳一次。

　　那位「歐巴桑」好狠的心眼。一天一筒奶粉，兩天一瓶醬油，麻油兩天一斤，味精三天一大包，三天五包衛生紙……零零碎碎的問題就不用談了。三天用一支牙膏會將我們一家人的牙齒全刷壞了！

　　馬莉莎的身分證的職業欄上註明了「家務」，但她哪裡是一位家務人才呢？對家務事，她可以說是完全一竅不通的。

　　這一次，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也許是那名女傭的臉孔生得醜惡使她生厭，也或是「歐巴桑」的作為太過分了，露出了馬腳。

　　雜貨店的老闆娘如期到府結帳，馬莉莎是從來連帳簿也不多看一眼的，只問多少錢，如數照給。

　　可是，這一次的數字使她嚇煞，增加了三倍之多！一經核帳之後，發現經常的日用品多出有三四倍的數目。

　　她一惱火，先大罵老闆娘。

　　老闆娘一著急，和盤托出，原來是「歐巴桑」向她的雜貨店加以威脅。假如不給她「加帽子」，給以好處的話，她就到另外的雜貨店去記帳。

　　商人是見利忘義的，因此就實行做假帳，凡是不取貨白登記的，「歐巴桑」就拿百分之九十，雜貨店也白賺一成！

　　馬莉莎乍聽之下，那還了得？幸好她並沒有動手，只下令那女傭滾蛋。

　　可是那位「歐巴桑」並不簡單，她還是理直氣壯的，一點也不含糊。

　　她總共做了十多天，要拿足一個月的薪水才肯走。

　　她說：這是規矩，假如說是女傭自行辭工的話，那樣就做多少天算多少天，假如是雇主解僱的話呢，就須付足一個月的薪水。

　　「歐巴桑」搞錯了對象，她以為馬莉莎的個子小，又帶著兩個孩子，不欺侮她欺侮誰呢？

　　馬莉莎啟開了房門，命令「歐巴桑」立刻滾蛋，但是那名刁婦就是賴著沒肯走。

　　馬莉莎真惱火了，她揪起「歐巴桑」打算擲出門外去。

　　「妳敢動手打人嗎？」「歐巴桑」先得動手。

　　她就倒了楣啦，「叭！」的一聲，馬莉莎只一劈掌，「歐巴桑」的眼圈就黑了，跟著整個人飛出了門外。她非但一個月的薪水拿不到，而且一分錢也拿不到了。

　　「歐巴桑」還要恫嚇馬莉莎，她拿不著錢，就找流氓來給馬莉莎論理。

　　這時，來的可是傭工介紹所的「頭計」，顯然的她已感覺到情形不對了。

　　傭工介紹所的「頭計」卻是軟硬兼施，他認為馬莉莎不給薪資，又出手傷了人，就是非常不合理的，同時還要賠償醫藥費。

　　我了解實情之後，參加了他們的舌戰，我說：「最好是先把警察召來，憑那本帳冊和雜貨店老闆娘的指證，那就是詐欺之罪，可以移送法院法辦的。至於這女傭是由傭工介紹所介紹來的，說不定他們之間就是串通詐欺的，讓警察來處理是最好不過的！」

　　所謂的「傭工介紹所」，藏污納垢，紕漏最多，他們最怕的就是惹上警察，經常會節外生枝，惹來無窮盡的麻煩。

　　我取起電話聽筒佯裝出要撥電話到派出所去的時候，那傭工介紹所的「頭計」就告軟化了。他先行責備了「歐巴桑」一頓，然後改變了臉孔，盡情地說好話。

　　「大人不記小人過，『歐巴桑』是鄉下人，到城市裡來混了沒有多久，念在她是沒有知識的人，你們二位也別生氣了，就給她十天工資將她打發走吧！」

　　馬莉莎決心彆扭定了，說：「一個錢也不給。」

　　我說：「和他們鬧下去了，也沒有什麼意思，妳已經教訓過她了，就算了！」

　　馬莉莎哪裡肯聽。

　　在後還是由我掏腰包計算了工資，打發那女傭走路，一場鬧劇才算是收了場了。

　　「可需要我再替你們介紹一個女傭來？」傭工介紹所的「頭計」臨行時問。

　　「不敢領教了，謝謝你！」我說。

　　沒有女傭該怎麼辦呢？兩個孩子的家庭，全靠馬莉莎嗎？她照顧自己就夠手忙腳亂的了。

　　為了晚餐，我還得幫忙下廚不可。可是廚間內連一點存貨也沒有。

　　因之，一頓晚飯得由買小菜做起，倒不如到外面去吃一頓小館子來得方便呢。

　　「我們外出吃小館算了！」我提出了建議。

　　「吃小館倒是很方便的，田一刀我們可以帶著一起走，但是田二刀怎麼辦？」馬莉莎倒是煞有介事的，她還沒有忘記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由此可以見得，人類愛護他的第二代純是天性，不管他的血型是怎樣的。

　　真的，我們一家四口，外出吃小館倒是挺方便，但是田二刀該怎麼辦呢？還未滿月的嬰兒，將她抱著同行嗎？

　　或是餵她吃飽奶，鎖上房門……能放心嗎？

　　一旦沒有下女，家庭裡種種的問題都會發生了。

　　馬莉莎發了狠勁，說：「你只管去買小菜，一切由我來弄！」

　　我取笑說：「我想妳除了柔道之外，家務恐怕是一竅不通的！」

　　「用電鍋燒飯，炒雞蛋，我總會懂的！」

　　馬莉莎既這樣說，我怎忍拂她的意思，因此我就外出購買了。

　　時近黃昏，還能上菜市場去購買小菜嗎？我還是在雜貨店裡買了一些牛肉罐頭、沙丁魚、雞蛋、皮蛋一類的東西，早有打算不知道馬莉莎會將那頓晚飯弄成什麼樣的一個樣兒，所以多買了一筒「白塔油」和蘇打餅乾一類的東西。

　　回到家裡，我還特別向馬莉莎說：

　　「算了，我特別買了白塔油和蘇打餅乾，又有牛肉罐頭和沙丁魚，我們將就吃一頓不就了事了嗎？」

　　但是馬莉莎很有性格的表演，她堅決下廚時就是下定了。

　　我且等待著吃她弄的那頓晚飯吧，田一刀餓了，她的問題容易解決，用果醬塗蘇打餅乾她就吃得津津有味的，再加上一杯牛奶她就飽了。

　　馬莉莎在廚房裡忙著，照她說仍在「坐月子」期間，最好是不要操勞。

　　但是這個人卻是閒不住的，同時，她有決心要下廚時，誰能阻擋得住呢？

　　我不時地進廚房裡去觀望，馬莉莎還真行，米也下鍋了，炒鍋架在瓦斯爐上。她在打雞蛋！

　　她說：「你不必進廚房裡來，你看好田一刀和田二刀就行了！」

　　田二刀哭了。是尿布濕了，我給她換尿布，田一刀打翻奶杯，我給她撿碎玻璃，擦地板……

　　不多久，馬莉莎自廚房內探首出來，說：「我們吃稀飯如何？」

　　我說：「只要有得吃，吃稀飯和乾飯不是一樣的嗎？」

　　她自己搖了搖頭，說：「你們南方人，就是不習慣吃稀飯！」她代替了我回答。

　　「電鍋壞了嗎？」我已有了預感，可能是出問題了。

　　「你不用管，等著吃晚飯就是了！」她說：「熱帶魚缸長滿了青苔，你假如閒著，就替我去剷青苔。」

　　「不，照顧田一刀和田二刀，我已經夠忙了！」我回答。

　　田一刀在電視機前打瞌睡，原來已經是快要九點鐘了。

　　馬莉莎招呼我幫忙開飯。她總共弄了兩樣菜，炒雞蛋和蛋花湯。

　　炒雞蛋應該是黃色的，居然會被她炒成了黑色！那是因為她在炒蛋之前沒有將炒鍋洗乾淨的關係。

　　蛋花湯是醬油水加上了蛋花和蔥絲。

　　不用管它，反正馬莉莎能夠弄出一菜一湯已經是很不容易了。結婚兩年多，我還是頭一次享受她弄的飯菜。

　　電鍋煮飯，應該是不會出毛病的，下多少米，放多少水，有規定的分量，開關是自動的，飯煮好後，電路會自行關閉，而且還是自動保溫的。

　　田一刀和田二刀全睡了，剩下我們兩口享受這頓晚飯。

　　她揭開了電鍋，盛出兩碗稀飯──還是稀飯。熱騰騰的，有醬菜、炒蛋、罐頭牛肉，稀飯該也是滿可口的。

　　我喝了一口，頓時傻了眼。

　　「怎麼回事？不要做出那種怪樣子！」她說。

　　「很奇怪，稀飯為什麼會咬得響？」我吐出了兩枚還是全生的米粒。

　　「還是生的嗎？」她還有點不大相信。

　　「妳自己看，和沒有下鍋之前完全一樣！」我說。

　　「奇怪，電鍋為什麼會煮出生飯，而且還是生稀飯！」

　　「這應該問妳才對，妳且看飯碗裡有半數是生米，又有三分之一是煮爛的米花，又有一半是米湯，一半是水，不是天才，怎煮得出如此的稀飯！」

　　馬莉莎連叫奇怪不迭，她好像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妳且告訴我，這鍋稀飯是怎樣煮成的！」我說。

　　「我不知這下多少米，多少水，頭一次開鍋時，我發現水太多了，我不是問過你嗎，吃稀飯好不好，你沒有意見，顯然就是反對吃稀飯了，於是我就加了一把米，等到下過米後，又似米加多了，於是又加了兩碗水……」

　　「妳由什麼地方學來的？」

　　「米加水，水加米，煮出來不是飯就是稀飯，這是一種定律！」

　　「我很奇怪，妳在未結婚之前，誰給妳煮飯的？」

　　「煮飯都是媽媽的事情，我對下廚根本就沒有興趣！」她說。

　　「假如媽媽沒時間煮飯呢？那妳又怎麼辦？」

　　「我的生活很簡單，開水泡飯我就可以過日子的！」

　　「假如家裡連冷飯也沒有呢？」

　　「我就到同學家裡去吃，也或是在麵攤叫一碗麵，或是一碗米粉，照樣可以度過一頓。」

　　「原來如此！」

　　「不嚕囌了，我再去重新煮一鍋就是了！」她說著揣起飯鍋重新回到廚房裡去。

　　「我的好太太，不必麻煩了！我們就乾脆吃餅乾過一天算了！」

　　兩天家中沒有下女，巷口間的麵攤子生意可好了。

　　馬莉莎和田一刀就靠吃麵條和米粉過日子，我由工廠回家時帶回來麵包香腸鹹肉等的食物，以家庭野餐的方式過日子。

　　馬莉莎還真有狠勁，她下了決心要把一鍋飯煮好。

　　她的精神，較之愛迪生發明電燈沒有兩樣，作多次的試驗，每煮一鍋飯，用不同的水分，不同的米量，每一次都記錄下來，還真被她成功了呢。

　　這天晚上，真的有一鍋熱騰騰的大米飯了。

　　馬莉莎自鳴得意，說：「我說過了吧，煮飯不會有什麼困難的，有決心去煮，一定會成功的！」

　　我說：「妳何必作多的試驗，用電鍋煮飯，下多少水，放多少米，有一定的分量，隨便問一個會使用電鍋的人，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我問誰？」她反而不樂。

　　「問鄰居、親戚朋友或是妳的女同學……」

　　「難道說，我得到處告訴人，我不會煮飯嗎？」

　　「那並不是丟人的事情！」我說：「也或是打電話問製造煮飯電鍋的公司，他們有服務部，會給解答這些問題的！」

　　「你既然有這樣的頭腦，為什麼自己不去問呢？」

　　「我以為妳已經放棄煮飯了！」

　　「哼，那麼，明天你煮一鍋給我看看！」

　　我忙說：「不必哪！我並不打算和妳競賽，我一整天已經是夠忙的了，不想學做廚子！」

　　「那麼就不要嚕囌，煮好了飯你就吃吧！」她吩咐說。

　　馬莉莎會做的兩項小菜還是炒蛋、蛋花湯，好在我買了香腸和鹹肉等食物可供佐餐，總算是吃了一頓舒適的晚飯了。

　　「隔壁為什麼那麼吵？」我忽覺我們的鄰居人聲嘈雜。

　　自從那位愛下棋的王老先生兩夫婦搬走之後，我們曾安靜了很長一段時期。

　　「隔壁搬進來的是幾個小光棍，召來大批的飛哥飛女整天是吵吵鬧鬧的，開亮了電唱機，大跳其『阿哥哥』什麼亂七八糟的時代舞，有時候又互相練拳，練的是西洋拳，打得鼻青臉腫的！」

　　我立刻有了警惕，警告馬莉莎說：「既然是一些飛哥飛女之流，妳就少和他們惹麻煩，妳在家中一人，還要照顧兩個孩子！」

　　馬莉莎一聲冷嗤，說：「我才不怕他們呢！我早已經向他們警告過兩次了，到了晚間，假如騷擾鄰居，就會有他們好看的！」

　　「唉，妳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還是那個老脾氣！何必和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見識呢？」

　　「你知道，那些毛頭小伙子，你愈是對他們放縱，他們愈是會惹上門的，我有時外出，他們就對著我練西洋拳，毛手毛腳的，可惡至極呢！」

　　※※※

　　真的，我已經看到那幾個毛頭小伙子的嘴臉了，其中有「排骨型」的，也有「老虎狗型」的，也有「母豬型」的……

　　他們是練西洋拳著了迷，或是故意調皮搗亂，不得而知。

　　反正隨時隨地會看見他們手掌裹著繃帶，蹦蹦跳跳的，活像猢猻，看見人就故意迎面揮拳，表演他們快速的拳術，你說有多討厭吧？很可能都是沒有家教的。

　　我委託工廠裡的工人替我找的一名廣東老媽子，上班才一天就被那些飛哥嚇跑了。

　　剛好這兩天天氣不正常，悶熱得可以，田二刀不大舒服，有點發燒，還吐奶，晨間去看過了醫生。

　　傍晚，我由工廠回家時，我們的那些好鄰居又在「開派對」，所到的飛男飛女不少，吃的吃、喝的喝、唱的唱、跳的跳、打的打，電唱機開得老響，還有人尖聲怪叫。

　　當我走上樓梯時，可看見行在前面的一個年輕人非常面善，他也是參加熱鬧來的。

　　我想了又想，像是在什麼地方看見過的……

　　我想起來了。那是在酒女小咪的門前圍毆我的「小公雞」羅伯蕭。

　　真是「一丘之貉」了呢，他們混在一起還有什麼好玩意。

　　馬莉莎早生氣了。她雙手交叉，和田一刀坐在客廳中央。

　　她正就是等候我回來，且看應該如何處理？

　　「不成話了，你且看他們吵成什麼樣子了！」她說。

　　我說：「不理會他們就是了！」

　　「牆壁上的照片一直在跳動，你就可想而知，不等於拆屋嗎？」

　　牆壁上掛著的是我們的一張結婚照。真的，它不時地顫動著，是有人對著牆壁不斷地擊拳，體力還真好，我們連吃一頓安寧的晚飯也不行。

　　驀地，相框落地，砸得稀爛。

　　馬莉莎拍案說：「我忍耐不住了，非得去給他們一點教訓不可！」

　　我就是擔心馬莉莎生事，特別是那些飛哥飛女們年幼無知，血氣方剛，惹他們惹不起呢。

　　我即勸阻馬莉莎，說：「算了，明天我另外去配一隻鏡框，別和他們計較！」

　　「配了新的鏡框，掛到牆上去，不照樣的會給你砸下來嗎？」

　　「我們換一面牆壁掛上去，不就沒事了嗎？」

　　「我看唯有是換一幢屋子才對，被他們拆掉是遲早的問題！」

　　那些飛哥飛女吵鬧得實在不成話了，不知道鄰居那一戶人家報了警，竟有警察登門加以勸導。

　　可是那些年輕人好像是頗有背景的，他們連警察也不怕。

　　給那位規勸的警官冷嘲熱諷一番，他們稱是未到午夜十二點鐘之前，警察連什麼也管不著，騷擾了鄰居還是活該的。

　　那位警官倒是一位好好先生，苦口婆心勸導了好一陣子才離去。

　　警官離去後不久，我們的房門前就有人撳電鈴了。

　　我趨上前應門，大門啟開，一眼就看見門外站滿像是「嬉痞」一類的青年男女。

　　麻煩竟找上門了，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降」，一個人要惹禍時，好像是命中注定，連山都擋它不住的。

　　為首的一名青年人，高個子，穿花格子襯衫，窄身的牛仔褲，蓬鬆的頭髮長及耳腮，鬚髭不剃，八叉鼻子，架著一副太陽眼鏡，不修邊幅不說，吊兒郎當的一副神態令人惡心。

　　他指著我的胸脯盛氣凌人地說：「是你們報警的嗎？」

　　我即加以否認說：「我們並沒有報警……」

　　「明人不說暗話，報了警承認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沒有關係，但是我著實沒有報警！」我回答。

　　他們一目了然，寓所內就只有我一個男人和馬莉莎，另外還有一個兩歲大的孩子。是好欺侮的對象呢。

　　「拉出來揍一頓！」一個飛女在背後慫恿說。

　　「我已經聲明過，沒有報警，你們打算欺侮人也應該有一個程度！」我說。

　　「去你的！」那不修邊幅的傢伙推了我一掌，使我跌出了四五步。

　　「要打架嗎？」馬莉莎早已經是摩拳擦掌了，只見她在掌心中吐了一把涎沫，揉了又揉。

　　「打架又怎樣？」不修邊幅的傢伙邁步進了我們的寓所。

　　馬莉莎樂了，哈哈大笑，指著那傢伙說：「你懂得打架嗎？」

　　那人說：「妳滾開，否則連妳一起揍！」

　　「好吧！」馬莉莎迎面就是一拳，「叭！」的一聲，那是真功夫，在平時，那一拳至少可以折斷兩吋以上的厚木板呢。

　　那傢伙戴著的太陽眼鏡可折為二半了，玻璃碎片扎破了他的臉，鼻子也塌了，不得了，一臉一嘴都是血。

　　他倒跌出門外去，可能是閉過了氣，假如不是他的身背後有人將他接住的話，很可能他就躺下去了呢。

　　「打架了……」門外一個飛女怪叫，她還以為是逗熱鬧呢。

　　「是的，打架了！」馬莉莎也幫同叫嚷著，她好像是慣征善戰的「老將」了，臨場一點也不膽怯，還回頭向我關照說：「你抱住田一刀，在旁邊看熱鬧就行了！」

　　我不答應也不行，好像是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呢。

　　「打架了，打架了！」門外的飛哥飛女還在叫囂。

　　馬莉莎一個箭步竄出了門，可真熱鬧，「叭，叭！」「空手道」的真功夫全部出籠，吃她一掌就不是鬧著玩的，立時會見血。

　　有位飛哥腦袋碰在鐵欄杆上，門牙脫落，滿嘴都是血……

　　一位飛妹吃了馬莉莎一掌，立足不穩，倒栽下樓梯，唏哩嘩啦的，慘不忍睹。

　　另外一個被馬莉莎一腳，翻出了欄杆之外，我真擔心那傢伙會腦髓迸裂，鬧出了人命案。

　　「打架啦，打架啦……」還有人在叫嚷。

　　只霎時間的工夫，堵在門首間的人全被馬莉莎掃清了。

　　公寓的大門，頂多也不過兩三尺寬，固然我們的鄰室滿屋子裡全是人，他們聽說門外打架，也得挨個向門外出來。

　　馬莉莎正就守在門外，誰先出來就該誰倒楣，她的動作乾淨利落，一拳一掌一絆腳，有人趴著跌下樓梯，有人趴著滾下樓梯，有人倒栽跟頭跌下樓梯。

　　只片刻間，那狹窄的樓梯上已經是堆滿人了，還繼續有人往下跌，一片哭爹喚娘之聲，那情形和打橄欖球無異，彷如「打亂仗」呢。

　　「叭！」又是一個，倒栽下去，樓梯間變成了人坑了。

　　「馬莉莎，夠了……」我擔心出大亂子，叫喚太太歇手。

　　「叭！」又是一個。

　　她正在起勁，那歇得了手？

　　倏的，那寓所的門前出現了一個人，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他說：

　　「不要打我！事情與我無關的，我早就知道妳的厲害了！」

　　我看這人一表斯文，滿眼熟的，好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呢。

　　哦，我想起來，在保齡球館，被馬莉莎當球打的傢伙。

　　居然他也在場，真是「蛇鼠一窩」了！

　　馬莉莎還不肯歇手，當胸將他揪住，揚手掌就要劈下。

　　「上次妳打掉我的門牙，扯破我的西裝還未賠錢呢！」那人說。

　　「啊！」馬莉莎也想起來了，噗嗤一笑。她說：「你來幹什麼？」

　　「我是客人，被邀請來的。」

　　「既然這樣，不打也可以，你得告訴他們，誰不服氣的可以先站出來！」她說。

　　「我想，他們定會服氣的，因為我已經是屋子裡的最後一個人了！」

　　馬莉莎愣頭愣腦地向那屋子內一看，真的，全空了，不再有人啦。

　　全都跌在樓梯上了嗎？只見那些飛哥飛女，如糞缸裡的糞蛆似地爬著，有負了傷的血跡斑斑。

　　「你得關照他們以後不得再吵再鬧，否則我見了誰就揍誰！」馬莉莎說。

　　「是！是！我相信他們以後再也不會吵鬧了！」那人打恭作揖地說。

　　馬莉莎頓覺得再找不出其他的話題了，她搔了搔頭皮，點頭說：「好吧！就此一言為定！再見！」

　　她回進屋子裡了，臉色一點沒變，好像打了這一場架，毫不費力。

　　頓想起她還是在坐月子之中，生產還是開刀的，這豈不奇怪嗎？

　　十餘二十名平日自命不凡、擅長惹是生非的男女阿飛竟被她打得唏哩呼嚕的，說出來恐怕會有人不相信呢。

　　說也奇怪，那些挨了揍的阿飛，哼哼唉唉呻吟了一陣子，再也不吵、再也不鬧了，「派對」也因此散去，所有的人連屁也沒有放一個，豈不是賤骨頭嗎？

　　此後他們都乖了，四鄰也安靜得多，誰也不再聽見他們的喧鬧。

第四章　一場官司

　　媽來了信，說是要到臺灣來看看她的兩個小孫女兒。

　　這真是天大的喜訊，意外的消息。她還要馬莉莎給田一刀全身上下量尺寸。

　　香港是「自由港口」進口貨一律是免稅的，所以一切的外來貨物都便宜得多。

　　媽媽說，她要給田一刀由頭新到腳上，田二刀是嬰兒，不需要量尺寸，反正給她買了嬰兒的用品就行了。

　　奇怪的是媽媽沒提到馬莉莎，照說，她們婆媳之間還從未見過面，反正港貨便宜，媽媽連這種順便的人情也不會做嗎？

　　我瞞著馬莉莎，關照她也量好尺寸，反正這份人情是向媽媽討定了。

　　我覆信剛兩天，媽媽的電報就來了，她竟忽然變成一個急性子的人了呢。電報上說：

　　訂於四日下午七時三十分乘中華航空公司班機抵臺。母字

　　四日就是明天，香港的時間比臺灣早一個小時，她七時三十分自香港起飛，不就是七時三十分（臺灣時間）抵臺嗎？

　　我們得作接飛機的準備。

　　媽媽隻身一人，自香港來臺，該不會住到酒店裡去，必然的，她老人家一定住到我們家裡來。

　　我們還得作各種的準備呢，比如說，給她老人家安排住房，睡床，準備吃的用的東西……

　　家中還是沒有下女，又夠馬莉莎忙的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傭工介紹所去找下女。

　　我就不能到工廠裡去了，留在家中做清潔工作，進行大掃除，還要照顧田二刀。

　　馬莉莎就帶著田一刀去辦各類的事情，她有喜愛購物的習慣，所以我就讓她去購買各種的東西，如給媽媽用的睡床啦、拖鞋、洗臉洗澡用的毛巾啦、熱水瓶啦、保溫杯啦……

　　對了，她還要帶田一刀去燙頭髮，要將田一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至少要媽媽第一眼看見這個小孫女兒時，得以留下好的印象。

　　馬莉莎帶著田一刀匆忙去了。我光著膀子在家中進行大掃除，掃垃圾、洗地板、抹窗戶、除塵垢，從來沒做過這種的事情，千頭萬緒，真不知道從何做起呢。自然也是昏頭脹腦，手忙腳亂的了。

　　一會兒，田二刀哭了，先時是要吃奶，在後是尿布濕了。

　　第三次她再哭時我就搞不清楚是什麼理由。

　　嬰兒床拉到客廳當中，我好一方面照顧她，一面做我的事情。

　　田二刀為什麼搶在這個時間拼命的哭呢？肚子也吃飽，尿布也換了。

　　是否我做掃除工作太吵的關係，影響了她的寧靜？

　　那麼在平時，開大了電視機，比什麼聲音更吵，她還是照睡不誤的。

　　好容易我發現了她哭鬧的原因，原來她是要抱呢。

　　抱起來就不哭了。

　　這豈不是搗亂嗎？搶在這個時間要抱，怎麼辦？我能抱著她工作嗎？

　　馬莉莎辦這類的事情還真不錯，不到傍晚的時候，家具店送來了一張單人的沙發床、床頭茶几，還有老人家的搖椅。

　　廣貨店送來了零碎的東西，熱水瓶、保溫杯、毛巾牙刷、小地毯……

　　伙食店送來的東西更多，全是吃的，將一座冰箱全塞滿了。

　　馬莉莎和田一刀還沒有回來，她們母女倆可能是去燙髮或是怎麼的？

　　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找下女，家中沒有下人，就老感覺到人手不夠似的。

　　傭工介紹所一直沒有送人來，是沒尋著呢還是她忘記了？

　　我要照顧田二刀，屋子裡的東西又搞得亂七八糟，沒有人幫忙可還不了原咧，肚子又餓得發慌。

　　好在冰箱裡貯存有大量的食物，隨便抓一點東西吃暫時充飢吧！

　　天黑了之後，馬莉莎才怏怏地無精打彩返家。

　　她的手中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究竟買那麼多，是否必要的，相信連她自己也不會清楚的。

　　馬莉莎呆若木雞，走進家門，連話也沒說，像發癡似地倒在沙發椅上。

　　我很奇怪，在馬莉莎來說，這種神色她是絕少有的現象。

　　「怎麼回事？妳不舒服嗎？」我問。

　　「田一刀不見了！」她回答。

　　「怎麼？田一刀不見了？……」

　　「嗯，搞丟了……」

　　「丟了？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不知道嘛……」

　　「那麼為什麼不快去找呢？」

　　「找過了，我在馬路上來回走了十多遍！」她的眼眶紅潤，像是要哭泣了。

　　我也開始著了慌，忙問：「經過的情形是怎樣的呢？」

　　她說：「我訂了家具，買了零星用物，帶著田一刀在理髮間燙髮，小孩子的頭髮容易燙，她比我先燙好，我原看著她在理髮間內到處玩耍的，當我修完指甲時，有理髮小姐說，田一刀曾跑到門外去玩了，她就是這樣的不見了……」

　　「妳讓她一個人在門外玩嗎？」

　　「我在烘頭髮，修指甲！」她嗚咽著說。

　　這是我頭一次看見馬莉莎掉眼淚，居然她也會哭的。

　　但是哭又有什麼用處呢？孩子走丟了，還不快想辦法找尋嗎？

　　「我相信田一刀總歸在理髮廳的附近的，她不會走得很遠的！」我說。

　　「我已經來回跑了十多遍……」她說。

　　「妳問了人沒有？」

　　「問什麼人？」

　　「比如說，馬路旁邊擺香菸攤的、擦皮鞋的、賣水果的……問他們可有看見一個孩子……？」

　　「問過了，都說沒有看見！」

　　「唉，理髮廳應該負責，他們怎可以讓孩子單獨跑出屋外去！」

　　「理髮小姐也很著急，他們也幫同我找了好大一陣！」

　　「那麼報了警沒有？」

　　「報警有什麼用？警察會幫著我們滿街去找尋孩子嗎？」

　　「孩子走丟了總該要報警的，也許有人發現迷途的孩子，就會向警察派出所裡去送！」

　　「唉，我的心亂得很，你就替我去報警吧！」她說時，不斷地拭淚。

　　田二刀又在哭了，我抱著她先翻閱電話簿，找尋管區派出所的號碼，撥電話報案。

　　派出所的警員問是在什麼地方走失的。

　　我只有請教馬莉莎，那間理髮廳在什麼地方？

　　她說：「就在管區內，新生北路口間……」

　　經報案之後，我說：「我們傻在家中也不是辦法，不如再外出去找尋！」

　　「唉，我已經找了好幾個小時，兩腿已走得發麻了！」她說。

　　「妳該想想，田一刀一個人在馬路上不急死才怪！」

　　她又哭起來了，泣不成聲。

　　「我們一起到外面去找吧！或者是我通知工廠裡的工人，發動全體幫忙找尋！」我氣急敗壞地說：「媽媽明天就到臺北了，她是專程為著小孫女而來的，剛好她來到孫女兒就搞丟了！」

　　「啊，我通知媽媽，發動柔道學校全體人員找尋！」

　　「嗯，對了，總得要想出辦法！」

　　但是田二刀又該怎麼辦呢？我們夫妻兩人分頭外出辦事，不能將一個嬰兒留在家裡沒人看管。

　　馬莉莎想出了辦法，將田二刀暫時寄存在她的同學王文娟姊妹家中。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甚喜歡小孩子，相信她倆會將田二刀照顧得好好的。

　　※※※

　　這是田平向警察派出所的巡官投訴。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馬莉莎帶田一刀上街購物，順便到理髮廳去燙髮，將孩子搞丟了。

　　我除了向派出所報案之外，發動了工廠所有的工人，集體出動，徹夜找尋田一刀的下落。

　　田一刀的人緣好，我曾帶她到工廠去玩了好幾趟，全廠上下的員工沒有不對她發生好感的。

　　因之，田一刀搞丟了，所有的員工都非常熱心，他們幾乎徹夜不眠，幫助找尋田一刀的蹤跡。

　　馬莉莎所能提供給大家的一點線索，就是田一刀在理髮廳門前走失的，什麼「蛛絲馬跡」也沒有留下，該從何著手呢？

　　一個孩子若是迷了途的話，她能走多遠呢？

　　我給大家分配路線，分出街巷，逐街逐巷地找尋。

　　馬路上若是發現了有走失了的孩子的話，遇著仁人君子，必會送到派出所去。所以，我還得和派出所保持最密切的聯絡。

　　我擔心的是田一刀遇上有拐帶孩子的，被人拐走賣做養女那就糟糕了。

　　馬莉莎焦急的程度和我沒有兩樣。她求助於柔道學校，由她的媽媽發起，舅父雷三封也幫了忙，有些在學的學生也自告奮勇，集體出動，就為走失了一個孩子。

　　我們忙碌了徹夜，毫無結果，田一刀下落不明。我早已是筋疲力盡了。解散了工人組成的「搜索隊」，恰恰回返家中。

　　馬莉莎和她的媽媽舅父也剛好回家，他們同樣的毫無結果。

　　天色已告大白，派出所方面也毫無消息，看樣子田一刀是就此失蹤了。

　　馬莉莎又在哭，她似乎開始相信命運了：「剛剛又生了一個，就又丟掉了一個，還是只有一個……」

　　馬媽媽說：「還未有到絕望的時候，我們要盡人力作最後的努力！」

　　她說：「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於是，馬老太太和雷三封就離去了。寓所內就留下我和馬莉莎兩人相對，唉聲嘆氣不迭。

　　「沒關係，了不起我再挨一刀，替你再生一個就是了！」她安慰我說。

　　我說：「別忘了今晚上七時三十分媽媽由香港到臺灣，我們還得到機場去接機呢，唉！我該怎樣向媽媽交代呢？」

　　「還有一個田二刀，她至少可以看得到一個孫女兒……」

　　儘管田一刀不見了，工廠裡的事務我照樣的還是得去處理。

　　當我離家驅車趕往工廠時，馬莉莎接到一個神祕的電話。

　　對方是一個男子，說：「田太太，妳要找妳的孩子嗎？已經尋著了，希望妳趕快到Ｘ號水門，Ｘ號公園預定地來領回去，不要來遲了，否則我們的人都走啦！」

　　馬莉莎大喜過望，她想問話時，對方已經將電話掛斷了。

　　馬莉莎不知內裡，什麼問題也沒有考慮，她披上衣裳，就匆忙離家趕往Ｘ號水門去，找尋那公園預定地。

　　她趕到Ｘ號水門時，打聽Ｘ號公園預定地所在處。

　　赫，那所謂的公園預定地，原來只是一座廢墟，雜樹亂草，堆滿了垃圾，還有一些經拆毀了的違章建築，大部分的地方還攔著有鐵絲網。

　　馬莉莎走了進內，頓時有陰森的感覺，不多久，樹背後，一些違章建築物、置廢物的草蓬，人紛紛溜了出來，全是「獐頭鼠目」「嬉痞」一類的不良少年人物。至少有一、二十人之多。

　　馬莉莎發現情況不對，本來可以掉頭就走，憑她的拳腳，衝出重圍並不困難。但是她看見田一刀了。原來田一刀真的在此，她是被拐帶？被綁票？被拿著做人質？

　　怎麼回事？馬莉莎很弄不懂。

　　只見田一刀，正抱著一隻紙袋，裡面裝著的是花生糖，她正在啃著呢，她的那件洋裝的小口袋中，還塞滿了各種糖果。這不是拐帶還是什麼呢？

　　「媽媽……」田一刀叫了，她並沒有哭，臉上也沒恐懼之色，顯然她還是很接受優待的。

　　那些不良少年已紛紛散開，圍繞成一個圓圈，將馬莉莎團團圍住。

　　田一刀有打算跑向媽媽的身畔，但是被那些不良分子加以制止。

　　「你打算怎樣？」馬莉莎保持鎮靜，高聲吼問。

　　倏地，一個臉貼膠布，黑了眼圈的「嬉痞」出現了，他是陰陽怪氣的。馬莉莎可以認得出，正就是我們的鄰居呢。

　　事情不就立刻明朗化了嗎？這批傢伙是為了報復，所以拐帶了田一刀，有意將馬莉莎誘騙到此！

　　「聽說妳很會打架，我的弟兄有點不大服氣，他們請妳到此見識見識！要向你領教。」那小子說。

　　「彼得吳，你們這種作為是犯法的！」馬莉莎說。

　　「嘿，我們是鄰居，請小朋友到公園裡玩玩，又有何不可呢？」彼得吳再說：「她就是我們的惡鄰居。」

　　「我可以控告你是拐帶！」馬莉莎說。

　　「我現在就可將田一刀還給妳，問題是妳怎樣走得出公園去呢？」

　　霎時間，圍攏在四周的不良少年，紛紛亮出了短刀、鐵鍊條、木棍……

　　「原來都有凶器！」馬莉莎的表情很夠沉著，正如一名柔道選手上了場一樣。但是她的內心中仍然是恐慌的。

　　到底赤手空拳，應付二十多個持有凶器的不良少年並不簡單。

　　「現在我給妳兩條路！第一條路，妳將我們悉數打倒，那麼，由妳帶著孩子自來自去！」彼得吳再說。

　　「你們不是已經領教過了嗎？你的臉上還留下有記號。教訓還不夠嗎？」馬莉莎諷刺說。

　　「第二條路，我給妳帶著田一刀離去，但是在離去之前，要給我們每一個人親熱親熱！」

　　「狗屁，一批無恥之徒！」馬莉莎叱說。

　　「我們等候妳的答覆。」彼得吳說。

　　「不給她一點苦頭吃吃，她不會知道厲害的，大夥兒就動手吧！」

　　馬莉莎知道，不動武的話，絕對逃不出大限，於是，她在手掌上唾了涎沫，揉了兩下，揉是打算一拼了。

　　「誰先上來？」她問。

　　在那群「嬉痞」型的不良少年之中，有些是曾經在彼得吳的寓所內吃過馬莉莎的虧的，有過教訓，就不敢貿然動手。

　　但有一些卻是彼得吳新請來助陣的，他們仗著人多，可謂完全不知道死。特別馬莉莎是隻身女子一名，正是他們平日欺侮的對象呢。

　　有人搶先動手了。馬莉莎不慌不忙，「叭！」一記劈掌，立刻頭破血流。

　　第二個人撲到，他是存心討便宜的，想將馬莉莎抱個滿懷。

　　馬莉莎有柔道四段的資格，誰攏了身就該誰倒楣，同時為了對付圍攻，她全力運用「空手道」，因為「空手道」是容易傷人的。她發了狠勁，決心要傷幾個人了。

　　那撲上前的一個，被她擰住了手腕，猛地一摔，打了一個半月形的轉，跟著雙手一緊，帶進懷裡，一抬腳膝，正撞在手肘上，「拍」的一聲，夠慘的，那隻手臂便告折斷了。

　　「啊唷唷……」那傢伙滾在地上哭爹喚娘的。

　　有人用鐵尺擊到，馬莉莎不得不用手去迎架，她用鐵掌斜裡劈去，「叭」的一聲，正好擊中在頰骨之上。

　　持有凶器的，應該打得更重，馬莉莎一點也不留情，再補了一腳。背後有人撲過來了，馬莉莎將他揪翻摜在地上。當胸給他跺了一腳，至少也會有好幾根胸骨折斷。

　　毆鬥既起，那公園預定地內便是一片喝打之聲。

　　田一刀還搞不清楚他們在打架，瞪大了眼，猛啃花生糖。有人跌倒呼痛時，她還覺得好笑，咯咯地笑個不迭。

　　馬莉莎的身手畢竟不凡，二十多個小流氓團團將她圍住，就沒有人攏得了她的身，接近一點的就會連爬帶滾的。

　　又有一個人被馬莉莎摜倒，揪住了腳踝，她一個騎馬式跨在那人身上，扳住了腳丫子猛地一擰，「吱」的一聲，大概是脫臼了……那人痛得昏了過去。

　　背後刀子到了，馬莉莎一擰身，單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叭！」迎面一掌，將那小子打得「七葷八素」，她隨後向地上一躺，抬腳蹬住那人的肚皮，踢了一個大翻身。

　　可是馬莉莎在還未來得及爬起身之時，卻狠挨了好幾腳。

　　好在凡是練柔道的，在摔人之前，先得學習挨摔；揍人之前，先得學習挨揍。

　　她哪能禁得起挨打，這場混戰之中，她自己便負傷累累。

　　擒賊要擒王，馬莉莎一直以彼得吳為目標，她認為只要將彼得吳拿下，問題就可以解決了一半。

　　可是彼得吳一直是以坐鎮指揮戰局的姿態出現。

　　馬莉莎的體力至為驚人，但是赤手空拳對付二十多個小流氓也夠她勞累的。同時，對方有著幾個打西洋拳的小伙子亂蹦亂跳，揮拳就打。

　　她已開始有不支的跡象。正在這時，救兵到了，我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帶了好幾名有打架嗜好的工人。

　　我是怎樣知道彼得吳等的一夥人邀約馬莉莎到此，打算「收拾」她的呢？

　　完全是那曾經在保齡球館挨揍的傢伙幫的忙。

　　我到了塑膠花工廠的當兒，他打電話來向我告密，說：

　　「事情完全不關我的事的，但是我擔心他們會鬧出大事情，我特別趕早告訴你，希望事後不再把事情拖到我的身上！」

　　我得到消息後，趕忙召集了幾個愛打架的工人，匆忙趕到Ｘ號水門公園預定地去。

　　實在說，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叫我參加打架，不如說去挨揍來得適當。

　　趕到現場時，他們已經是打得「落花流水」似的了，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人數那樣的多，帶來的幾個工人能幫得上什麼忙呢？同時，那些小子們都持有凶器。

　　那幾個平日喜歡吹牛皮逞凶賭狠的工人也傻了眼，霎時間都僵在那裡，沒有人敢貿然上前給馬莉莎幫忙。

　　馬莉莎倒還真不含糊，還在獨力奮戰，雖然她也負傷累累，但是那些傢伙也同樣是「人仰馬翻」的。

　　這時候，最重要的還是救田一刀要緊。我搶上前加入了戰團，但是卻很快的就被人撳倒在地了，不良少年的打架大多數人多欺人少的。被他們撳倒可不得了，一個人踢一腳就夠受了。

　　馬莉莎曾教過我幾手柔道的簡易方法，在情急之下還真管用呢，立時被我摔倒了一個。

　　我帶來的三名工人，有兩個已參加了戰團，另外的一個卻「開了小差」，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情況還是沒有好轉，「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我們衝不出重圍，遲早還是處在挨揍的地位，被那些「嬉痞」揍垮為止。

　　正在這時，真的救兵出現了。

　　馬莉莎的媽媽出現。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銅鈴眼、獅子鼻、血盆大口，一頭蓬亂的頭髮紮上了一幅白巾，全身著白色的柔道戰袍，「老虎不吃人形狀嚇煞人」。她拉了大嗓子為女兒喝采，簡直像獅子吼一樣：

　　「打得好，打得好！」

　　那些不良少年，有好幾個人被嚇傻了，正呆著間，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也從另外一個角落出現了。

　　雷三封倒是猴形的，黝黑的臉孔，既黑又瘦，真不像是一個技擊家。但是可不要瞧不起他呢，他也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三四吋的木板禁他一掌會折為二段。

　　雷三封鼓掌說：「好極了，好極了，人多欺人少，來，來，來！你們一個也別跑，向我這邊來！你們先吃吃鐵砂掌的滋味！」

　　這還不說，柔道學校的助教、工友，還來了一批學生！

　　大概他們正在上課之時，聽說打架，就全都跟著來了。

　　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也在場，她倆和學生們散布開，繞成一個大圈子，將那些不良少年反包圍了。

　　「學生們都不要動！先看我的！」雷三封站到一堆廢磚上，一聲高喝後，騰身躍起，雙腳落地時就參加了戰團。

　　他的雙掌揮動就好像「斬瓜切菜」似的了，哪裡會有對手？

　　馬老太太也竄進了人叢，到底老太太的心腸較軟，她不忍出手傷人。她抓住了一個倒楣的，將他當做了人球，橫拉直扯，摔得上下翻飛直打轉，誰碰著了就該誰倒楣。

　　我簡直看傻眼啦，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不到幾分鐘的時間，那些不良少年全躺了，哭爹喚娘的。

　　其中有一個不知死活的，持著一根拳粗的木棍打算和雷三封對抗。

　　被雷三封一掌，木棍折斷了，那傢伙的鼻子也塌了，血流如注。雷三封就擰住他的耳朵，讓他跪在地上。

　　馬莉莎有一隻手受了傷，大概是被彈簧刀割傷的，掌心在流血，手背卻腫起像豬蹄一樣，但是她仍揪牢了彼得吳，沒讓他逃脫。

　　警察到了，包括了穿便衣的刑警，來的人可真不少。

　　是我帶來的那名「開小差」的工人，原來是他去派出所報案，派出所的警力不夠，請分局派人馳援，因之，開到的警察可真不少。

　　「是集體毆鬥嗎？」一位高級的警官問。

　　「罪魁禍首在此，什麼問題，你問他就行了！」馬莉莎已經將彼得吳推向那位警官面前。

　　我撫著被打破了的腦袋，帶著田一刀，趨向那位警官說：「小女失蹤證實了是被綁票，我曾在Ｘ分局報案，現在綁票的人犯全在此！」

　　田一刀啃完了一包花生糖，也正是我們打完了一場架的時間。

　　那位警官看似不大相信，被綁票的孩子竟連一點懼色也沒有。

　　「好吧，都到分局去再說！」他作了決定。

　　當然，事情是非得到警局去始能解決的，因為在那二十餘名的不良少年之中，有人折斷了手臂，有人斷了腳踝。最糟糕的是一名耍彈簧刀的「嬉痞」，他被馬莉莎一腳踢倒，彈簧刀竟插在他的肚子上了。傷勢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要到醫院去後，經過了診斷才能知道呢！

　　總希望不要搞出人命案才好。

　　赴醫院途中，我問馬老太太，她是怎會知道地點趕來的？

　　她說：「我有我的辦法，你們不是曾經和鄰居的太保吵架嗎？據馬莉莎說，她曾經在鄰居的寓所裡看到過羅伯蕭，『物以類聚』，『蛇鼠一窩』，我就猜想他們是混在一起的，因之，田一刀的失蹤，我就懷疑到是他們做的好事，找別人沒有用處，唯有找羅伯蕭，大致上不會差到哪裡去，挨一頓揍，羅伯蕭就連什麼話也供出來了，我總算也及時趕到了！」

　　我這時才恍然大悟，馬老太太還是有她一套的，及時給我們解圍了。

　　馬莉莎也需要到醫院去敷傷，警察局內的事情就由我們料理了。

　　自然，那些嬉痞一類的不良少年是不會有人同情的，他們的作惡包括了綁票、拐帶、妨礙自由、妨礙公共秩序，什麼樣的罪名都可能會成立。

　　假如說，馬莉莎母女他們沒有傷人的話，事情就簡單得多，現在卻變成了互毆了。

　　警察局裡做事很嚕囌，一項一項的事情要盤根問柢的。

　　好在我們已在Ｘ分局的派出所報過案，不過那時候報案是田一刀走失。走失的原因不詳。

　　現在可變成複雜得多了，關係不良少年的報復行為……他們還得將原案調過來加以對證一番。

　　許多不良少年的家長聞風而至，他們的名片到處亂飛，有做大官的、有大富商、有民意代表……他們平日間也或是因公要太忙，也或是因事業疏忽了子女的家教，所以造成此種因果。

　　自然，他們的希望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大家嘻哈一笑了事。

　　至於那個被刀所傷的不良少年，他的家長自認晦氣，除了深重的道歉之外，願意負擔所有的醫藥費用。

　　那些被打折了手、扭斷了腳踝的不良少年更不用說了。老頭子趕到了警察局時，還當眾給他們吃耳光表示了「家教不嚴」！

　　新聞記者聞風而至，還得拜託他們多包涵。

　　警察局反而做了和事佬，自然還得看我們的意思。

　　馬老太太好像是「江湖道」上的人物，她認為「不打不相識」，只警告那些孩子們今後不得再犯就告了事！

　　我當然也不願追究，只要田一刀平安無事，「息事寧人」是再好沒有了。

　　媽媽今天到臺灣來看她的小孫女兒，晚間七時半的飛機抵步。

　　我們在警察局嚕嚕囌囌地就搞到了中午十二點多鐘。我還得到醫院裡去看馬莉莎呢，她的傷勢有沒有大礙才是我所關心的事情。

　　我趕到醫院時可就糟了，馬莉莎已經變成了新聞人物啦。

　　她被大批的新聞記者包圍著，其中攝影記者居多，鎂光燈熠熠閃個不停。

　　馬莉莎傷了頭，貼著膠布，眼眶是被拳擊手打青的，半邊臉孔浮腫，右手傷了，裹著紗布，裹到腕臂之上，左手也傷了，塗遍了紅藥水，也貼著紗布。

　　在傷痕累累之下，她居然還擺出各種的姿勢讓新聞記者拍照。

　　一個少婦能抵抗二十餘名不良少年，可就是新聞了。

　　馬莉莎是為替她媽媽的「柔道學校」做廣告，藉以招徠呢。

　　田一刀是全案之中最主要的主角，新聞記者也要替她拍照，我需要躲得遠遠的，這種鋒頭就讓她們母女兩人去出吧！

　　「別忘記了我們要去接飛機！」我提醒馬莉莎說。

　　「飛機晚間七點半鐘才到，現在還早著呢！」她滿有把握地說。

　　「我們接飛機總該要早一點到飛機場吧？」我說。

　　「有一個鐘點的時間足夠了吧？」

　　「你不需要作任何的準備？」

　　「都已經準備好了，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準備嗎？」

　　我無話可說，等候到記者先生們訪問完畢，我們才離開了醫院。

　　回返家中，馬莉莎走進寢室，在化妝檯的鏡子前發現了自己，她呆著了。

　　「剛才我就是這副『德行』拍照的嗎？」她問我說。

　　「一點不錯，妳還以為大出鋒頭呢！」我說。

　　「我的左眼怎麼會是黑的？」

　　「大概是吃了一記老拳被打青了！」

　　「還帶著浮腫呢！」這時，她用手去觸撫時就感覺到痛了。

　　「難道說，妳在醫院時不感覺到痛嗎？」

　　「我接受新聞記者的訪問，各種的問題被他們問得『七葷八素』的了！」

　　「額頭上貼著紗布總該知道的了。」我說。

　　「我的頭髮不正好遮著嗎？」女人不論任何時候，愛美的觀念還是不減的！

　　「可是新聞記者的鏡頭還是會將它拍進去！」

　　「唉，那有多難看！」

　　「既要出鋒頭，又要好看，二者怎可兼得，要知道，妳這位新聞人物並非是選美選出來的，而是打架打出來的！就不必研究它好看與不好看了！」

　　「我不到飛機場去了！」她坐了下來，呆著說。

　　「什麼理由？」我正色問。

　　「這副『德行』跑到飛機場去，有多難看！」

　　「到機場去接機並非選美！」

　　「被任何人看見都不好看！」她開始彆扭起來了，也或是回到了正宗的「ＡＢ型」的崗位上去。

　　「接機需要好看幹什麼呢？」

　　「反正你的媽媽到臺灣來的目的是看看她的小孫女兒，並非是看我呢！我深入虎穴，拼了死活，算是將她的小孫女兒護了出來，讓她去看個夠，我就是不要到機場去！」

　　「媽媽是第一次到臺灣來……」

　　「你就說我在家裡看囡囡！我們不是沒有下女嗎？對了，這是最正確的理由！」

　　「照說我們應該帶著田二刀一起到機場去才對！」

　　「帶著一個嬰兒到機場去接機，那成什麼名堂？啊喲，田二刀呢？」她忽的注意到那個嬰兒來了，因為田二刀並沒有在床上。

　　「田二刀不是送到王文娟的家裡去了嗎？」我給提醒說。

　　「對了！我全給忘了呢，真是昏頭啦，我以為找回來一個又不見了一個！」她說時自己也大笑，這一笑影響眼眶痛了。

第五章　婆媳之間

　　馬莉莎堅決不到飛機場去，我也無可奈何，家中沒有下女，需要收拾一番，田二刀也需要馬莉莎去把她接回來。

　　所以，我將田一刀打扮一番，看準了時間，六點多鐘就趕到機場去了。

　　胡公道老先生還不錯，也是因為合資設廠的關係，他和胡老太太、小張小李夫婦等的一夥人，也趕到機場了。

　　飛機遲到有十五分鐘之久，總算是著陸了，乘客魚貫下機。

　　媽媽是一位大近視眼，光是那副眼鏡就足有半吋多厚，肥肥胖胖的。行路搖搖晃晃，又愛穿大花大綠的衣裳。

　　不用擔心她會走丟，她從來就是「慢半拍」的，一定走在所有的乘客後面。說不定還得拜託空中小姐攙扶她下機，否則會走錯了門路。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門哪，有生以來是居住在香港，第一次出門是一樁大事，而且還是隻身單獨出門。

　　差不多的乘客都已走進入境的檢查處了，媽媽在機艙口間出現了。

　　一點也不錯，空中小姐將她攙扶著，步下樓梯，老人家還是那個樣子，一點也沒有改變，一套大綠花朵的旗袍，肥團的臉孔上架有一副深度近視的眼鏡。

　　她的行李不少，除了寄存之外，兩隻手都抱滿了，空中小姐還為她提了一簍。

　　她下樓梯是橫著身體逐步下的，因為近視的關係，擔心摔跤，身體龍鍾也是原因之一。

　　別看她的動作是「慢半拍」的，但是有牌搓時她會比誰都快。

　　提起她的近視眼可也驚人。她看信讀報就幾乎把鼻子貼到紙上去。有時認人會被人誤為香臉孔的。

　　不過在搓牌時可就特別了，她比盲劍俠的「聽音劍」還要靈。每一張牌都逃不過她的近視眼，可謂是奇特的「絕技」！

　　「爸爸，媽媽為什麼還沒有來？」田一刀坐在迎機臺的石欄杆上眼巴巴地盼望著。

　　「妳說哪一個媽？」

　　「你的媽媽嘛！」

　　「妳應該稱為祖母了！」我說：「妳看，那個胖胖戴著一副眼鏡的就是了！」

　　「是不是手中抱著一個大洋囡囡的那個？」小孩子的眼睛銳利多了，她未見人先見玩具。

　　「對了，抱著一個囡囡！」

　　「這麼大的一個人還玩洋囡囡嗎？」

　　「不！我想，她是送給妳玩的！」

　　「真的嗎？」田一刀高興起來，手舞足蹈的。

　　我們在入境的進口處等候有十多分鐘，檢查的手續還算是挺方便的。

　　不一會，媽媽由推著行李車的搬運工人領著路出了閘門和我們相見。

　　我讓她先看見田一刀，所以將田一刀抱起，遞到她的面前。

　　我已經說過了，媽媽的近視眼至少有千度以上，她之相人和香臉孔沒有兩樣的，也等於嗅人呢。

　　她的鼻子像是昆蟲的觸角，田一刀圓圓的臉孔被她每一個部分都觸過了。

　　「嗯，這個小女孩長得還不壞，只是瘦了一點，吃得不好！」她說。

　　田一刀志在她手中的那個洋囡囡，什麼話都肯說。

　　她達到了目的，洋囡囡抱在手中。

　　以後，我就替媽媽介紹胡公道老先生、胡老太太、小張、小李……。

　　胡公道老先生準備得很周到，他讓小李的太太準備了一隻花環給套在媽媽的頭上。

　　應該到的人沒有到，馬莉莎真是「十三點」，接機的可以說就是差她一個了。我的心中很覺忸怩。

　　媽媽搞錯了，她將小李的太太扒過了腦袋來看，她誤將小李的太太當做馬莉莎了。還捏捏人家胳膊，說：

　　「妳也太瘦了！沒有吃好，產後是一定要調養的！」

　　我連忙解釋說：「馬莉莎為了要照顧小的那個，家中沒有下女，所以沒有來……」

　　媽媽的眼睛不好，耳朵也不靈，她沒有聽見，當她發現小張的太太時，照樣的扒過腦袋來看，使我窘困不堪。

　　「到底，哪一個是馬莉莎？」她問。

　　我湊到她的耳邊說：「馬莉莎在家裡看孩子，所以沒來！」

　　「哦，對了，你已經有兩個孩子了！」

　　我特別介紹胡公道老先生夫婦，聲明他是我們工廠的一半廠東。這樣媽媽才和他們應酬起來。

　　胡公道老先生已經是汽車階級了，有自備汽車可方便得多，行李搬上汽車後，小李小張另僱了計程車先走。

　　「今晚上由我做東，在『快樂樓』訂了一桌酒席，田老太太和你們一家人要提早到才好！」胡公道說。

　　我連忙道謝說：「胡老先生太客氣了，要你破費不好意思！」

　　「哪裡話，過兩天，我還要招待令堂到各處去觀光一番！」

　　汽車送我們回到了寓所，胡公道老先生臨離去時還再三叮囑，晚上無論如何要早到。

　　我撳了門鈴，沒有人答應。假如不是胡老先生的司機幫忙提行李，我既要照顧媽媽又要照顧田一刀，真不知道要怎樣辦才好呢。

　　寓所的房門是半掩著的。推門進內，竟然馬莉莎的人影不見。

　　田二刀卻在囡囡床上哭翻了天，她是尿布濕了。

　　媽媽第一天到埠，這場面豈不尷尬？好在她老人家的耳朵不好，眼睛又不靈光，所以還算沒有出醜。

　　田二刀既留在家裡，馬莉莎該不會跑得很遠，我趕忙找尋。屋頂的平臺，街巷間……

　　原來她竟在鄰居寓所裡，是幾個不良少年的家長擬好了和解書，需要雙方簽字蓋章始能生效。

　　做父母的總歸是有一番苦心的，他們極力企圖挽回避免不肖之子吃上一場官司。

　　因之，和解書是避重就輕的，他們將經過事情隻字不提。輕描淡寫「一場誤會」代表了一切！

　　馬莉莎卻堅持著要他們將經過詳情全部加上去。爭論就在於此！

　　她們為文字爭執著，就把留在家裡的田二刀給忘記了。

　　田二刀哭翻了天，她也不知道。

　　那些不良少年的家長，看見我時，總歸是打恭作揖的。和他們的子女要動蠻時的情形完全是兩碼子事。

　　我說：「今天什麼問題也不要談，家裡有要事！」

　　他們幾個人又開始纏著我了，希望立刻簽字蓋章了掉一項手續。

　　我說：「家母剛自香港甫抵臺北，現在婆媳還沒有見面呢，她是專程為看小孫女兒來的，也幸好剛將孫女兒弄回來了，否則，老人家觀念不同，她會主張這場官司打到底的！那時豈不更麻煩了？」

　　其中一個不良少年的家長滿會做人的，他搶著說：「既然令堂第一次到臺北，我們也不好意思耽誤你們家人團聚之愉快，老實說，我們現在是交朋友的開始，也應該給令堂接風才是，選一天比較空一些的時間，由我們作東！」

　　我說：「不敢驚擾！家慈不習慣交際應酬，各位不必破費！」

　　「哪裡，我們雖是冒昧生平，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以後就會成為好朋友了！」另一位家長說。

　　「和解書上簽名蓋章後，我們就少掉一項手續了！」

　　「給令堂接風，擺上酒席，就算我們正式向你們的家人道歉！」

　　我說：「關於訂和解書，最好是由律師進行，我通知我工廠的律師和幾位接洽！」

　　「由律師出面可就麻煩得多了呢！」

　　馬莉莎搶著說：「平日多管教子女，不就省事情省多了嗎？」

　　幾位不良少年家長面面相覷，汗顏無地，談判算是到此告一段落。我們堅決由律師辦事，他們也無可奈何。

　　馬莉莎和媽媽見了面。

　　媽媽懷抱著田二刀，許多的行李在地上全翻開了，可把田一刀樂煞。

　　買給田一刀的東西可真多，玩的、吃的、穿的，應有盡有。

　　田二刀可也真奇怪，她在祖母的懷抱中也就不哭不鬧了。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的，其實她什麼也看不懂。

　　媽媽是一位大近視眼，她們婆媳見面，照例還是要「香臉孔」一番，否則媽媽怎會看得清楚馬莉莎是怎樣的一副模樣呢？

　　馬莉莎的青腫眼睛被發現了。

　　媽媽說：「年紀輕輕的怎會黑眼圈呢？我們老年人說，黑眼圈就是虧的現象，年輕人要多保重身體，特別是產後，要多吃補品，少熬夜，不浪費體力，你們過日子的時間還長著呢！」

　　馬莉莎吐了吐舌頭，沒敢作任何的答覆。

　　媽媽讓我抱著田二刀。她又在行李裡面細翻。

　　看她尋東西可真夠辛苦的，簡直像用鼻子去嗅一樣！

　　「嗯！在這裡了！」她終於找出了一隻像是首飾箱一樣的東西。向馬莉莎招了招手，「過來！」

　　馬莉莎自然遵命站上前去。

　　「把手伸出來！」媽媽說著，自首飾箱中取出了一枚翡翠戒指。

　　馬莉莎因為那場惡鬥，雙手都受了傷，右手裡有繃帶，左手塗了有紅藥水和貼了紗布。

　　她只好將那隻塗有紅藥水和貼著紗布的手伸出去。

　　媽媽接過她的手掌，在馬莉莎的約指上給戴上那枚翡翠戒指。

　　「妳的手為什麼那樣粗？自己洗衣裳嗎？」媽媽關切地問。

　　馬莉沙當然不好意思承認她是練「空手道劈砂掌」的，只好說：「家裡沒有僱下女，各種操作都靠自己！」

　　「難怪手掌這樣粗，以後洗衣裳可以用肥皂粉，既方便也不傷手，年紀輕輕的，一雙手像是挑泥一樣的，有多難看！」她好像還滿關心媳婦似的。

　　馬莉莎唯唯諾諾沒有加以聲辯，我心中想，練「劈砂掌」可比洗衣裳傷手多了。

　　媽媽又取出了一隻鑽石手錶，也給馬莉莎戴上了，「伸出另一隻手！」她說。

　　馬莉莎另外的一隻手卻是滿裹著繃帶的，伸出來可不像樣了。

　　也許這是香港地方的傳統風俗，婆婆贈給媳婦的首飾，是需要一件一件地替她戴上的。

　　媽媽又取出一件鑽石手錶，是打算給馬莉莎的另一隻手戴上。

　　可是馬莉莎的另一隻手也滿裹著繃帶，她看了又看，說：

　　「大熱的天氣，戴著手套幹什麼？參加什麼宴會？」

　　「不，我是燒飯燙傷了手！」馬莉莎訛言回答。

　　「現在燒飯都用電鍋，你們家裡沒有買電鍋嗎？」

　　「不！我一面燒飯一面熨衣裳，是熨斗熨傷的！」她連忙改口回答。

　　「既然這樣就該設法找工人，長此下去總不是辦法！」

　　「下女真難找，要就是調皮搗蛋，要就是手腳不乾淨，要就是不會做事，不會有十全十美的！」馬莉莎說。

　　媽媽送給馬莉莎的首飾可真不少，除了戒指手錶以外，還有珍珠耳環、珍珠項鍊、胸花，另外的一對玉鐲據說是祖母傳留下來的。

　　媽媽給田一刀、田二刀各人一塊「長命富貴」的金牌和金鍊子，算是她的見面禮。也交由馬莉莎保管了，就是用那只首飾箱裝起來。

　　是夜，我們不需要在家中做飯，因為胡公道老先生為媽媽接風，設宴「快樂樓」，筵席大開，省得馬莉莎在廚房裡出洋相了。

　　「醜媳婦終需見家翁」，家裡沒有傭人，家務事馬莉莎是管不來的。

　　小李的太太很幫忙，她在當夜之間，就給我們送來一個「老媽子」。

　　據說是非常可靠的，是內地北方人，有著一雙「解放腳」肥團團的，像是一隻老虎狗。

　　小李的太太說：「叫她做陳嫂就可以了！」

　　北方的女傭很奇怪，要叫做嫂子的，據我所知道，香港的女工，稱為什麼姐什麼姐的，上海一帶稱為什麼媽什麼媽的，臺灣地方卻是阿香、阿美、阿珠、阿花的……

　　她卻叫做陳嫂。

　　陳嫂在臺灣孤家一身，什麼親人也沒有。但是她行李卻是挺多的，衣箱棉被，另外還有鍋碗瓢盤、首飾箱、書籍……

　　女傭帶著了書籍上工倒是很少見的。

　　我偷看了一番，那些書籍除了一冊極厚的聖經之外，全是教會的宣傳書刊。

　　想不到陳嫂竟是一位教友，她的胸前還掛有一個十字架呢。

　　這倒是好了，媽媽是篤信的佛教徒，馬莉莎是無神論的，來了一位女傭卻是信上帝的。

　　宗教自由就會在我的家中展開。

　　陳嫂到底是大陸的老女傭，很會籠絡小孩子，她帶著有大包小包的糖果，給田一刀作見面禮。

　　田一刀就是有饞嘴的毛病，誰有吃的，交情就包保搭上了。

　　※※※

　　法院來了調查庭的通知，我生平未有打過官司，搞不清楚什麼稱為調查庭什麼稱為辯論庭，反正是出庭應訊就是了。

　　幾個不良少年的家長施以壓力，他們像是陰魂不散似地「輪流作戰」，有的是登門拜託，有些是不時地打電話。

　　他們的意思，是搞到打官司的地步，「訟則終凶」，到最後兩敗俱傷，倒不如及早和解，免致浪費時間浪費財力。

　　其實他們是擔心子弟會被提起公訴，那時候就麻煩得多了呢。

　　好在我們的塑膠花工廠聘有長年法律顧問，那位律師是胡公道老先生的好朋友，在司法界還很有點地位。

　　我去向他請教時。他說：「沒有關係，一切交由我去辦！互毆不可能成立，馬莉莎出於自衛，同時她是為了女兒，做父母的應該愛護子女，也有權維護子女的安全，我們有理髮廳的人為證，田一刀是被綁票或是拐走的！當前社會上對不良少年的為非作歹正痛惡萬分，官司打起來，只有他們吃虧的，一切只管放心！」

　　於是我就將所有的問題全交由吳大律師全權代理了。

　　吳大律師相當厲害，他堅決要那些不良少年家長賠償損失，否則絕對不肯簽訂和解書。

　　警察局的口供對那些不良少年不利，馬莉莎又在公立醫院裡有驗傷單。

　　當時在場的證人有塑膠花工廠的三名，其中的一個是到警所去報警的。包括理髮廳的老闆娘和理髮師都有了自願出庭作證的字據，報告當時田一刀失蹤的情形。不由得那些有錢有勢的不良少年家長們不能不低頭了。

　　但是檢察官還是得開庭調查的，雙方的律師約定當庭呈遞和解證明，祈求獲得諒解。

　　我和馬莉莎及田一刀都是當事人，非得出庭應訊不可。

　　這天我們瞞著了媽媽，和吳律師準時抵達法院。真是不打不相識呢。那些挨了揍的不良少年全到了，看他們也真可憐。一個個遍體鱗傷的，有頭上包有紗布的，有用繃帶吊著敷有石膏的臂膀的，有折了腿撐著柺杖的……全是狼狽不堪的一副形狀。

　　那些不良少年的家長們也十分可憐，包括了他們的姨媽姑爹都紛紛到場，像是參加什麼樣的盛會似的。相信也就是這樣，平日將孩子慣壞了，這時怨天怨地也怨不得人家了。

　　經開庭後，檢察官有點不大相信，馬莉莎個子小小的，眉清目秀，又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她怎能獨力對付二十多個不良少年呢？

　　吳大律師說：「田馬莉莎是柔道四段，空手道三段的資格，她不拆散這些惡少的骨頭，已經是很保留的了！」

　　檢察官仍然不肯相信，他認為準是群鬥，否則不良少年們不會被打得遍體鱗傷的。

　　吳大律師說：「田馬莉莎一掌可以劈開兩寸厚的木板，倘若不相信的話可以當場試，只要庭上不認為這是不禮貌，是可以求證的！」

　　馬莉莎忙說：「我的右手已經受傷，假如要表演的話只有用左手了！」

　　「妳的左手也行了嗎？」吳大律師問。

　　「左手也受了傷，不過沒有大礙！」她回答。

　　檢察官也有了好奇之心，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反對。吳大律師早有準備，自他的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塊磨得光亮的木板，將它架在庭訊的欄柵角上。

　　他向馬莉莎示意。

　　馬莉莎是愣頭愣腦的，她趨至木板前，提了一口氣，做了準備姿勢。

　　一聲叱喝，手起掌落，「拍！」的一聲，木板折為二半。

　　在場的不良少年面面相覷，他們若早知道馬莉莎有這種功夫時，就不會去討那頓苦頭吃了。

　　檢察官保持他的嚴肅臉孔，似笑非笑，點著頭說：「打得好，打得好！」

　　那些不良少年的家長聘請的律師有三名之多，這時開始呈遞和解書。

　　和解是另外一回事，檢察官若認為那些不良少年罪大惡極無需體諒時，照樣可以提起公訴。

　　權力是在檢察官的身上，不過一般說，法外可以施仁，天理國法人情，最後還是講人情的。何況是對這些未成年的孩子呢？

　　檢察官先向馬莉莎詢問，說：「妳願意和他們和解嗎？」

　　馬莉莎說：「我已經教訓他們一次了，就無所謂啦！」

　　檢察官便將那些孩子一一喚到庭前，一字排開，逐一加以申斥。

　　「你們家庭都很不錯，在求學時期，為什麼不好好的求學，這一次，我是看在家長的分上，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再有下次，一定送刑庭重罰！」

　　檢察官最後的裁定是勒令家長領回。

　　這一場官司就算是下地了。吳大律師玩了什麼噱頭我們不知道。

　　不良少年的家長方面是有賠償的，就馬莉莎個人來說，她得到一套名貴的衣料，還有玻璃襪半打、皮鞋皮包等。

　　田一刀也有新衣裳和糖果等的賠償。

　　吳大律師沒有收我們的訴訟費，他說：

　　「訴訟費由對方負擔！」

　　媽媽長年居住香港，那彈丸之地，擁有四百餘萬人口，到處都是擁擠不堪的。

　　她頭一次來到臺灣，地方環境完全不同，有許多的地方可供她觀光的。

　　碰巧這幾天工廠裡特別忙，外銷的訂單得如期交貨。沒有人督工的話，一定會誤期的。

　　陪伴媽媽遊山玩水到處觀光就全交給馬莉莎了。

　　家中有了陳嫂可以照顧田二刀，馬莉莎只需要帶著田一刀就足以放心得下。小張小李的太太也很幫忙，她們閒著無事也過來幫著做伴。

　　臺北市近郊的名勝她們都走遍了，碧潭、烏來、野柳、仙宮廟、石門水庫……

　　還是田一刀玩得最開心，媽媽是大近視眼，她到什麼地方都是一樣的，只看到青山綠水海闊天空就是了。

　　小張的太太最講究吃，她有一份好心思，要讓媽媽每一頓都吃不同的口味。

　　在香港居住，吃的全是廣東口味，臺灣的飯館卻是包羅萬象的。粵菜、閩菜、雲南菜、湖南菜、山西館、山東館、北方館、蒙古烤肉……五花八門，什麼名堂應有盡有。

　　可是他們都枉費了心思，媽媽除了廣東菜什麼也吃不來，辣的嫌辣、鹹的嫌鹹、油膩的嫌油膩，蒙古烤肉更不用說了。大蔥大蒜的簡直不是味道。

　　遊山玩水她沒有興趣，小李的太太就另想出「花招」！臺北市的觀光事業正蓬勃不已。各種的夜總會，規模大小的歌廳。

　　觀光夜總會和歌廳倒是省事多了，還不需要向外面跑。

　　問題是媽媽只聽得見看不見，張三李四誰唱都是一樣。英文歌曲她聽不懂，國語歌也聽不懂，不是照樣的乏味嗎！

　　也不知道是哪一間夜總會的門首貼有平劇的海報，上面還印有關雲長的戲裝。面若紅棗，丹鳳眼臥蠶眉，五柳美髯，手提青龍偃月大刀！

　　戲碼還真好，古城會，捉放曹華容道，全部是「三國演義」的故事。

　　媽媽什麼也沒看見，她看見了關雲長，便說：「哦，在臺北也有大戲看麼？」（註：廣東人稱粵劇普遍稱為大戲！）

　　「那是平劇！」馬莉莎回答。

　　「我在香港不是搓麻將就是聽大戲！」她說。

　　「妳聽得懂嗎？」

　　「大戲我差不多全可以背得出，哪有聽不懂之理？」

　　其實馬莉莎自己不懂，她對平劇可說是一竅不通的。所以媽媽要看大戲時，她就皺眉了。

　　在這時候，剛好日本來了一位世界聞名的角力冠軍，稱為什麼「武道山」的。他還自帶了對手，在某運動場表演。

　　這種表演，對馬莉莎來說，才是對路對勁的，她早就想去欣賞了。因為表演的時間總共只有三天，機會錯過就難逢了。

　　「妳不是看不見嗎？」她再遊說。

　　「可以聽就行了！」媽媽說。

　　馬莉莎無可奈何，提早買了門票，還邀同了小張小李的太太作伴。

　　小張小李的太太對平劇也是一知半解的，同時她們也有偏見，認為關公戲是給男人看的，她們平日聽的多半是二進宮啦、蘇三起解啦、什麼鐵弓緣啦，關公戲還從未聽過呢。

　　晚飯後進入了戲院，文武場鑼鼓一敲，媽媽就覺得不對勁了。

　　那天晚上巧好有一位大官到場聽戲，舞臺上還特別演出了「跳加官」。

　　媽媽的大近視眼老遠只看見一個白臉人在臺上亂蹦亂跳。

　　她說：「曹操為什麼這樣快就出場了？」

　　「那不是曹操，是跳加官呢！」小李的太太說。

　　「什麼稱為跳加官？」

　　「那是一個好兆頭，也是表現一種歡迎與致敬的意思！」

　　「歡迎什麼人？」

　　「當然是歡迎做官！難道說，廣東大戲沒有跳加官的嗎？」小李的太太反問。

　　「我沒有看過！」

　　開鑼戲是古城會，關雲長送嫂，鑼鼓鏗鏗鏘鏘地敲個不已，這和廣東大戲又差不多。

　　馬僮先出場翻筋斗，亂蹦亂跳的，和孫猴子下花果山沒有兩樣。

　　關羽出場了，媽媽的大近視眼居然還可以看得見，一個大紅臉，虎紅袍，手提青龍偃月大刀，好不威風。和馬僮耍了一陣，開口唱了。

　　「唱的是什麼東西？」媽媽又發問了。

　　「古城會關弟！訓羽。」小李的太太等於是她個人的平劇顧問了。

　　「為什麼唱『外江話』？」媽媽的問題有點特別（註：廣東人稱外省言語為「外江話」）。

　　「平劇的唱法嘛！」

　　「我們不是看國劇嗎？」

　　「國劇就是平劇！」

　　原來媽媽所看到的海報，上面寫著是國劇的！

　　「廣東音樂稱為國樂！國劇不就是廣東大戲嗎？」她說。

　　「不！國樂是國樂，國劇是國劇！」

　　「唉，怎麼可以將國樂和大戲分開？」

　　小李的太太被問得目瞪口呆，這種問題的確是很難答覆的。

　　她藉故如廁和小張的太太換了座位，是為了逃避多費脣舌。

　　還是馬莉莎好，她反正一竅不通的，問她也是白問。

　　「我一句也聽不懂！」媽媽說。

　　「我也聽不懂！」馬莉莎說。

　　「妳是『外江人』，怎麼會聽不懂『外江戲』呢？」媽媽問。

　　「從小沒有聽過！」

　　「跑出兩個人拿一條布幹什麼？」媽媽發現臺上多了兩個人。

　　「那不是布！是城門！」小張的太太回答。

　　「哦，布景如此的簡陋嗎？我們廣東大戲，現在全部都是立體布景了！」媽媽說。

　　「平劇原就是象徵性的藝術，你看關公手中拿著的一根棒子就是代表赤兔馬！」小張的太太解釋的。

　　馬莉莎噗嗤笑了起來，說：「我看了老半天，想也想不通，關公拿著雞毛帚子晃來晃去幹什麼呢？原來那是代表赤兔馬……」

　　她們四個人，嘰呢呱啦地說個沒完沒了，可將後座的幾個戲迷弄急了，立時噓聲四起。

　　「妳真異想天開，關公拿雞毛帚子……」小張的太太大笑不已。

　　後座的噓聲更高，總算是將她們靜止了。

　　「古城會」完畢後，緊接著就是「捉放曹」了。那是唱工戲，全靠聽的了。

　　「臺上那個有鬍鬚的是不是劉備？」媽媽又開始問了。

　　「不！那是陳宮！」小張的太太回答。

　　「關公古城訓弟之後，怎麼會是陳宮出場呢？」

　　「現在是第二齣，捉放曹了！」

　　「怎麼會由古城會跳到捉放曹呢？故事都顛倒了，真是沒有『紋路』！」（註：廣東話指「不三不四」俗稱為「沒有紋路」，出處是由劈柴而起的，「紋路」好的木柴一劈即開，「紋路」不佳的木柴最難劈，一般稱為「扭紋柴」，描寫調皮搗蛋的意思！）

　　馬莉莎較之媽媽更看不懂，可是由於身後的觀眾向她們一再致以噓聲，使她不好意思再多問。

　　她忍耐了有一段時間，終於又忍耐不住了，又開始問：

　　「陳宮手中拿了一支紅燭，是否代表夜晚了？」

　　「當然是夜晚了！」小張的太太要答覆她們兩婆媳一左一右夾著問的各種問題。

　　「拿了紅燭不點火有什麼用處？」

　　「那是象徵性的，它代表已經點了火了！」

　　「何必省這麼的一點工夫呢？搭布景嫌麻煩，所以撐一條布代替城門，點蠟燭只要劃一根火柴就行了！」

　　小張的太太無法解答這項問題，她已經被問傻了。

　　一忽兒曹操睡覺了，抬手撐著腦袋，就坐在木桌一旁。

　　「他睡覺為什麼不到床上去？」馬莉莎又問。

　　「曹操是一代奸雄，他睡覺是坐著睡的！」小張的太太自作聰明實行歪答了。

　　「唱戲的人真行，連古人怎樣睡覺的他們都知道！」馬莉莎說。

　　「反正是唱戲嘛！」

　　「陳宮在幹什麼？」

　　「他在責罵曹操不仁不義……」

　　「不！他在曹操身旁邊哇啦哇啦的唱個不停！」

　　「他打算捨棄曹操而去！」

　　「他若將曹操唱醒了怎麼辦？豈不要殺他嗎？」

　　小張的太太口張舌結，咳嗽代表了她的回答。於是她也只好如廁而去，藉故和馬莉莎換了座位，好讓她們兩婆媳坐到一起，那麼許多的問題，可以讓她們自行研判自問自答。

　　「國劇真不好看，一段一段的東拉西扯亂唱一通，我們廣東大戲是全本一直唱下來的，有始有終！」媽媽說。

　　馬莉莎說：「我早說去看『武道山』多好！」

　　「什麼『武道山』？」媽媽還以為是戲名呢。

　　「日本來了一位角力冠軍，在體育館表演，據說是他已經打遍了世界無敵手了，他一掌可以劈分十塊瓦，三塊磚……」馬莉莎這一方面倒是頭頭是道的。

　　「去看打架嗎？」

　　「嗯，那是看功夫！」

　　「打架有什麼好看！」

　　「唉，人家在日本表演一場，門票要好幾十元美金，現在來到臺北表演，最貴的票價不過賣一百元新臺幣，另外還有什麼雜耍啦一類的節目，都是由他帶來的！」

　　「他和什麼人打呢？」她們戲也不看了，竟在座位上聊起天來了，這也是因為全看不懂，對她們沒有吸引力的原因。

　　「據說是澳洲的一位角力專家，由『武道山』聘請他來做對手的，每天晚上都打得頭破血流！」

　　「那多麼可怕！」

　　「不過，據我所知道，頭破血流是假的，花錢買門票就看他們角力的技術！」馬莉莎說：「表演的時間總共只有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了，明天不看就不再有機會了！」她還流露出極其渴望的形色。

　　「妳為什麼對這方面發生興趣？」媽媽說：「什麼拳擊啦、武術啦、角力啦、打球啦，應該是男人去看的節目！」

　　馬莉莎兩眼直眨，她不好意思解說，她自己就是練柔道的，也曾經打了一場非常出鋒頭的架，連報紙上也大登特登的。

　　舞臺上鑼鼓喧天是壓軸戲「華容道」開始了。

　　「好戲登場了！」小張的太太關照她們兩人說。

　　「什麼樣的好戲？」媽媽問。

　　「華容道擋曹嘛！」

　　「真是沒有『紋路』，捉放曹完了之後，就是華容道擋曹了，扯到什麼地方去啦？難道說臺北沒有編劇的人才嗎？」媽媽以懷疑的語氣說。

　　「平劇本來就是一齣一齣的……」

　　「唉，看不懂，我們還是走吧！」媽媽提出了建議說。

　　「走嗎？」小張的太太大驚小怪，說：「這是壓軸戲，看！有許多人剛進門，他們就是趕來看這齣壓軸戲！」

　　「東拉西扯，有什麼好看？」媽媽說。

　　還是小李的太太聰明，說：「對的，看不懂就全無意義了，乾脆還是走吧！」

　　馬莉莎正是求之不得，她第一個起立。

　　於是，四個人走出了戲院，總算是看過了平劇了。

　　「再到哪兒去呢？」小李的太太問，她還唯恐服侍得不夠周到。

　　「現在幾點鐘了？」媽媽問。

　　「九點半鐘，回家又太早，不回家又沒有地方去！」小李的太太說。

　　「九點半鐘以後，除了上夜總會，根本就沒有地方去！」小張的太太說。

　　「差不多的一流夜總會全去過了，其他的小夜總會都是一些小阿飛去的地方！」

　　「老是上夜總會去真沒有意思！」媽媽說。

　　「我們到碧潭去划船，乘乘風涼不好嗎？」小李的太太又有了建議。

　　「划船也是好的，碧潭的淡水蝦很好吃的！」馬莉莎附和。

　　「唉，三更半夜，划什麼船？要吃蝦子，什麼地方沒得吃呢？」媽媽加以反對。

　　「也許老太太是累了，想回家去休息！」小張的太太表現了她的反應。

　　「一二三四！」媽媽在數點人數，正好是四個人。「正好是四個人！」

　　這三位太太都怔怔地，不知道媽媽在動什麼腦筋。

　　「我來到臺灣之後就沒有搓過牌！」媽媽終於說出了她的心意。

　　原來老太太一直在思念著「方城之戲」，怪不得她到什麼地方去都是無精打彩的。

　　「原來老太太想打麻將！」小李的太太笑了起來。

　　「現在時候還早嘛，足可以搓二十圈至二十四圈！」媽媽說：「妳們也常搓牌嗎？」

　　馬莉莎自從那一次搓牌將王大娘的鼻子撕歪了之後，等於說就是「戒牌」了。其實是自己不好意思搓牌了呢。

　　但是媽媽想搓牌，她又怎能不奉陪呢？

　　「聽說，你們在香港都是搓『老章』麻將的！」小張的太太說。

　　「誰說的？我『新章老章』都搓的，香港的名堂恐怕比你們還要多，什麼『滿園花』、『清龍混龍」、『一般高』、『節節高』、『大七對小七』……隨便妳們說，我全懂的！」媽媽以老資格的姿態出現，「如數家珍」似地，先聲奪人了。

　　馬莉莎反而楞了，說：「什麼叫做大七對？小七對？」她反要請教了。

　　「七對牌嘛！有六對半在手，單吊一張不就和了嗎？那是算『清一色』計算的！」

　　「怎樣稱為大小呢？」

　　「其中有四隻當做兩對，不就大了嗎？也或是其中有著兩個『暗崁』，當做三對，那也算做大七對！唏，我們的『新章』可比你們新得多了！」媽媽開始興高采烈了。「我們還有稱為『飄』的，妳們懂不懂？」

　　馬莉莎和小張小李的太太全被考住了，面面相覷的，她們的「段數」就降了一級。

　　「什麼稱為『飄』？」小李的太太問。

　　「『飄』就等於說一二三萬七八九萬，一二三筒，七八九筒，一對麻將，就算做飄，它的價錢和『雙龍抱珠』是一樣的！」媽媽說。

　　「那麼六七八萬六七八筒，一二三萬一二三筒，算不算呢？」馬莉莎的興趣也來了。

　　「不行！一定要一頭一尾才算！」媽媽說。

　　「其實搓『新章』麻將，在乎『立法』，妳說它有，它就是有了，沒說行不行的！」

　　「當然，大家主張有的時候，機會相等！」媽媽在這一方面，一談就上勁。「你們有沒有『三數』『兩數』的？」

　　「怎樣稱為『三數』『兩數』？」

　　「比喻說，所有的牌攤下來只有三個數字或兩個數字？」

　　「那等於是『滿園花』嘛！」

　　「不！有時候『滿園花』還外帶三數的！」

　　「兩數又怎樣算呢？」小張的太太問。

　　「比喻說，碰八萬，碰八筒，碰八條，碰三筒，二萬做麻將，所有的牌，不就是只有兩個數目嗎？」媽媽解釋說。

　　「那是『將將碰』嘛！」馬莉莎說。

　　「當然，那是『將將碰』！但是要外加『二數』！比如說，你碰三萬，碰三筒，碰三條，碰六筒，六條做麻將，不就是只有『二數』了嗎？它就沒有將將碰了！」

　　「『三相碰』算不算呢？」

　　「在這種情形之下，當外加『三相碰』！可是有時你碰了三萬碰了三筒，又碰六萬，又碰六條，六筒做麻將，你就光只有『對對和』及『二數』了！」

　　「斷么也要算的！」小李的太太說。

　　「對，對，你們的資格也很老到，一點即通！」媽媽「倚老賣老」。

　　「既然如此，我們『開始』就要趁早！」小張的太太興趣也來了。

　　於是，她們匆忙僱了計程車疾馳返家「開檯」。

　　麻將桌子擺開，才算是「對了路，對了勁」！她們終於發現了媽媽最喜歡的節目。

　　當初又何必那樣的辛苦，東奔西走，長途跋涉，費煞了心機，老太太對遊山玩水毫不感興趣。什麼夜總會、歌臺舞榭，都索然無味，花了錢還費神費事，惹來了嘮叨一大堆。

　　麻將桌子擺開，四個人往上一坐，「劈劈拍拍」地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此一「戰役」自是通宵達旦的不在話下了。直至晨間，我起床用早餐，她們仍在斷斷缺缺平和一般高。

　　陳嫂是篤信的基督徒，她告訴我說：「賭博是犯罪的！」

　　我說：「她們婆媳幾個人自行娛樂就不算賭博了！」

　　「上帝會不高興的！」

　　「上帝的事情妳怎會知道的呢？」

　　「會感覺到的，是應該到了該懺悔的時候了！」這是她的理論。

　　我懶得和她爭論，早餐之後，就趕赴工廠去了。

　　這一天，錫蘭來了一位客戶，我們出品的塑膠花又增加了一條外銷的路線。

　　簽合約之外還請這位朋友去吃飯，有了應酬自然就不會回家了。

　　我將要離開工廠時，馬莉莎來了電話。

　　她說：「我今晚上想去看『武道山』！這是最後的一晚，再不看的話就沒有機會了！」

　　我說：「很好，妳帶著媽媽一起去看就是了！」

　　「不！媽媽搓牌搓出了癮，今晚上還要搓！」

　　「哦，既然這樣，讓她搓牌就是了！」

　　「問題就是搓牌少了一個人，我去看『武道山』她們就三缺一！」

　　「小張和小李的太太不可以多找一個搭子嗎？」

　　「她們說，是陪我的婆婆搓牌，假如我不搓的話，她們也不搓！」

　　「既然這樣，妳就別去看『武道山』算了！角力有什麼好看呢？」

　　「不！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是研究這一門技術的，怎可以錯過？」

　　自然，馬莉莎是有她的理由的，她在柔道與「空手道」方面已經有了成就，「武道山」是日本聞名於國際的角力專家，許多技術性的動作，是值得觀摩一番的。

　　「那該怎麼辦呢？」我問。

　　「你先回家，代替我搓牌，等我看完『武道山』後接你的手！」她想出了好辦法。

　　「不行，今晚上我有應酬！錫蘭方面的外銷還是頭一趟，這條路線不可錯過！」

　　「現在工廠裡出品的塑膠花供不應求，你還怕銷不出去嗎？」

　　「外銷的情形不同，等於是工廠的信譽和面子上的問題，我們爭取尚且還來不及呢！怎可以為搓牌而損失了開拓市場的機會？」

　　「那麼我就不管了，讓你的媽媽搓不成牌！」

　　我有點著急，說：「馬莉莎妳不可以這樣做，媽媽是頭一次到臺灣來做客，我們要叫她感到愉快……」

　　「那麼你就回家！」

　　「你們不可以再找一個搭子代替妳嗎？」

　　「我已經許久沒有搓牌了，哪來的搭子呢？」她氣呼呼地說。

　　「過去的一些老搭子呢？譬如說王大娘啦什麼的？」

　　「啊，王大娘嗎？」馬莉莎失笑起來。「王大娘自從那次被擰歪了鼻子，你想她還會和我們一起搓牌嗎？」

　　「除了王大娘以外，總該可以尋得著人的！」我說。

　　「我早已經說明在先了，小李小張的太太說，假如你我都不在場的話，她們不和你的媽媽搓牌，因為她喜歡咕嘀！」

　　「怎樣稱為咕嘀呢？」

　　「就是嘮嘮叨叨的，沒完沒了，人家打的牌都不對，只有她是對的！」

　　「老人家總歸是嚕囌一點的！」

　　「我不管！『武道山』的門票我都買好了，七點鐘我就要出門！帶著田一刀同去！」她堅決說。

　　在這種情形之下，豈不就形成了僵局了嗎？我的心中不免暗暗焦急。

　　假如說，馬莉莎真去看「武道山」，媽媽的牌局「三缺一」，無異將她「吊了起來」，那麼她們婆媳之間，不免會起芥蒂，發展下去，情況就會難看了。

　　小張和小李的太太也很不夠意思，她們為什麼一定要纏著馬莉莎呢？假如馬莉莎不上場，她們就不和媽媽搓牌，這豈不是存心製造糾紛麼？

　　我忽的靈機一動，想起了胡公道老太太。

　　為了應酬錫蘭來的客戶，可以說是公事，晚飯過後，難免會上酒家的，當然胡公道老先生也會在場。假如將他的太太調配開，胡公道老先生就不必要「限時返家」了。

　　此計甚好，我立刻和胡公道老先生商量。

　　胡公道老先生說：「我不便和內子打電話，因為我早已聲明過不返家吃晚飯的，免生誤會，不如由你打電話，你是頭一次邀她做牌搭子，我想她不會拒絕的！」

　　為了全面安排，我不得不硬著頭皮打了電話。

　　胡老太太倒是非常高興，不過她有條件，要搓牌的話，得到她的家裡去搓。

　　天底下的事情都不會很順利的，搓上幾圈麻將就會嚕哩嚕囌麻煩一大堆。

　　我還得和馬莉莎打一次電話，請她將媽媽和小李小張的太太送到胡公館去。

　　我再三要求，說：「妳看完『武道山』時間不會很晚，大可以彎到胡公館去，將媽媽接返家！」

　　馬莉莎嗤聲說：「你還不知道媽媽的脾氣嗎？她不搓牌則已，一搓就要通宵才會過癮的！我帶著田一刀，去陪她們天亮見嗎？」

　　「假如直搓通宵，妳就可以先行回家，總得要彎過去看看才是做媳婦之道！」

　　馬莉莎雖然不高興，但是她答應了我的要求。

　　我認為這種安排是絕妙到家了，小張小李是胡公道老先生的商行職員，那兩位太太等於是陪伴丈夫的老闆娘搓牌，她們就不會有再多的埋怨了。

　　只是胡老先生的交際應酬還是得「限時返家」，誰叫麻將架子是擺在他的家中呢？

　　※※※

　　是夜，我告酩酊大醉，錫蘭來的朋友有奇特的好酒量，包括我和小張小李都招架不住。

　　離開酒家時，兩腳如踏浮雲，幾乎就是連路也不認識了。

　　這一紙的合同得來不容易，簡直好像是拿命拼一樣的呢。

　　小李送我返家，他坐在計程車內睡著了，我一再提醒他說，要到胡公館去接他的太太。

　　小李說：「你為什麼不去接你媽媽呢？」

　　我說：「家有賢妻，一切有馬莉莎為我照顧了……」

　　踏上那種樓梯可真辛苦，霎時間嘔吐狼藉，吐得連魂魄也告出竅。

　　吃醉酒的人都能夠自行返家，又會用門匙啟門，自己解衣上床，這些都很不出奇。我好像已經有了豐富的經驗了。

　　搖搖晃晃進入屋裡後，先溜進了洗手間，嘔了一個乾淨，用涼水漱口擦了把臉，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進寢室，很意外地，馬莉莎竟在床上蒙頭大睡呢。

　　「妳沒到胡公館去嗎？」我將她喚醒而問。

　　「去過了，白跑一趟。」她懶洋洋地回答。

　　「怎麼樣？她們要搓通宵嗎？」

　　「可不是嗎？有你的媽媽在場，沒有不搓通宵之理！」

　　我苦笑說：「也好，媽媽由遠道來到臺灣，讓她搓麻將搓個痛快也好！」

　　「嗯，這樣可就把小張和小李的太太累慘了，兩位老太太搓牌的脾氣都不大好，碰了牌或者是吃漏了，都會怪人的，可以贏不可以輸，嘟嘟囔囔的叫人吃不消！」

　　「唉，和老太太搓牌，總歸要讓一點的！」我說。

　　「讓嗎？昨晚上讓了一夜，大家都『罩不住』了，等於是把鈔票送出去，送了一夜差不多是小張小李家庭開支，半個月的小菜錢……」

　　「妳們為什麼要搓那麼『大』呢？」

　　「一折的麻將，已經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可是妳的媽媽嫌『小』，因為她是按照港幣折算的！」馬莉莎很激動地坐了起床，說：「昨晚上，大家都讓她，小牌不敢和，有牌不敢碰，該吃的不敢吃，你的媽媽『一吃三』贏了兩千多，她還說，只不過是三百多元港幣，她在香港搓麻將都是輸贏上千的……」

　　「胡老太太的牌品如何，她也不大好嗎？」

　　「嗨，『小兒科』，也是只可以贏不可以輸的，和了牌，哈哈笑，『放了炮』，嘀嘀咕咕沒完沒了！」她顯得有點憤慨。

　　「唉，別和老人家一般見識！」

　　「說的是！小張和小李的太太是和老闆娘搓牌，她們都極力容忍，但是呢，家中若沒有錢買小菜時，誰來同情？」

　　「還是經濟上的問題！」

　　「你的媽媽什麼時候回香港？」馬莉莎提出了無情的問題。

　　「她嗎？頂多玩個一個半個月，那是頂多了，同時，她在臺北不會住得慣的！」我說。

　　「我在計算，在這段時間裡該輸給她多少錢。」

　　我失笑說：「妳的算盤竟會打得如此的精嗎？」

　　「那還要給小張和小李的太太計算，打算給她們津貼，讓她們敷衍到底，否則她們按照常規打牌，就不會『鬆章』了，到時候就傷感情啦！」

　　「妳能夠這樣的面面俱到，我很高興！」我著實是衷心感激的。

　　※※※

　　爸爸自香港來了電報，他說：香港最近的情況非常不好。赤色暴徒在香港實行恐怖擾亂，到處放置土製炸彈傷人。市面也很不景氣，馬路上經常會戒嚴宵禁。因之，爸爸讓媽媽在臺北多住上一段時間，不要回香港去。

　　這豈不糟糕嗎？馬莉莎的計畫又得改變了。

　　本來說，媽媽在臺北頂多只玩上半個月或一個月的時間。

　　所以呢，馬莉莎的媽有充裕的時間請親家母老太太吃一頓飯。時間就訂在這個星期六的晚上，仍然安排在媽的那間柔道學校裡。

　　我滿以為媽媽接受了這頓招待之後，就差不多要回香港去了，所以，讓她看看柔道學校也好，在她老人家的心目中，滿以為馬莉莎的媽媽是辦教育的，這時可以讓她了解，那是辦的什麼樣的教育了。

　　可是現在的情況又有改變啦，媽媽返港的時間了無定期。這頓飯所請的時間，又是不遲不早的了。

　　我心中盤算了一番，也好，可以讓媽媽知道，馬莉莎為什麼嗜武，喜歡看「武道山」的原因。

　　我不敢想像，媽媽假如發現我娶了一位「柔道夫人」時會有什麼樣的想法？

　　她今後會對馬莉莎的印象如何？

　　「醜媳婦終需見家翁」，遲發現與早發現僅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我操這份心思等於是多餘的。

　　媽媽對任何人請吃飯沒有多大的興趣，最著重的還是餘興節目。有麻將搓時，她的興趣就來了。

　　按照香港通常的習慣，不論婚喪喜慶，發出的請帖上是八時入席，三時開始。

　　三時開始什麼呢？酒家裡多的就是麻將桌子，各項的設備都齊全。不用到三點鐘，客人抵步，每四位湊一桌，搓到筵席開始為止。

　　因之，吃飯和搓牌是有連貫的習慣的。有飯吃而沒有牌搓，場面必不會熱鬧，客人也不會盡興。

　　親家母請吃飯，媽媽不能不到，事先她就已經打聽好了有沒有餘興節目。

　　在柔道學校裡吃飯，餘興節目是一定有的，問題是在那一方面的就是了。

　　媽媽按照香港時間的習慣，三點鐘不到，她就已經打扮好了。假如在這時間去赴約的話，很可能雙方都會嚇一跳。

　　柔道學校一定尚未下課，一些男女學子在草蓆上摔得唏哩呼嚕的。媽媽一定會嚇一大跳，瞧那些野蠻動作！特別是男女授受不親，怎可以湊在一起打架呢？

　　馬莉莎的媽媽也會嚇一驚的，請帖上明明是寫著六時半入席，怎會三點鐘客人就到了？

　　為了避免雙方不必要的難過，我得設計拖延時間。

　　我便向媽媽提醒說：「妳由香港遠道而來，親家母請吃飯，妳怎可以空手去呢？」

　　媽媽吃吃笑了，說：「我又不是傻子，怎會空手去的，我由香港來時就已經準備好了！」

　　她自行李箱中取出了一串養珠的項鍊，還有巧克力糖果、餅乾一類的東西，剛好裝滿了一隻塑膠的提袋，體面足夠了。原來她早已經準備好了呢。

　　我又說：「馬莉莎還有一個舅父，也在那間學校裡，想必今晚上也會在席的！」

　　「哦，我倒沒有準備男人用的東西！」媽媽在這一方面是從不肯失儀的。

　　「何不到街上去選購？就當做由香港帶來的。」

　　「在臺灣也買得著香港貨嗎？」

　　「滿街都是香港貨，特別是一些寄賣行裡，多數的『水客』將貨物寄存出售！」

　　「既然這樣又何必由香港帶東西到此呢？」

　　「可是價錢卻貴得多了！」

　　「那就不划算了！」

　　「妳不送一點禮物給舅父可也不像樣！」我仍然在打算拖延時間。

　　「就將巧克力糖送給他算了！」

　　「巧克力糖是給小孩子吃的，舅父已經是四五十歲的人了！」我說。

　　「那麼怎麼辦呢？還要上街去買嗎？」

　　「最好是不要失儀！」

　　媽媽總算聽信了我的勸告，於是，我們先行逛街一番，為的是買兩樣像樣的禮物送給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

　　只要上了街事情就好辦得多了，選購禮物也並非是簡單的事情，要大方適用又要價廉物美。

　　特別是媽媽來自香港！香港是自由港口，各國進口的物品都是免稅的，因此滿街都是便宜貨。和臺北市的舶來品相比較，有時候價錢會相差一倍以上。

　　我給媽媽的建議，最好是買兩條領帶，一隻打火機，那是男人最適用的東西。

　　性子急的人陪老太太上街買東西是很受罪的事情。

　　她們選購一件東西可能會走上三四間鋪子的，價錢問詳細，還要計算港幣的幣值，划算不划算……

　　在馬路上打了好幾轉，拖延了有兩三個鐘點，總算不錯，買了兩條領帶、一隻打火機，將它包裝得十分洋派，算是由香港帶過來的。

　　媽媽發表了她的議論，說：「臺灣的土產也很便宜，那些人又何必向香港帶貨來賣呢？」

　　我說：「那是崇洋心理，很多的人，都以為洋貨比國貨好得多，用的時候，派頭也不同！」

　　她說：「其實在香港有許多貨品都是中國廠商造的，它和國貨又有什麼兩樣呢？」

　　「就是崇洋心理嘛，我聽說有過這樣的笑話，有臺灣客到香港去，買了許多的臺灣外銷貨物回來了，尚且洋洋得意，以為買了廉價的洋貨……」

　　媽媽說：「早知如此，我就不必由香港帶許多東西到臺灣了，搬上搬下多麻煩，行李過重還要加錢，真不划算！」

　　我們看準了時間，六時三十分抵達柔道學校。

　　那所學校原是木造的日式房屋，教室與屋子的大廳，遍鋪上「榻榻米」，進門還要脫鞋子的。

　　自然，柔道學校的教室是不會有什麼家具的，教學就在「榻榻米」上比手畫腳就行了。

　　這時，一桌酒席早已擺開，十幾張圓凳子圍繞著。牆壁上掛的全是各類的達官貴人贈送的錦旗，花花綠綠的，和賣藝人的團址沒有什麼兩樣。

　　親家馬老太太已迎在門首，為客人預備拖鞋。

　　媽媽的大近視眼開始東張西望地，她看不出這地方有哪一點像學校的形狀。

　　「這就是學校嗎？」她問。

　　「是的，這就是學校！」我說。

　　「教室在什麼地方？」

　　「這就是教室！」

　　「教室為什麼沒有桌椅？」

　　「這學校不用桌椅的！」

　　她怔怔地說：「那麼學生坐在什麼地方上課？坐在地板上嗎？」

　　我說：「有許多窗臺，他們可以坐在窗臺上聽課！」

　　「真奇怪，臺灣的學校都是這樣的嗎？」

　　「不！只有這間學校是這樣的！」我含糊地回答。

　　雷三封也出來迎客。媽媽立刻當面贈送了禮物，那串養珠項鍊就送給了馬老太太。

　　柔道學校裡請客，慣例是叫的福州菜「到會」，廚房就設在巷子裡，燒紅了幾座爐灶，黑煙直向屋子裡冒。

　　客廳內的電風扇猛向外吹，煙霧就在屋子裡團團轉。

　　媽媽開始欣賞每一幅錦旗，她看得頗為費力。多半的錦旗都是粗製濫造的，特別是當中的題字是用漿糊貼上去的，經過若干的時日，漿糊脫落，字也不見了。

　　「技藝驚人」、「精武報國」……其中有一幅是「銅筋鐵骨」，筋骨二字全掉了，就只剩下銅鐵二字。

　　「這到底是什麼學校？像是戲班子，又像是打鐵鋪！」媽媽偷偷向我說。

　　到這時候，我也不必相瞞了，因為飯後，馬老太太也許會來段餘興，讓她的學生表演兩手。

　　我發現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也在場，她倆既是陪客，待會兒也可能是餘興節目主持人了。

　　「這是柔道學校！」我給媽媽耳語回答。

　　「什麼道教學校？……」她沒聽清楚。

　　「不！是柔道學抆，鍛鍊身體的，學自衛術、防身術的！」我還順便擺出了一個摜柔道的姿勢。

　　「啊，你說是打日本拳，哼哼哈哈摔跤的？」媽媽瞪大了眼睛發怔，低聲問我似笑非笑地。

　　「對的，就是這種學校！」

　　「那算是什麼學校呢？」

　　「現在時興這種學校，就有人肯花錢學這種玩藝……」

　　「學打架嗎？」

　　「不！強身強種，鍛鍊體格！」

　　「你的丈母娘也教打拳嗎？」

　　「她主持教授！」我盡量輕聲回答。

　　「怪不得她像一隻猩猩！」

　　我連忙一聲咳嗽加以掩飾，說：「舅父才是校長！」

　　「他瘦得像一隻猴子，也能打架嗎？」

　　「啊，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

　　「什麼稱為幾多段、幾多段的？」媽媽是真的不懂。

　　「段數就是指他的資格，它和階級是相同的，比喻說大學小學和幼稚園，分出了學歷和等級的！」

　　「啊，我懂了！」媽媽高興起來，說：「怪不得小李的太太恭維我為『麻將九段』呢！初時我還不懂，她給我解釋了一番……」

　　「誰是『麻將九段』？」舅父雷三封忽然出現在我們的身背後，打岔參加了我們的談話。

　　提起了搓麻將，媽媽的情趣就有了好轉，說：「有人恭維我的麻將是『九段高手』！」

　　「我不相信，我由七歲開始搓麻將，差不多有四十年經驗，還從未遇見過『九段的高手』呢！」雷三封故意抬槓說。

　　「你除了會打日本拳之外，還會搓麻將嗎？」

　　「我是逢賭必精的，不相信可以當場試驗！」他說。

　　「好的，吃完飯摸幾圈，靈不靈，當場試驗！」媽媽說。

　　這時，馬莉莎溜了過來，偷偷地踢了我一腳。

　　我很了解馬莉莎的用心，她深悉雷三封的賭品，雷三封是逢賭都來勁的。不管張三李四，生熟朋友，有賭局他必坐下。但是他的收入有限，不夠他輸的，所以經常欠賭債，有時候還賴債呢。

　　因之，馬莉莎不願意媽媽和她的舅父搓牌，就恐怕雙方鬧得不愉快。

　　客人到齊了，筵席也告開始。媽媽是屬於「養尊處優」的人，對飲食至為講究，除了在搓麻將的時候，有時候揣一隻飯碗在麻將桌子上邊搓邊啃也沒有怨言的。

　　福州菜的蒸菜特別的多，廣東人是講究原盅，他們卻是連碗一起蒸，所見的都是湯，我早就料想到她不會吃得慣的。

　　好在有了雷三封，他知道媽媽喜歡搓牌，就不斷地談牌經，使得筵席上談笑風生，沒有尷尬的場面。

　　「妳可搓過最長的麻將？要連接不斷的！」雷三封提出了問題。

　　「最長的麻將我搓過兩夜一天，好像是七十二圈……」媽媽回答。

　　「嗨，我和三個朋友，最高的紀錄曾搓過一百圈，因為其中有一個人，經常贏了錢就假裝打瞌睡，也或是會半途溜之大吉的，所以，那一次，我們四人相約言明，不許離開牌桌，開了一間旅館的房間，鎖上房門，吃飯時由侍者送進門，就在牌桌上吃，每個人分痰盂一個，大小便都在牌桌旁解決……」

　　雷三封被馬莉莎在桌子下面猛踢了一腳，他實在說得太粗了。

　　可是媽媽並沒有見怪，她反而哈哈大笑。

　　「親家母可也經常搓牌嗎？」媽媽提出了問題。

　　「我最笨了，賭錢一竅不通！」馬老太太回答。

　　「那麼平日作一些什麼消遣呢？」

　　她想了一想，將頭一搖，好像是根本沒什麼消遣的。

　　「那麼學校下課之後，做一些什麼事情呢？」媽媽再問。

　　「燒飯，洗衣裳，做一點家務事，一天的時間很快的就打發過去了！」

　　「生活不是很單調嗎？」

　　「我二十多歲守寡，在過去時，回到家中還有一個女兒，如今女兒長大了，又嫁了人，一個人的生活總歸是單調一些的！」馬老太太說時，很有嗟吁之感。

　　自然，她們兩位老人家的生活環境不同，所談論的問題也是格格不入的了。

　　飯後，媽媽滿以為可以湊一桌麻將，香港的規矩，請吃飯之後，就應該摸個幾圈湊湊興的，要不然就不算興盡而歸。

　　除了媽媽和雷三封有賭癖之外，「兩缺兩」，就算馬莉莎也湊上去，還是不成局。

　　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經過馬莉莎的特別關照，她倆聲稱不會搓牌。在「三缺一」的情況下，牌局就告吹了。

　　馬老太太從來招待客人，餘興節目都是讓她的學生表演武技，顯示她的教學能力，也等於是為學校做一點宣傳。

　　可是媽媽對這一方面毫無興趣，經馬莉莎的勸告也臨時取消了這個項目。

　　馬莉莎用心之苦，只有我能了解。

　　雷三封尚在窮起鬨，打算找鄰舍的張三李四湊局，都被馬莉莎遏阻，為的是「家醜不可外揚」，雷三封的賭品不佳，她不願意丟人現眼讓媽媽知道。

　　飯後一陣傻坐之後，馬莉莎暗地向我示意實行告退。

　　「這樣請吃一頓飯有什麼意思呢？」我們離開學校時媽媽嘟嘟囔囔地發牢騷，問題就是差了幾圈麻將。

　　我說：「親家母請吃這頓飯，無非是表現一點心意而已！」

　　「吃飯什麼地方不可吃呢？」

　　「換換口味吃吃福州菜不是很好嗎？」

　　「全是湯湯水水，屋子裡又熱，悶得發慌，真不是味道！」

　　「主要的問題恐怕還是沒有搓成麻將，所以感到渾身不舒服吧！」

　　這一來，媽媽也像是賭了氣，不再說話了。

　　※※※

　　媽媽有上三天不搓牌就會感到渾身不舒服，什麼樣的毛病也會來了。傷風、感冒、心悶氣脹、牙齒痛、風濕痛、腰痠背痛、四肢痠軟無力，簡直像是百症併發，大病臨頭似的。

　　我們的那位老傭人陳嫂倒是一個老好人，她信奉耶穌又常作義務的傳教。

　　她服侍媽媽極其周到，憑老年人的經驗，也可說是「物理治療」。

　　譬如說，頭痛塗萬金油，牙痛吃皮蛋，心胸氣脹用熱水敷驅風油，腰痠背痛教田一刀去搥背，神經痛貼上烤熱的薑片……

　　她向媽媽說：「賭博是犯罪的，所以上帝就要懲罰！一個人生下來就有罪，所以就要悔改，天國才會近了……」

　　媽媽怎會聽信她的那一套呢，好在陳嫂的土腔北方話媽媽聽得一知半解，沒有和她生氣。

　　陳嫂一時興趣來潮，又說：「我替妳唱兩首聖詩，保妳精神奕奕，心情愉快，病就會好了！」

　　赫，她的破鑼嗓子已經夠難聽的了，什麼耶穌愛我，我愛耶穌的，又是天國近了……

　　「唱的什麼名堂？」媽媽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陳嫂的傳教工作還做得滿到家的，竟然在短短的幾天時間連田一刀也會唱聖歌。

　　陳嫂以為媽媽說她唱得好，還要田一刀陪她大合唱。

　　唱了還不說，她還要念：新舊約全書的詩篇，第一百四十幾篇：「你們要讚美耶和華，因歌頌我們的上帝為善，為美，讚美的話是合宜的，耶和華建造耶路撒冷聚集以色列中被趕散的人……」

　　這也是怪事，陳嫂原是大字不認識一個的，厚厚的一冊聖經她能倒背如流。什麼新約舊約，馬太福音、馬可福音、約翰福音、耶利米書、以賽亞書、希伯來書……搞得清清楚楚。

　　「路加福音第十九章：耶穌進了耶利哥，正經過的時候，有一個人名叫撒該，作稅吏長，是個財主，他要看看耶穌是怎樣的人，只因人多，他的身量又矮，所以不得看見，就跑到前頭，爬上桑樹……」陳嫂一段一段地念著。

　　媽媽已經有受不了之感，制止她說：「你大字不認識一個，怎會讀聖經的？」

　　陳嫂說：「不瞞妳說，是上帝教我識字的！」

　　「上帝怎會教妳識字呢？」

　　「上帝可以教每一個人認識字！」

　　「上帝在什麼時候教妳識字呢？」

　　「隨時隨地教我識字！」

　　「妳看見過上帝嗎？」

　　「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可以看見上帝的！」

　　「原來是做夢嘛！」媽媽失笑。

　　「不是做夢，上帝可以走入每一個人的心中的，教導妳識字，教導妳如何做人，如何走進天國！」陳嫂說。

　　事情也是怪得很的，聖經上的字，陳嫂可以認得出，同樣的一個字在報紙上，她就完全不認識了。

　　什麼地方是耶路撒冷，什麼稱為猶大，什麼稱以色列，她完全不知道，經過了證實，原來陳嫂是死背的。

　　陳嫂以為媽媽對聖經發生了興趣，她念得更為起勁。

　　「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基督降生的事，記在下面，他母親馬利亞已經許配了約瑟還沒迎娶，馬利亞就從聖靈懷了孕……」

　　「為什麼稱為馬太福音？」媽媽問。

　　「新約全書第一章就是馬太福音！」

　　「馬太是什麼人？」

　　「馬太就是福音！」

　　「馬太是不是就是指姓馬的太太？」

　　陳嫂被問傻了，她也搞不清楚，這是平日在教堂裡聽福音所沒有的。

　　「假如是姓馬的太太或是馬老太太，可能和我們還有親戚關係！」媽媽再說。

　　「什麼樣的親戚關係？」

　　「馬莉莎的媽媽不就是馬老太太嗎？」

　　「這個馬太與那個馬老太太是無關的！」

　　她倆是「牛頭不對馬嘴」，愈扯愈遠，最後是不歡而散。

　　「啊唷，煩死了！我要回香港去！」媽媽竟給我難題做了。

　　我說：「爸爸剛來過電報，說是香港的左派暴徒作亂，到處埋置土炸彈，毀屋傷人胡搞，讓妳暫時留在臺灣，是為妳的安全著想呢！」

　　「我在臺灣沒有朋友，每天呆著像癡人似的多麼無聊，你的家像一所教堂，除了聽聖經之外，就沒其他的消遣了！」

　　我知道，媽媽是在犯牌癮，假如有四個人湊上一桌，就什麼樣的事情也沒有了。

　　我唯有央託馬莉莎，不論在任何情況之下給老人家多敷衍一下，媽媽並非長時間留在臺灣，為什麼不盡量設法投她的所好呢？

　　馬莉莎說：「自從王大娘事件之後，就從未搓過牌，現在開禁，還不是為了你的媽媽嗎？我所有的牌角就只有那麼多，她們全害怕和媽媽搓牌，實在說是輸不起了，小張和小李的太太，兩場應酬麻將就輸足了一個月的菜錢，再下去就會連房租也繳不出了，我還能再拉她們湊局嗎？實在於心不忍……」

　　我說：「若需要錢的話，我可以借給她們！」

　　馬莉莎正色說：「借的錢需不需要還？」

　　我說：「難道說，她們打牌一定輸的嗎？」

　　「心理上就已經輸了八成，有牌不敢碰，有牌不敢頂，攔和不敢攔，老人家搓牌，嘀嘀咕咕的多，一張牌就可以喃嘸個半天的，挨罵受氣加上輸錢，這種牌有誰去搓呢？貼了錢買罪受，你認為借的錢該不該還呢？」

　　我臉有難色，說：「不還也算了吧！」

　　馬莉莎說：「既然如此，你乾脆將鈔票直接送給媽媽多好呢。」

　　我做夢也想不到只為搓幾圈麻將就會發生那麼多的問題。

　　馬莉莎不知道是心中有成見還是怎的，她好像並不高興替媽媽找搭子。

　　婆媳之間若為這種事情發生不愉快，那是很不划算的。

　　馬莉莎存了心嚷窮，藉以掩飾。

　　「為什麼馬莉莎會嚷窮呢？」媽媽偷偷地問我。

　　「我規定她每一個月的家用是多少，不可以超出預算！」我也為馬莉莎掩飾：「也許她最近花多了！」

　　媽媽將馬莉莎喚進她的房間裡去，塞給她五百元港幣，大概是作為給她的補貼。

　　這一來，反使得馬莉莎感覺到難過了，她有了內疚之意。

　　該怎麼辦呢？她總得設法推託搪塞，便將幾個牌搭子的經濟狀況加以說明，責任就推託到小張小李的太太身上去了。

　　媽媽有她的長處，對牌搭子都有「通財之義」，她很慷慨地說：「她們需要錢大可以向我借！」

　　借錢給人家湊搭子搓牌，非常少見，借出的錢又將它贏回來，更少見了。

　　問題是借出的錢需不需還？這是馬莉莎需要考慮的，若說借了錢陪媽媽娛樂，那又何樂不為呢？搓牌還不一定是準輸的，現鈔拿在手中是最實惠的事情了。

　　局面又有了好轉，牌搭子又湊上了，媽媽坐上了牌桌就什麼病也沒有了！

　　傷風感冒痊癒，心胸也不氣脹了，腰也不痠背也不痛了，她的體力比年輕人還行，連搓個數十圈牌絕不告饒的。

　　我也落得輕鬆，可以安逸處理工廠的事務，有時交際應酬至深夜返家，她們的牌局還未散呢。

　　問題是陳嫂不高興看見搓牌，她說賭博上帝是會懲罰的。她還牢騷不迭，說是白替媽媽唱了很多聖詩。

　　搓牌有一項迷信，就是牌風會轉的，牌風順時，「得心應手」，要什麼牌，來什麼牌，幾乎像假的一樣。牌風不順，有一句俗語，稱為「妻不賢，子不孝，牌不上章」。三大害也！

　　媽媽的牌風忽而轉劣，「手氣之閉」，據她說是歷年未曾試過的。

　　她沒什麼可怪的，怪陳嫂唱聖詩！說是陳嫂的怪聲怪氣將她的「牌神」嚇跑了。

　　田二刀有些許的不舒服，略有發燒流鼻水，可能是晚間踢被子著了涼。照說嬰兒的小毛病，吃半包鷓鴣菜，就可以沒事了。

　　陳嫂偏要給她唱聖詩。

　　她愈唱媽媽的章更亂，居然和出了「詐和」！

　　「不許再唱聖詩了！」媽媽下令說。

　　不許唱聖詩，陳嫂就要辭工，她非常簡單地就去拾包袱。

　　在臺北僱傭人，和香港沒有兩樣，工業社會的發展是個大難題。

　　僱傭人除了工資出價高低之外，還需要人緣，挑得起理家的擔子，懂得燒合口味的小菜，和孩子們合得來，主人不在家時放心得下！

　　種種都是問題。

　　我和馬莉莎婚後，更換下女何止數十人之多，連打架的事件也曾發生過。

　　陳嫂算是最合乎理想的，除了她信仰那本聖經之外，她唱她的聖詩，別去理會她就行了。就為這麼一點事情就鬧翻了嗎？

第六章　好牌搭子

　　家中沒有傭人連搓牌也發生問題了，該到用飯的時候，停下牌桌下廚嗎？

　　馬莉莎非得挽留陳嫂不可，她離開了牌桌，去情商挽留，並答應給陳嫂加工資。

　　「不許我唱聖詩，薪水再多我也不幹！」陳嫂說。

　　「妳別在老太太跟前唱就是了！」

　　「我有心靈的感應，到了需要唱的時候就唱！」

　　「妳可以出露臺外面去唱嘛，面對天空，不是離天國更近嗎？」馬莉莎有了她的主意。

　　「我高興在什麼地方唱都可以！」陳嫂還是堅持著。

　　「那麼妳在室內唱時，輕聲一點！妳嗓子大了，會影響我們搓牌！」馬莉莎已經是將就了。

　　「那是上帝的責罰！」

　　「妳們看看！真是『天國近了』！這一副牌，清一色聽三六九萬，聽了至少有十幾轉，一二萬，四五萬窮出，它就是不出三六九萬，結果，李太太嵌當五筒和掉了，交的真不知道是什麼運！」媽媽在牌章不順時，脾氣顯得特別的壞。

　　馬莉莎只祈求，只要她不怪陳嫂就好了。

　　在用晚飯時，又接到爸爸自香港來的電報，電報上說：香港的形勢愈來愈是混亂，凡是有辦法的人都紛紛外遷，因之，請媽媽暫留臺北，並覓尋適合的房屋買下，準備作長期居留的打算。

　　媽媽讀過電報之後，整個人傻了一半，連牌章不順的氣也消失了。

　　「要作長期居留的打算了嗎？」她吶吶說。

　　「我看，這是爸爸先作進一步的打算而已！」我說。

　　「電報說得很清楚，要在臺北覓一適合的房屋買下！」

　　馬莉莎說：「臺北市的房屋行情看好，地皮不斷地上漲，買了房屋，只會賺錢不會蝕本的！」

　　「可是我們在香港有好幾幢房屋呢！」

　　我說：「香港的房屋又不會丟掉的，它還是妳的房屋！」

　　「左派暴徒再鬧下去，那些房屋豈不是就不值錢了嗎？」

　　我給她安慰說：「大陸上正在鬧派系奪權之爭，搞得天翻地覆，香港之亂是不會持久的，過一陣子就會平息的，妳還是可以回到香港去！」

　　「那麼在臺北買了的房屋又該怎麼辦呢？」

　　馬莉莎說：「妳不會再將它賣掉嗎？」

　　「買進來，又將它賣出去嗎？」

　　「你不賣也可以，將它出租，不就可以賺錢了嗎？」

　　媽媽搔著頭皮，說：「我回到香港去，又誰替我收租呢？」

　　我說：「這一點問題還不容易解決嗎？我和馬莉莎都可以替妳收租！」

　　媽媽說：「你們在租人家的房屋住，我卻把房屋去租給別人！被親朋好友知道，豈不要笑掉大牙嗎？」

　　「那麼把房屋租給我們住不是一樣的嗎？」馬莉莎說。

　　「我又好意思收你們的房租嗎？」媽媽說。

　　這一來，好像是問題愈談愈複雜了。

　　「橋是橋，路是路，我們照樣付房租就是了！」馬莉莎再說。

　　媽媽笑了，說：「我乾脆將房屋送給你們住多好呢！」

　　馬莉莎楞住了，因為她不知道媽媽究竟是開玩笑說的還是當真的？這句話在乍聽之下，好像還有點譏諷的意味呢。

　　「真是這樣的情形時，就當做我們替你看房屋好了！」我說。

　　晚飯過後，她們仍然坐到牌桌之上，媽媽的手風有了好轉，頃刻之間就扭轉了危機。清一色，小三元，十八羅漢……什麼樣的牌全和得出來了，相反的馬莉莎和小張小李的太太直翻白眼。

　　這時候，陳嫂再唱聖詩，她也不煩了，一直是笑口盈盈地。

　　她說：「有時候聽唱聖詩，也覺得滿好聽的呢！」

　　※※※

　　媽媽遵照爸爸的吩咐，開始在臺北找房屋。

　　臺北自改制為院轄市之後，地界擴張，由百餘萬人口，增加到一百六十餘萬。

　　原來的市區原就是「寸金尺土」的了，加上行情看好，地皮房屋買賣變成了熱門生意。

　　新建的住宅，多半已是豪華公寓式的，向高空發展，普通的一幢公寓至少也要二十餘萬。

　　當然，二十多萬的公寓，媽媽不會看得上眼的，她所要看的房屋，至少也要和香港所住的差不多。

　　最低限度不少過四房兩廳，那就是臥房、書房、客房和麻將間。面積該在六十坪之上。

　　麻將間是必要的，搓麻將最要舒服，寬敞光亮，空氣流通。因為媽媽討厭裝冷氣，又不高興吹電風扇，老人家的麻煩是挺多的。

　　客房也是必要的，因為有時候客人搓牌搓晚了，來不及趕回家，就得住到客房裡去。

　　買房屋得先適合她所需要的條件。

　　「我要找環境好一點的，最好是靠山面水，像在香港我們的老家一樣，推窗外望就是一片海洋，空氣清新，說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媽媽表達了她的意思。

　　我說：「香港和臺灣的環境不同，香港是一個小海島，推窗外望，自然四面都是海了，妳不知道臺灣有多麼的大……」

　　「不管怎麼樣，總之環境就要好！」她說。

　　翻開報紙找尋房屋售讓的廣告，差不多可以看的，大致上都看了。媽媽挑剔的毛病，總歸是在她的那幾項條件之上。

　　太靠近馬路的，她又嫌吵。

　　「汽車的喇叭聲嘟嘟叭的響個不停，會影響搓牌人的心理，打錯了牌可又怎麼辦？」她說。

　　我忙著工廠裡的瑣事，找房屋就勞馬莉莎和小張小李的太太幫忙了。

　　她們白天跑房屋，晚上搓麻將，那忙碌的情形，較之我更甚了。

　　家中的電話隨時會響，是房屋經紀聞風趕至，他們搭路線拉關係，希望做成一票買賣，多少可以賺幾個錢。

　　這是由於媽媽她們找房屋，派頭來得大，消息傳播開了。

　　惹上了房屋經紀人，可就有得煩啦，甚至有些自行登門拜訪，送上房屋圖樣和各項的手續契約，嘴巴說得天花亂墜，其實房屋和他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這內中自然也包括有「拆白黨」在內。

　　我關照馬莉莎說：「再有這類的人登門，或是打電話到家裡來，就一律說房屋已經買好了，別再理會他們就是了！」

　　臺北市究竟有多大，媽媽也搞不清楚，它改制為院轄市後擴張了地界，包羅了六個鄉鎮。

　　媽媽已經看中了一幢房屋了，獨門獨院，雙層樓的花園洋房，靠山面水（溪水），環境甚好，空氣清新。

　　她很有計畫，樓上是臥房、書房和麻將間，樓下的兩廳擴充為一間大客廳，另外的一間大臥房將它改為飯廳。多出的房間做貯物室，將必須要由香港搬到臺灣來的東西全堆進去。

　　那幢花園洋房的價錢還不算貴，開價四十八萬元，還價四十二萬，屋主就賣了。

　　媽媽付了五百美元的旅行支票，還覺得非常的滿意。

　　「折合港幣計算，不過是六萬港幣左右，在香港連半幢也買不到呢！」她說。

　　我聽說後，立刻問它的地點。

　　馬莉莎說：「在木柵！」

　　我說：「為什麼要買那樣遠？」

　　媽媽說：「不就是臺北市嗎？」

　　我說：「那是改制後歸併臺北市的！」

　　「什麼稱為改制？」她問。

　　和媽媽談這些問題，會把問題愈扯愈遠的，她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我不如及早「煞車」。

　　「妳住得那樣遠，將來會連牌搭子都找不到！」我說。

　　「臺北市的計程車不是很多嗎？」媽媽說。

　　「是的，可是有誰高興跑得老遠去搓牌呢？同時，有時候搓到三更半夜，在回家時就找不到計程車了！」

　　「啊！」媽媽咯咯笑了起來，說：「關於這一點我早有了準備，我不是預備了一間客房嗎？搓牌搓夜了，客房就是給客人過夜用的！」

　　「這樣說，妳這幢屋子是買定了！」

　　「還有什麼其他的問題沒有？」

　　「買房屋最要考慮的就是它的水電怎樣？交通方便不方便？它建造的年分如何？建築的材料如何？漏水不漏水、淹水不淹水……」

　　「為什麼會淹水？」

　　「有許多的地方地勢較低，每逢下雨時，它就淹水了，曾經有人買了房屋，在颳颱風時，水會淹過半間屋子！」

　　這句話可把媽媽也嚇傻了，她說：「就像香港新埔崗牛池灣的那些新開發的地方到了雨季，山洪暴發，連帶山崩，會連房屋也壓垮的！」

　　我說：「並不一定那樣嚴重，就是說，妳看過地勢沒有？」

　　「我不懂，我就是看過房屋不錯，環境也不壞，靠山傍水的……」「靠水傍水」四個字甫出口，她自己抬手掩著了嘴巴。

　　「那麼馬莉莎應該懂得的！」我說。

　　「我更不懂，我家從來就沒有買過房屋，只有賣房子的資格！租人家的屋子住比較簡單，情況不好，就立刻搬家！」馬莉莎說。

　　媽媽跺了腳，說：「不對了不對了！我曾看過屋子的外院，有著人高的一道痕跡，我曾問屋主，那是什麼東西？小孩子嘴快，說那是水印！但被屋主很快的就攔阻住改口了！」

　　馬莉莎這時也說：「對了，屋子裡面也有水印，雖然經過重新的粉刷，但是也掩飾不了！」

　　「那麼妳當時為什麼不說呢？」媽媽開始責備了。

　　「當時我沒考慮到淹水的問題，只覺得屋子還不錯！」她說。

　　「妳生長在臺北，應該有經驗！」

　　「我已經聲明過，我對買屋子沒有經驗！」

　　「害我白掉五百元美金！」

　　我說：「不能退嗎？」

　　「屋主已經聲明過，訂金付過之後，只要付清全款，一個星期之內就可以交屋，但是三個星期內若不付清全款的話，訂金就不退還了！」媽媽說著取出了收據，上面全有著訂明的。

　　「明天就去退，他總該要還錢的！」

　　「事先沒有提及，誰知道他肯不肯呢？」媽媽已感到懊惱不迭了。

　　「去試試看嘛！」我說。

　　「只怪馬莉莎是一個胡塗蟲，生長在臺北連會淹水也不知道！」媽媽抱怨。

　　「不能怪我！妳要怪自己，看見那幢屋子滿懷高興，這樣也好，那樣也好，樣樣都好，連哪一間房間是臥房，哪一間是麻將間，哪一間是客房……全都分配好了，我們連話也說不上，也沒敢掃妳的興……」

　　我連忙排解，說：「好啦好啦，別爭吵了，明天去設法退錢就是了！」

　　小張小李的太太一直在旁觀著，她們不願意參加意見。

　　這時，小李的太太忍耐不住了，說：「以前我曾聽說木柵會淹水，但是自從河流改道，兩岸築了長堤，就不再聽說有淹水事件了！」

　　我說：「我不知道房屋買在什麼地方，若是低窪地點，照樣還是會淹水的！」

　　「真是胡塗蟲！」媽媽再次抱怨。

　　馬莉莎在一氣惱之下，竟回臥房裡去了。很可能就因此，她們今晚上的牌局就告吹了。

　　「好啦！『財去人安樂』，還幸好發現得早，否則屋子買下來之後再發現它會淹水時，才不知道該怎麼辦呢！我就當輸了麻將吧！現在開桌子搓牌吧！」媽媽好像還不知道馬莉莎在生氣呢。

　　小張和小李的太太向我扮了鬼臉，她倆暗示房內的一個該怎麼辦？

　　我唯有進房裡去向馬莉莎勸說。

　　「媽媽說兩句，有什麼大不了的？何必生氣？」

　　馬莉莎說：「好的事情，挨不到我的頭上，發生了問題就向我的頭上推！」

　　我說：「媽媽頭一次來到臺灣，假如買房子上了當的話，對我們也不好看，反正是替她將事情辦下地就好了！」

　　馬莉莎真是生了氣，她伸手指頭指到了我的鼻尖，說：「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自己不陪著媽到處看房子？讓我們疲於奔命似的？」

　　我說：「工廠裡的事情忙著……」

　　她說：「我們還在麻將桌子上忙著呢！」

　　「現在什麼話也不要多說了，麻將桌子既已擺開，妳就先陪媽媽打牌吧！」

　　「我不打！」她將頭一搖，好像有了堅決的決心。

　　「為什麼不打呢？『三缺一』妳豈不是將她們吊起來了嗎？」

　　「說什麼也不打！」

　　「存心鬧彆扭是不好的！我想，媽說妳兩句也是無意的！她已經在開檯了！」

　　「我不管，說不陪她打牌，我就是不陪！」

　　我很覺為難，很擔心她們會為這一點小事鬧僵了呢。

　　馬莉莎的血型是ＡＢ型，鬧上了脾氣就是「單線發展」，是很難收拾的，除非是有特別的轉機。

　　她乾脆以枕頭蒙上了腦袋，實行睡大覺了。

　　正在這時，我們家中有客到訪，是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來了。

　　雷三封是特別拜訪媽媽來了，為了酬報媽媽給他的禮物，他也沒有空手上門。

　　他提著一簍水果和兩隻「風雞」。

　　「風雞」是在信義路的一家燒臘店買的，據說「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風雞」的手藝做得特別的好，色香味俱全，有韌性，是其他的燒臘店所不及的。

　　「啊，雷舅父來得正好，我們『三缺一』！桌子也擺好了！」媽媽先說話。

　　馬莉莎立時自床上躍起，她有著「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情。雷三封是她的舅父，這位舅老爺是著名的賭徒，名譽甚臭，同時賭品也不大好。凡是有接觸過的人，大半都會知道，雷三封是贏得起輸不起的。實在說是他的收入不多，沒有多少錢可供他輸的。

　　因此，雷三封欠了一屁股的賭債，可以說，凡是和他賭過錢的人，雷三封沒有不欠債的。

　　「家醜不可外揚」，馬莉莎最擔心的就是雷三封和媽媽搭上了線，那就會有她煩的了。

　　媽媽死愛打牌，雷三封是有賭即行，大小不論，所差的是經濟環境懸殊，信譽不相同。雷三封若湊上了搭子之後，可能每天都會向家中跑的。

　　「啊喲，還買這麼多東西，太破費了！」媽媽說了客氣話。

　　「小意思，待會兒我在麻將桌子上拿回來也是一樣！」雷三封絕不客氣，他已經在牌桌上占了座位。

　　「我們的搭子夠了，沒人會替讓的。」馬莉莎已搶出門外，阻止她的舅父雷三封入局。

　　「她們說妳身體不舒服！」雷三封說。

　　「有麻將搓，我的精神就來了！」馬莉莎故意說。

　　「身體不好，就要多休息！」雷三封以長輩的口吻說：「應該在床上多躺著養息才對！」

　　「三女一男搓麻將，你好意思嗎？那豈不是『三娘教子』的局面嗎？」馬莉莎說。

　　「陪妳的婆婆打牌，就無所謂了！」雷三封還是沒肯讓出他的座位。

　　這場面自也是很尷尬的，小張和小李的太太也說不上話，她倆分別呆坐著，聽候發展。

　　媽媽忽然說了話：「馬莉莎，妳假如精神好的話，就替我去辦事，今天讓妳的舅父打牌！」

　　馬莉莎不樂，說：「辦什麼事？」

　　「到木柵去替我把房屋的訂金拿回來！」

　　「事前大家都沒有說明，妳以為訂金很容易就可以拿回來嗎？」

　　「就是要妳去辦交涉嘛！」

　　「我一個人去嗎？」

　　「怕什麼呢？沒有人會拐帶妳的！」

　　馬莉莎氣惱不迭，說：「頭一次去相屋子時，是四個人同去的，付訂金，由妳一個人付，現在討訂金，由我一個人去討？……」

　　「我們都陪妳的舅父打牌！」

　　雷三封還真不客氣，他竟占在桌子上實行「搬風」了。「我坐東，正好不動！」

　　馬莉莎在氣惱之下，一扭臉，又回返房裡去了。

　　「田平，假如你有空，可以陪馬莉莎到木柵走一趟，不管多少，討回來多少也是好的！」媽媽忽然向我說。

　　在當前的情形之下，我不答應也不行，只有含糊敷衍了事。

　　※※※

　　關於木柵的那幢房屋，我請工廠的律師代為出面。情形還相當的複雜呢。

　　那位屋主自是沒肯退還訂金的。據他所說：「淹水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自從河流改道之後，該地區已成為發展中的『新社區』，大規模的房屋都在興建，絕不可能會有水淹的事件發生！」

　　當然他可以舉例出許許多多的事實，由他的那幢屋子相對出去，約百餘公尺的地方正在興建市場，還有著一間戲院剛好落成。

　　假如說，該地區仍在淹水的話，又怎會有大量的商人投資呢？

　　那位律師倒是頗精明的，他很快的已經找出屋主的毛病。

　　原來，那幢花園房早就已經抵押出去了，所以他拿不出「所有權狀」。

　　問題的關鍵就是那位屋主要收到了屋款之後，將所有權狀贖回來，然後才能給新的買主。

　　據傳說，那位屋主人嗜賭如命，他最近遇著「郎中」，所以連唯一的一幢房屋也抵押出去了，最後還落個賣房子的田地。

　　他所收到媽媽付給五百元美金的訂金在一夜之間就已經輸個精光，哪還退還得出來呢？同時，在付訂金的草約上也沒有明定說明，如不合意「包退還洋」的，這種官司至少可以打上一年半載，非常不划算。

　　等到官司打完時，所有的花費相信還不止於五百元美金。

　　那位律師告訴我說：「為五百美金訂金打官司是不划算的，假如那地方不淹水的話，那幢花園洋房的價值四十餘萬，絕對不算貴，新社區的發展，地皮只有漲價不會低落的！」

　　他主張還是將屋子買下來，在約定期間之內，假如屋主交不出所有權狀，那麼官司一審就可以勝訴，甚至於可以申請法院「假執行」，先收下了他的房屋再說。

　　一項問題的發生，有了法律上的牽連，律師的主張特別多，他又勸人不打官司，又主張當事人打官司，我被弄得昏頭脹腦。

　　當然，這事情的主權還是在媽媽的身上，以她的意思為意思。

　　其實媽媽什麼事情也不懂，她託詞第一次來臺灣，拿不定主意，只要我們同意，她就將屋子買下來。

　　我建議說：「住在木柵，就得有自備汽車，有汽車就方便多了，至少派汽車接送麻將搭子，客人比較樂意上門！」

　　媽媽說：「在臺灣買一部汽車要多少錢？」

　　「買二手貨，價廉物美，六七萬元一部很過得去！」

　　「在香港花上六七萬元，可以買全新的了！」

　　「妳不能樣樣事情都和香港比，在香港四十多萬元，妳能買著一幢獨門獨院的花園洋房嗎？地方環境不同，別用一種算盤撥兩種帳！」

　　「好吧！就買一輛汽車！」她很慷慨，還是為她的麻將搭子著想的。「可是誰替我開汽車呢？」

　　「可以僱一名司機，在臺灣人工便宜，一兩千元就可以僱用一名司機了！」

　　「你不是可以開車嗎？」

　　「平時我用車時就不要司機了……」

　　「哼，我就知道你不懷好心眼，鼓勵我買汽車就是給你用的！」

　　「大家都方便嘛！」

　　聽說媽媽要買汽車，馬莉莎又起勁了，她想學開汽車已經很久啦。

　　買房屋的事情繼續進行，一方面又開始找汽車了。

　　汽車的買賣和房屋買賣的情形相同，最好是不要沾惹經紀人，否則就有得煩了。

　　找汽車最好是看報紙和車主直接交易，可以少掉了一重中間的剝削。

　　但看車和試車卻一定要內行人不可。

　　胡公道老先生是汽車階級，他僱有一名「老油條」司機，駕駛的技術是不錯的，大修小修也全懂，所差的是名堂多得嚇煞人，沒事也會搞出很多的事情來。

　　首先得到我要買汽車的消息的就是那位廖司機，他自行登門，有各種的介紹，都是名牌汽車，「卡德勒」、「奧斯摩比」、「別克」，年分在一九五六至六○年的全有，都是自動排檔的。

　　接近有二十歲的汽車，可謂是老掉牙了，但那並沒有關係，那幾年分出品的汽車最為堅固耐用，就只是自動排檔的名牌汽車耗油嚇煞人。

　　廖司機也有他的理論，汽車耗油是有限度的，每天加油的「投資」是不會心痛的，和坐計程車的零用錢相比較還要節省。

　　何況還成為有自備汽車的階級了呢！自動排檔的汽車最容易駕駛，扭開了馬達腳踏著油門就行了。

　　一九五六年分的「別克」轎車只要兩萬元，一九五○年的「奧斯摩比」只要一萬二，包括了牌照稅在內，和買一件玩具差不多。

　　馬莉莎熱心得可以，她已經領了一紙學習駕駛的執照。請廖司機閒著無事就教她開汽車。

　　說也奇怪，她在這一方面的學習技能特別強，一兩天之間就已經可以扭開了馬達踏著油門汽車到處跑了。

　　初時，她是在汽車駕駛的教練場上窮打轉的，後來竟大膽地將汽車駛回家了。

　　不用說，廖司機已經張羅一輛汽車成交的。

　　一九五五年的「別克」轎車，笨得像一部大坦克，自動排檔，冷熱氣俱備，還自動洗玻璃的噴水器，一切都很新鮮。

　　兩萬五千元成交。她急切就把鈔票給付清了，據一般的行市說，這種年分的「別克」轎車，應該是進「屠宰場」分屍的，供人配配零件就好了，價值不會超過八千元。

　　馬莉莎性急，她認為她開那輛汽車很稱手，腳踏著油門它就會行駛，兩隻手把著方向盤就可以東拐西轉的，一點也不費事。

　　汽車的外型還不錯，乳白色的，新噴了漆，保險桿雪亮，就只是沙發椅有點破爛，收音機不響，輪胎經過翻補，電瓶有點毛病。

　　馬莉莎也有她的理論，六七萬元買一部年分較新的汽車，不如只花二萬五，「別克」轎車至少是名牌，雖然多喝一點油，但是省下的好幾萬元，足夠燒多年的汽油了。

　　廖司機等到汽車成交後，他的人就不見了。

　　據馬莉莎說，她除了汽車的車款付足了二萬五千元之外，另外還花了好幾千元，比喻說，所有的輪胎換新，調換了新的電瓶，檢查電路，換了新的火星塞，板金，清洗了油箱……總之，整部汽車等於是新的一樣了。

　　其實馬莉莎什麼也不懂，廖司機所授給她的技術，就是開動引擎，把著方向盤踩油門，汽車的輪子會轉，到什麼時候踩煞車，只此而已。

　　馬莉莎對這一方面有興趣，她就開始「窮騷包」了，技術不高，膽子卻夠大的。她還有意思駕車送我上工廠呢。

　　我生長在香港，十六七歲就學會了開汽車，臺港兩方的交通規則有不同的地方，香港是行車靠左，臺灣是行車靠右，香港所有的汽車駕駛是裝置在右方的，臺灣所有的汽車駕駛盤是裝置在左方的，初看時有點不大習慣，一定要熟悉之後開車才習慣。

　　特別是臺北市的交通混亂，營業汽車搶生意像是不要命似的，不論大馬路或是行人壅塞的道路上，都可以看到計程車橫衝直闖。

　　開汽車的時間愈長，駕駛的技術更高明，看它們也會捏一把汗的。

　　馬莉莎倒是一點也不在乎，她對自己很有信心，只短短的時間內，她已非常的相信自己的駕駛技術可以和計程車一爭長短了。

　　馬莉莎只有著一張學習駕駛的執照，她已經有膽量送陳嫂上菜市場了。

　　在陳嫂買小菜的當兒，她順道至柔道學校彎一彎，練習半個小時的摔跤，據她說，每天有上半個小時的鍛鍊，很可以恢復體力，一整天的精神都很充沛。

　　等到她由柔道學校裡出來，也剛好陳嫂逛完了菜市場，正好接她回家呢。

　　小張小李的太太也不必每天花計程汽車錢到田家來陪媽媽搓牌了。有馬莉莎包接包送了。

　　她的舅父雷三封也變成了家常客，媽媽的牌搭子多了一位「有召必至」的。這樣馬莉莎才有時間抽空出來玩汽車。

　　我曾警告她說，學習駕駛的執照，不能當做正式的駕駛執照用。若被交通警察逮著，罰款一千八百元。

　　她說：「只要不出紕漏，交通警察不會過問的！」

　　我說：「臺北市的交通秩序混亂，不能包保妳不撞人，人家就不撞妳，妳喜歡玩汽車，也該等到拿著了正式的駕駛執照之後……」

　　「那要等三個月之後，按照規定，領取學習駕駛執照後三個月，始能申請正式的執照！」

　　馬莉莎那等得及三個月呢？她巴不得每天爬起床就坐到汽車上去，由東到西，由西到東，每天都不知道她在忙些什麼名堂。

　　不論誰有事情，馬莉莎都熱心服務，她跑得勤快，所以，木柵的那幢房屋的許多嚕囌的問題，就全交由她一個人辦理了。

　　一忽兒和律師聯絡，一忽兒跑木柵和屋主辦交涉，簡直是忙得不亦樂乎。

　　搓麻將有她的舅父雷三封代勞，馬莉莎也不再在乎「家醜外揚」了。

　　據我的判斷，很可能是馬莉莎在經濟上給予雷三封支持，她好騰出時間來玩汽車。

　　田二刀就交由陳嫂照顧了，這孩子還滿乖的，她一天吃幾頓奶，換幾條尿布，睡覺的時間多，有時醒著瞪大了眼睛在床上東張西望的，吵鬧的機會甚少。

　　田一刀卻不同，她要跟著媽媽坐汽車。因為田一刀的人緣好，莉莎也樂得帶著她到處逛。

　　這一天，汽車拋錨了，拋錨在木柵臺北之間的公路上，宣告停擺！

　　最丟人的莫過於是那位律師頭一次坐馬莉莎的汽車。

　　他是被馬莉莎特別接赴木柵去辦理最後付款簽約過戶的手續的，汽車上還有田一刀，它居然拋錨在公路上。

　　北新公路的車輛原是夠多的，一輛汽車停擺，後面的汽車就會排長龍，汽車喇叭窮撳，那情形會使人狼狽不堪的。

　　最後是來了好幾個好心人，幫同將汽車推到了路邊，交通才恢復了暢通。

　　那位律師是因為趕時間的關係，攔了一輛計程車先行離去了。

　　剩下了馬莉莎和田一刀，兩個人叫天不應喚地不靈，馬莉莎還不知道修車該向什麼地方求援呢。

　　她帶著田一刀，走了有好幾百公尺的道路，找著了公用電話亭，撥電話給我求助。

　　剛好，廖司機載著胡公道老先生到了工廠，我正好讓廖司機趕去。

　　說也奇怪，廖司機趕到現場，揭開車蓋，扳了幾扳，汽車又可以重新發動了，什麼毛病也沒有。

　　馬莉莎對廖司機欽佩得五體投地，她覺得有開始學習修車的必要，因此，許多的問題問長問短。

　　分手之後，馬莉莎自行駕車回返臺北。剛好進入臺北市，汽車告第二次拋錨，和原先的情況完全相同，它就是無法發動了。

　　不過這一次的運氣特別好，它拋錨的位置就在一間汽車修理廠的大門前。

　　算是這間修理廠交運道了，生意是自動上門的。

　　馬莉莎很乾脆，將老闆召了出來，汽車就交給他了事。

　　經過一番檢查，這部汽車的毛病可多了。

　　修車廠的老闆原是技工出身，他自稱有數十年修車的經驗。

　　汽車的毛病擺在他的手裡，幾乎一看就知，這次拋錨綜合了有種種的因素。油路不暢通是最大的原因，電路故障所以也發動不好，電瓶不夠力量，最好是換一隻較好的電瓶。

　　馬莉莎說：「電瓶是剛換了新的，油箱也剛洗過，完全經過大修！」

　　修車廠的老闆大為跳腳，說：「假如電瓶是剛換了新的，我將它吃掉！」

　　他乾脆將電瓶拆了下來經馬莉莎過目，那只電瓶已經是陳年的老貨了，殘缺不全的，連接電線的鏍絲帽也掉了好幾支，有好些地方還是用白鐵皮接上去通電的。

　　缺角處一經震盪，電水會向外冒，這樣的電瓶還能說是剛換了新的嗎？

　　「假如說，油箱是剛洗過的話，我將它拆開來，倒出來的泥漿妳可以請那個說剛洗過油箱的人將它吃掉！簡直是說瞎話呢！過去汽車裡不知道燒什麼樣的油，滲上了炭精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奇髒無比，等到拆開來看時，妳就可以完全了解了！」

　　馬莉莎被他說得直眨眼，因為她的確是完全不懂的。

　　「自動排檔有點毛病，煞車漏油，這輛汽車還虧得妳滿街跑，它隨時隨地都會停擺的！」修車廠的老闆一樣一樣的毛病給她挑了出來，揭開背箱：「瞧，連什麼修車工具也沒有，沒有『千斤頂』，沒有預備輪胎！憑妳的這幾個老爺輪胎，只要有一個爆，到時候該怎麼辦？」

　　「別說瞎話，我的四個輪胎還是剛換了新的！」馬莉莎說。

　　「新的？」修車廠的老闆是一位山東老鄉，性情直爽痛快。他立刻吩咐他的夥計，說：「將四個輪胎全拆下來，給這位小姐看看！」

　　「我有這麼大的一個女兒在身旁，你還稱呼我做小姐嗎？」馬莉莎指著田一刀說。

　　「妳的女兒嗎？」

　　「可不是嗎？」

　　「看起來妳們像兩姊妹！」

　　馬莉莎高興了，說：「你真會說話，但是現在還是給我修車要緊！」

　　「這車不經過大修妳拿出去跑，不消多少時間，還得用車將它拖回來，聽我的勸告，就擺在這裡全部給妳搞好！」

　　「需要多久的時間？」

　　「光是搞自動排檔，至少也需要三五天以上！」

　　「三五天？」馬莉莎驚訝不已。

　　「讓妳休息三五天有多難過。妳不將它搞好，也是白拿出去！」

　　這時，幾名小工已經將輪胎卸下，拆開來看，內胎已經是千瘡百孔的，補得東一塊西一塊，外胎墊著膠皮，證明是翻修過的。

　　馬莉莎這時才恍然大悟，廖司機完全是騙她的呢。

　　那幾千塊錢，給他每一項都換新，竟然連動也沒動，可說是可惡到家了。

　　馬莉莎的性情是極容易衝動的，她立時咬牙切齒說：「真該剝皮！」

　　「聽我的勸告，多費點時間整部汽車修修好，特別是妳一位女子自己開車，在大馬路上拋錨是很難看的！」修車廠的老闆，好像是很有把握拉牢了這一票生意了。「要不然，妳就乾脆將它擺在大馬路上，當做廢鐵爛掉算了！」

　　「到底要多少天才可以修好？」她問。

　　「我說過了，至少三五天！」

　　「不可快些嗎？」

　　「修汽車當然也可以拆爛污，馬馬虎虎讓它出廠，但是過了不久，它又被拖回來，對客人不好，對我們也難看！」

　　「乾脆說定一個日期！」

　　「四天怎樣？」

　　「好的！四天之內一定要搞好！」

　　「那麼先請妳付一點錢，買材料！」老闆提出了要求。

　　「還要先付錢嗎？」

　　「我們是小本生意，以服務為上，只賺你一點工錢！」

　　談到了錢的問題馬莉莎開始心痛了，「要先付多少？」

　　「輪胎要不要換新？將舊的修補好留作預備胎用？」

　　「該換的當然換！不過經過修車之後，你要擔保汽車不再拋錨！」

　　「機械是很難說的，誰能擔保它不拋錨呢，不過我們的修理廠在外面有極高的信譽，服務周到，隨時候命！同時，汽車若經常的檢查，拋錨的機會就不多了！」

　　「要先付多少錢？」她再問。

　　「這樣，妳先付兩千元，以後若有需要，比如說要買材料什麼的，我就開發票登門請妳再付！」

　　「兩千元嗎？」馬莉莎愈想愈懊惱，她覺得付給廖司機的那筆修車款實在是太窩囊了。

　　「小姐，買一個新輪胎就要一千多了！」

　　馬莉莎一咬牙，她數點出兩千元剛自銀行裡提出來的直版新鈔票，交給了修車廠的老闆。

　　她和田一刀是乘計程車返家的，回到家中，一語不發，看什麼也不對勁了。

　　媽媽問她屋子的情況如何？她問非所答，腦海裡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麼東西。

　　※※※

　　次日，廖司機到工廠辦公室裡來看我。

　　他的臉上是紫一塊青一塊的，眼眶間也有了浮腫，鼻孔旁還有裂痕……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

　　我說：「怎麼搞的，出車禍了嗎？」

　　「田先生，我是找你評理來的！」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做夢也想不到廖司機是挨了揍，還以為是他吃了什麼人的虧，請我為他評理呢。

　　「評什麼樣的理？」我問。

　　「你看看我的臉！」

　　「傷痕斑斑的，是出了車禍嗎？現在開汽車真要當心，你不撞人時人撞你……」

　　「被你的太太揍的！」他正色說。

　　「馬莉莎？」我一聲驚呼，立時又想起了童年時家中飼養的那隻愛闖禍的獵犬。

　　「可不是嗎？她一言不發，跑到胡公館劈面就給我一掌，你看，鼻子貫血，嘴也裂了，門牙也鬆了，隨時都會脫落……」

　　「馬莉莎為什麼打你呢？」

　　「赫，天底下哪有這樣不講理的女人，我介紹她買汽車，汽車拋錨，她責怨我！請你評評理，機械的東西，誰能擔保它不拋錨呢？」

　　我保持了冷靜，說：「恐怕原因不止於此吧！」

　　「當然，那也就犯不上打人！」

　　「你可以將詳情說清楚嗎？」

　　「你的太太怪我，汽車的輪胎沒有換新，電瓶沒有充電，煞車漏油……」

　　我含笑說：「不過，我曾聽馬莉莎說，她繳了汽車貨款之後，又花了有五六千，拜託你替她四個輪胎全換新的，換新電瓶，新的火星塞，板金，清洗油箱，調節煞車，但是你收了錢，連一樣東西也沒有做？」

　　「唉，你怎知道不是修車廠搗的鬼呢？你的太太不找熟悉的修車廠，他們會搞出各種的怪名堂！」

　　「假如你這樣說，我就只有告訴你，馬莉莎打得好，我還嫌打得太輕了！」

　　「打得太輕了嗎？你看，我的眼睛裡面還有瘀血！」

　　「嗯，打瞎了也不是活該！」

　　「我不願意告官，是向你討醫藥費來的！」廖司機真可謂是「恬不知恥」！要錢不要臉了。

　　「你還打算討醫藥嗎？」

　　「打傷了人，給他錢醫治，是應該的吧！」

　　「我正要向你索還輪胎錢和所有修車的費用！」我說。

　　「田先生，你太不講理了！」廖司機裝做出一副有意逞凶的形狀，打算嚇唬我呢。

　　「你假意替人修車，將錢騙走了，就置之不顧，這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

　　「你怎知道不是修車廠搗鬼呢？」

　　「你和修車廠直接論理，誰是誰非？」

　　「不認識的修車廠，我不要去！」

　　「你恐怕是不敢去，害怕當面拆穿西洋鏡呢！」

　　「我只向你要醫藥費！」他還是要錢！

　　「打你的不是我，你該找馬莉莎去，你為什麼不找馬莉莎討醫藥費呢？」

　　「女人都不講理，我不要找她！」

　　「恐怕是害怕再挨揍吧？」

　　「田先生，你的老婆打傷了人，你能置之不顧嗎？這一點小傷，並不花幾個錢！」他說。

　　「我說打得好，活該！」

　　「真是不講理，田先生，我姓廖的也不是好惹的，你該考慮到後果的問題！」

　　「你是打算威脅我了？」

　　「我只希望你賠一點藥費！」

　　我不願意和廖司機攪纏下去，便拾起電話聽筒，直接撥電話到家中。

　　我找馬莉莎說話：

　　「妳做的好事，打傷了廖司機，他和我攪纏不清，煩煞人呢！」

　　「廖司機現在什麼地方？」

　　「在我辦公室內！」

　　「我曾告訴過他的，看見他一次，揍他一次，你別讓他走了，我馬上就來！」她匆忙將電話掛了。

　　我置上聽筒後，向廖司機說：「馬莉莎馬上就來，你等著就是了！」

　　聽說馬莉莎馬上就來，廖司機轉頭就走，他說：「好男不同女鬥，我們走著瞧！」

　　他可能是怕挨揍，馬莉莎說揍人時，還是真揍的呢。

　　※※※

　　雷三封閒著沒事幹就向家裡跑，若以搓牌而言，他真是一個好搭子。不用召喚，到時候準會上門的。

　　這倒不要去說他了呢，雷三封贏了鈔票就向荷包裡裝，輸了錢時就讓馬莉莎替他結帳。等於說，他的賭帳是光進不出的。

　　漸漸地，小張小李的太太也開始缺席，她倆推託著各種事情，就是不想登門了。

　　因此，牌局多上了雷三封之外，經常還是三缺一，甚至於有時候兩缺兩。

　　雷三封多的就是賭友，在他的號召之下，斜眼睛、歪脖子、癩痢、麻子、缺牙巴的朋友紛紛登門，不愁牌局湊不起來。

　　馬莉莎已經覺得情形不太對勁了，她曾向雷三封「興師問罪」。

　　「這些都是些什麼人？為什麼胡亂帶到家裡來？」

　　雷三封說：「都是一些好搭子，他們稱為『打不死』，就打個三天三夜不停，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的！」

　　馬莉莎說：「最好是不要出什麼問題，否則一切責任，唯你是問！」馬莉莎想了一想，覺得也很合道理，玩「老千」的傢伙，原是靠騙錢為生的。他們什麼地方不好去騙，偏要騙到雷三封的親戚家裡來？豈不下流嗎？

　　況且搓這種小麻將，輸贏頂多不過千餘元臺幣，這種「老千」胃口豈會如此小。

　　馬莉莎可想錯了一點，殊不知道「老千」也有分等級的。「一等老千」，專吃大錢，遇上這種小場面，丟掉幾個也無所謂，是為自己的信譽鋪路也。

　　另外的一種「老千」，是屬於「下三濫」派的，他們什麼樣的錢全要。每天能混個三五百元，就夠他的生活開支了。

　　那名癩痢頭就是屬於「下三濫派」的，他頭一天，輸了五百，第二天輸了一百多元，第三天，贏了一千多，換句話說，就是頭兩天所輸的，連本帶利全回來了。此後，每天都是小進帳，數字不大，三五百元左右，若以長時間計算，那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比幹什麼樣的買賣都還要好呢。

　　至於他是否和雷三封拆帳的，那不得而知了，這件事情始終還未有拆穿過呢。

第七章　一再拋錨

　　馬莉莎每天都抽出一點時間到汽車修理廠去，看看她的那輛汽車修理的進展。

　　好好的一輛汽車，幾乎是拆得七零八落的，實在教人看得心痛呢。

　　關於木柵的那一幢花園洋房，還是交由馬莉莎負責去處理，聯絡律師，找房東談判，多是由她一手包辦的。

　　天底下有許多事情，往往是會「節外生枝」，出乎意料之外的。

　　那位屋主跟他的太太鬧離婚，致使馬莉莎談房屋的問題而搞至管上了閒事，替人家處理家務事了。

　　「夫妻勸好不勸散」這是勸架的原則，馬莉莎是根據此一原則去管些閒事的。

　　她向屋主勸告：「賭之為害，由古至今，傾家蕩產不只是你一人，以當前的境況而言，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你的太太之所以『下堂求去』，不過是『以退為進』，希望你回頭是岸罷了！」

　　她又費煞心機，找著屋主的太太，加以勸說：「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多年夫妻的恩情，小孩子都長得那樣大了，還有什麼事情看不開的，你的老公嗜賭搞到賣房產的地步，相信他自己也會後悔的，房子賣掉了可以再蓋，夫妻搞到仳離的地步後就很難挽回了，千萬要多作考慮才好！」

　　屋主告訴馬莉莎說：「屋子是我多年辛苦積蓄賺下來的，我可以賺得來也可以將它賣掉，犯得上要她到處給我張揚嗎？真是長舌婦……」

　　屋主的太太也告訴馬莉莎說：「他想我回家去非常的簡單，只要他在祖先的神位面前宣誓不再賭，我都不計較了……」說完她還號啕大哭。

　　馬莉莎又設法找尋屋主的兒女，希望他們也幫同向父母勸說。

　　她的一份熱心腸可以說是餵了狗啦，那位屋主的幾個兒女，小的不管事，大的和不良少年男女混聚，學得一副流裡流氣的形狀。

　　這也是家庭疏於管教的關係，父親沉迷於賭博，母親只顧和丈夫鬧意氣，孩子們就各自發展，這樣的家庭怎會有好的收場呢？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馬莉莎是因為練柔道的關係，她走幾步路就好像跳搖擺舞似的，在些不良少年混雜的地方，彼此間大家看看都好似「物以類聚」，有時候又好像互相都看不順眼，年輕人就有著一種矛盾的心理演變成極端的不正常，也就是他們走上歧途的種因之一。

　　馬莉莎到那不良少年聚會的地方找尋綽號喚做「三阿哥」的方臨泰（就是屋主的大兒子），被一群不良少年男女圍著吹口哨。他們滿以為馬莉莎和他們是同一類的不肖分子，吹口哨吃豆腐本也是無所謂的。可是馬莉莎急著要辦事，她實行問路時是一問三不知，也或是問非所答，存了心故意的刁難。

　　馬莉莎因為歷年下來闖禍闖得多了，所以性子也有修練，她並沒有光火，直到有一個不良少年去摸她的臀部。

　　馬莉莎先是給他一記耳光，其實那一巴掌已經是打得極端的留情了，那不良少年的臉上除了五道指印之外別無外傷，也或是因為打得太輕的關係，所以引起了打架。

　　先時，是一個對一個。

　　馬莉莎正好藉機會練柔道，她一再警告說：「你們要學打架還早得很，假如一定要出醜的話，我摔你十八個跟頭，個個花樣不同！」

　　馬莉莎個子不大，也不像是練武角色，誰會相信她柔道四段之外還懂得空手道的？

　　那位不良少年被摔慘了。一忽兒「母豬坐泥」，一忽兒「烏龜翻元寶」，一忽兒「狗吃屎」，反正是爬起來就躺下去……

　　跌跤的花樣還滿多的，連爬帶滾醜態百出，也就因此惱羞成怒，立時召集了他的所謂的「弟兄」實行群毆了。

　　馬莉莎也惹了火，火氣上升就不在乎他們人多了，空手道也開始運用。

　　她的劈掌有著好幾十斤重的分量，三吋來厚的木板可以一掌分劈為兩半，何況人是肉做的，怎禁得起如此的猛擊？「叭」的一聲準保頭破血流。

　　那些不良少年原是「烏合之眾」，也沒什麼人領導他們搞什麼樣的組織，大多數是家庭環境的不正常而導致他們三五成群，胡鬧胡為，平日仗著人多欺人少罷了。

　　若說真正的打架，他們每一個人都還差得很遠呢。

　　馬莉莎單獨應付他們真可以說足足有餘的，她的單劈掌表演得出神入化，揚手出擊，必然中的。簡直像「斬瓜切菜似的」一掌一個，應聲而倒，凡是攏近了身的，馬莉莎只需要一兩個動作，準保叫他在地上爬著……

　　那些不良少年男女聚會的地方，原就是順著那幢花園洋房門前的水溝，走出有半條街位上下的地方。

　　打架開始，馬莉莎就向寬敞的地方走，是為了好施展手腳。

　　到了水溝的旁邊，那首先挨揍的傢伙撲到，馬莉莎以雙手接住他的拳頭，往懷中一帶，利用手肘向他的臉上打了一肘。然後拉著他的手腕在平地上帶出了一個半月形的圈子，伸腿一鉤，那小子踉蹌滾下了水溝，頭朝下，腳朝上，撲通落了水。

　　那條水溝，看似還滿景致的，其實是臺北市的下水道出口水渠，什麼樣的骯髒水全匯合在那水溝裡，再行排進淡水河去。

　　這一跤跌下不打緊，爬起來時滿身都污泥了，簡直像是一個泥頭人似的呢。老遠就可以嗅得到，奇臭無比。

　　看見那形狀，許多的不良少年自己都笑了，有些還捧腹大笑。

　　「你不必笑，你也下去！」馬莉莎正打得興起，她一抬腳第二個也下了水溝。

　　跟著第三個第四個……只要是被馬莉莎揪著了的，無一倖免，紛紛躺進污水溝裡去了。

　　這場架可說是打得愉快已極，和拿人體去「練把式」沒有兩樣。

　　馬莉莎的表演的確是夠精采的，一些居住在附近的鄰居，平日對那些不良少年無事生非、調皮搗亂，深惡痛極，竟有人給她喝采喊好。

　　「打得好，打得好！」

　　有人喝采叫好可就使馬莉莎樂極忘形了。一掌一個，只見不斷地有人連爬帶滾跌進水溝裡去，包括了在旁看熱鬧的小孩子。

　　「糟糕……」等到馬莉莎發現糟糕時已經是來不及了。

　　一個無辜的孩子正瞪大了眼睛在水溝旁看熱鬧，忽而禍從天降，馬莉莎只將他的雙臂一抬，那孩子倒轉頭栽下水溝去，摔了一身的大污泥，鹹臭撲鼻。

　　那孩子來時是咯咯笑著的，這會兒卻哇哇地哭個不休。

　　他的家長追了出來，實行了潑婦罵街，還有主張去喚警察的。

　　馬莉莎理直氣壯，說：「誰搞得清楚他們是否一幫的？他們實行圍毆，我實在是不得不防！」

　　「你看我的兒子會像是一個太保嗎？……」

　　「太保也是父母養的，只是疏於家教，沒讓他們走上正途，誰的頭上也沒有刻著字的！」馬莉莎說。

　　終於警察到了，那些不良少年男女作鳥獸散，他們挨了揍也自認晦氣。因為其中占大多數都是經警方登記有案的。進了警局，他們更不勝其煩呢。

　　馬莉莎還算好的，一些路見不平的鄰居為她作證，說明原委。至於打錯人了，馬莉莎願意賠償他的損失。

　　一件圓領的汗衫撕破了，賠他一件汗衫，另外有皮膚擦傷了的地方，貼他一點零錢去塗紅藥水，事情就告一個了斷。

　　馬莉莎真可謂是一個名人了呢，警察派出所裡也有警員認識她。

　　那是剛好那一次為田一刀被綁架事件，馬莉莎和「嬉痞」惡少大打出手，那位警員也正就是由那一方面的派出所調過來的。

　　「實在說，社會上真需要多幾個像妳這樣的人，每有機會給那些不良惡少痛懲一頓，他們就不會如此的猖獗了！」那位警員說。

　　馬莉莎還洋洋得意，她回到家中還將事實經過大肆渲染一番，說得活龍活現，有聲有色。

　　問她打架的起因，是為找尋屋主的大兒子。為什麼要找屋主的大兒子呢？是為給屋主夫婦兩人勸架。

　　為什麼要勸架呢？因為他倆鬧離婚。離婚的理由何在呢？因為屋主嗜賭……

　　問題是愈扯愈遠，要繞上一個大圈子才了解它的前因後果。

　　我嘆息說：「請妳去辦交涉是買賣房屋的事情，妳為什麼管到別人家務事去了？」

　　她說：「日行一善是理所當然的，眼看有一個家庭行將破碎夫妻分離於心何忍？」

　　「清官難斷家務事，妳縱然有更慈悲的心腸也無法勸阻那位屋主不再賭錢，勸阻他家中的那位大少爺不再做太保……」

　　「我只是盡我的一份心意而已！」

　　「可是妳又惹來了一場打架，那又何必呢？」

　　馬莉莎說：「這種打架有什麼關係呢？和做柔軟體操沒有兩樣，差不多的時間總該要鍛鍊身體的！」

　　媽媽也有她的意見，說：「假如要打架的話，應該是先把屋主揍一頓，這個人，為了賭博，連整個的家庭也不要了！」

　　※※※

　　馬莉莎的汽車修好了，修車廠的老闆通知她去試車。

　　我的這位好太太又開始活躍了，她玩汽車可以廢寢忘食的。

　　汽車開到了工廠，領著修車廠的老闆直接走進我的辦公室向我索錢。

　　「多少錢？」我總得要計算一番的！

　　「共計七千七百八十元，已經付了兩千，還要付五千七百八十！」修車廠的老闆已經將帳單呈上。

　　花費了兩萬餘元購買一部老爺汽車已經是夠上當的了，另外付給廖司機六千餘元的修車費，這汽車跑了還不到一個星期，又要付出七千餘元。這筆帳該如何算法？

　　「七千多元，替你將汽車修得像全新的一樣，可真划算！」修車廠的老闆說：「假如你在另外的工廠修車，別人不收你萬多元以上才怪呢！」

　　我有點不大服氣，說：「你為什麼要計算得如此便宜呢？」

　　「憑良心說，你的這輛汽車，已經是超齡貨了，我特別優待的原因，是希望拉一點長期生意，假如滿意的話，請你們以後還是照顧我這間修車廠！」

　　「按照你所說的，這部汽車經過大修之後出廠，還是靠不住的，它隨時隨地還是會被拖進修理廠去？」

　　「不！」修車廠的老闆立刻拍胸脯，加以保證說：「在一個星期之內，假如拋錨，由我負全責，免費修理……」

　　「一個星期嗎？」馬莉莎怪叫說：「你保證過三個月內不出毛病的，不是嗎？」

　　「唉，太太，妳這部汽車已經是二十年的老貨了，妳想看看，餵一個孩子二十歲有多大？這是機器終免不了要拋錨的！」

　　「你在未修車之前為什麼不這樣說呢？」馬莉莎也有點生氣了。

　　「唉，妳既買了汽車，它拋了錨，總歸是要修的，要不妳將它擺在家裡當『盆景』看嗎？」

　　修汽車這玩藝，和「打死了狗講價錢」沒有兩樣，夠得談價錢的了。

　　修車單上寫得非常清楚，四個輪胎全換新的，每一個八百元，清洗油箱，五百元，板金，一千二百元……

　　我頓時想起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四個輪胎都要換新的？

　　「汽車上的輪胎，都是舊得破破爛爛的了，隨時隨地都會爆胎，所以全換新的比較保險。」

　　「那麼換下來的舊輪胎怎樣處理呢？」我問。

　　「可當做預備胎用！」

　　「四個預備胎嗎？」

　　「當然，假如你要的話，都可以給你做預備輪胎……」

　　原來，他根本就沒有存好心眼，四個預備輪胎都沒有擺在汽車之上。到底他究竟有沒有更換新輪胎，是一個很值得考慮的問題呢。

　　汽車之所以稱為奢侈品就是這個道理，你不懂得汽車而購買汽車時，就等於是活受罪了。

　　現在非但是汽車的輪胎有沒有更換過，連化油器、火星塞、板金、油箱有沒有洗過，足以使汽車拋錨的地方是否已經修理妥當都成為問題了。

　　汽車修理廠的老闆既開出了價錢，是否應該照付，或是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時就是學問了。

　　馬莉莎也開始懷疑那幾個輪胎是否曾經換過了。

　　輪胎的新舊差別在哪裡呢？它只要在地上打過轉就很難分別出來。特別是內胎，不將它拆出來檢查，誰能看得出呢？

　　馬莉莎逐個踢了一腳，這種方式是試它的氣壓用的，外行人踢也是白踢，能試得出來嗎？

　　她搔著頭皮，似覺得那些輪胎還是原來的那幾個，根本還是沒有換過呢。

　　「輪胎真的換過了嗎？」她問。

　　「假如沒有，我天誅地滅，走出門就被汽車壓死！」修車廠的老闆指天發誓。

　　「我看它還是舊輪胎嘛！」

　　「它是翻新的！」

　　「為什麼不是換新輪胎呢？」

　　「唉，全新的輪胎每一隻要多少錢？至少一千二至一千五，買原裝的恐怕還要缺貨呢！」

　　「那麼現在換上去的四個也完全是二手貨了？」她問。

　　「不！那是經過翻新的！平心而說，現在翻新的輪胎，比全新的還要堅固耐用……」

　　「既然這樣，根本就不需要新輪胎了？」

　　「輪胎這玩藝沒準的，有時候全新的爆得更快！」他的理論是根據什麼而來的，不得而知。

　　正在這時，剛好廖司機駕著車送胡公道老先生到了工廠。

　　「呀！」馬莉莎大喜過望，她說：「廖司機是整個事情的『罪魁禍首』，我們正好找他來對質一番！」

　　她說著，就朝著胡公道的汽車疾奔過去了。

　　胡公道先生剛好走下汽車，馬莉莎向著他的一方面過去了。

　　他腳踏油門，「唰」的一個大轉彎，掉轉了車頭，直奔出工廠的大門，汽車的背後揚起了一陣塵埃，跑得好快，只霎時間就蹤影全無了。

　　修車廠的老闆只為討錢，他說汽車已經過了全面的大修。究竟可以拿什麼作為證明呢？

　　這輛汽車可以重新行駛已是事實，煞車的部分不再漏油，地上不見油跡也是事實。

　　「扯皮拉筋」總歸不是辦法，除了那四個舊輪胎不在汽車之上外，其餘的費用一律得照單而付。

　　我打趣問馬莉莎說：

　　「汽車是妳買的，修車也是妳接洽的，為什麼要我付錢呢？」

　　馬莉莎吐舌頭，說：「假如我再付出這筆修車費，這一整個月你在家裡吃飯，小菜錢完全沒有了！」

　　這筆錢也只好由我支付了。

　　馬莉莎建議說：「這筆錢應該由工廠出帳，汽車算是由你買的，它算支付你的交通費！」

　　「工廠還不到供給汽車作交通工具的程度！」我說。

　　「那麼胡公道老先生為什麼坐汽車呢？」

　　「那是訂合同時先簽訂的，是合作的條件之一！」

　　「那樣太不公平了，工廠裡既然賺錢，你也應該乘坐汽車！」

　　「妳在動什麼腦筋？」

　　「我想將這輛汽車賣給你，包括所有的證件連同修車費在內……」

　　「假如工廠要買汽車的話，也不該買這種開支浩大的汽車，它一定要省油，堅固耐用的！」

　　她說：「其實這種汽車不算太差，就是保養比較費事，它耗油的話，一所工廠，還怕每天多燒一點汽油嗎？」

　　馬莉莎這樣勸說，大可以看得出她的心中是另懷鬼胎的。

　　一經盤問之下，原來又是那間汽車修理廠的老闆搗的鬼。

　　正在他的那所修理廠中修理的，有著一輛一千ＣＣ的西德小型汽車，乳白色的，兩扇門，各項的證件齊備。

　　車主有意將它出售呢。

　　修車廠的老闆將它說得天花亂墜，如何如何的好，正適合少女自行使用，只要四萬五千！

　　馬莉莎早就將算盤打好了，她買的那輛汽車，包括了被廖司機所騙的，連同修車費在內，也差不多接近四萬餘元了。

　　假如汽車能按照四萬多元出售，再補不到幾千元，那部一千ＣＣ的西德小汽車就可以買下來了。如此的如意算盤能說打得不好嗎？

　　我說：「妳買過了一輛汽車，上了大當還不夠嗎？為什麼急切著準備上第二次的當呢？」

　　她說：「買汽車並不一定每次都上當的！」

　　我們的寓所門口，擺了有四個破輪胎，那四個輪胎破陋的情形，絕非是由我們的那部汽車上拆下來的。

　　修車廠的老闆一口咬定說是原來在我們的汽車上拆下來的，還指天發各種的惡誓，真虧得他的呢。

　　反正在這種時候已經是死無對證的了，誰叫你自己在修汽車時連什麼也不懂呢！

　　一個人上一次當學一次乖，這是做汽車階級的第一個階段罷了。

　　四個破輪胎擺在公寓進門的樓梯底下面，說它沒有用處，它是錢買來的，說它有用，看了會使人惡心。

　　你看看那些外胎，它還像是輪胎呢，看它的內胎，補得千瘡百孔，比叫化子的衣裳還要難看，也虧得修車廠的老闆指天發誓，一口咬定是由我們的那部汽車上卸下來的。

　　臺北市人煙稠密，每一條住宅的巷子都會有不少的頑童。

　　那四個破輪胎就變成了頑童們的玩具了，他們推著輪胎滿巷子亂滾，有時發生爭奪還引起了打架。

　　四個破輪胎處理的問題還得費上一番心思，總不能長時間讓頑童們取去當玩具，就此丟掉又覺可惜。

　　馬莉莎還打算買一根大鎖鍊將它串起來鎖在樓梯下的鐵柵枝間，那樣有多麻煩呢？許多同住在公寓裡的住戶也很覺得它礙眼。

　　最後還是馬莉莎有了精明的決斷，她將它十五元一個賣給了收購舊貨什物的小販。

　　據說小販可以將它轉售給皮鞋鋪，車胎底皮鞋正好用得上呢。

　　四隻破輪胎得款六十元，剛好將它買了一隻「水盆雞」，全家老少打了牙祭。

　　馬莉莎有汽車使用也是自得其樂的。木柵方面的那幢屋子也告辦妥了所有的手續，只需要最後的一期繳款就可以交屋了。

　　問題又出在了媽媽的身上，她繳不出最後一期的款子。據說是差了好幾萬元。

　　她必須等到香港方面爸爸的錢再寄到時，才能付清最後的款項。

　　據我所知道，媽媽買房子的錢是早已經準備好的，為什麼會缺少了好幾萬元呢？道理何在？其中必有蹊蹺！

　　我向媽媽詢問時，她含笑不答。

　　馬莉莎也覺得情形不對，向她的舅父查問。雷三封表示他什麼不知道，完全搞不清楚呢。

　　倒是旁觀者清。小張和小李的太太她們是經常「三缺一」時湊上一腳的。

　　據小李的太太說，媽媽最近輸了不少錢，平均下來，每一場牌，至少是一兩千元上下，十場牌，就差不多是一兩萬了。

　　夜以繼日地打牌，一天用兩場牌計算，累積下來，那就不是一個少數目了。

　　雷三封說過，那位癩痢頭不是「郎中」，他始終就沒有輸過呢，除了剛開始時的第一兩場牌，自己稱為「好菜」之後。

　　除此以外，雷三封還經常向媽媽借錢，他持有各種的理由。

　　比喻說，學校裡欠銀行的貸款，到時候需要還利息。

　　學校要付房租，有學生家中發生困難……他的理由差不多都是「信口開河」的說得有聲有色，像真的一樣。其實雷三封將理由說過了之後，連他自己也忘掉了。

　　雷三封向媽媽借了多少錢？誰也不會知道。

　　據小李的太太說，她曾經親耳聽到的，雷三封有各種借錢的理由，他一再向媽媽叮囑說：「千萬別給馬莉莎知道……」

　　這不由得馬莉莎不光火，她早就有這種預料了。

　　雷三封的惡習難改，誰和他接近一點的，到最後總歸是錢帳扯不清楚的。

　　這天雷三封剛好到我家來的時候，馬莉莎在大門口間就將他擋住了。

　　「你究竟借了媽媽多少錢，自己坦白告訴我！」她怒氣沖沖，興師問罪。

　　雷三封說：「沒有多少錢，只因為一時手頭不便……」

　　「你什麼時候手頭上方便過的？」

　　「唉，親戚的關係上，周轉幾個錢又算得了什麼呢？」

　　「你就是專找丟臉的事情幹！」

　　「借幾個錢，也算不了是什麼丟臉的事情！」雷三封好像還挺有理由似的。

　　「你打牌，經常是連賭本都沒有的，贏了錢，進荷包裡去，輸了錢，由我替你代付，照說，我這樣的為你充面子，你也應該為我留一點顏面，怎可以還向媽媽伸手借錢？你要我怎樣在這戶人家裡做人呢……？」

　　「馬莉莎，妳怎麼回事？嫁了一個有錢的丈夫，就開始變成守財奴了？錢算得了什麼東西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誰有錢，多花他一點，誰沒有錢，多借給他一點，這才是通財之道，何況我們還是親戚呢！」

　　假如是別人，馬莉莎早就一個劈掌打過去了，可是雷三封是她的舅父，長了她一輩，對尊長怎可以動武呢？

　　再者，雷三封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不論哪一方面都高上她好幾段，馬莉莎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實在只有挨揍的分兒呢。

　　她怒火沖天，可是這把無名怒火又無法發洩，她唯有擋在寓所的門首間，不讓她的舅父進門。

　　「你要說清楚，到底借了多少錢，否則今後我拒絕你再進我的家門！」她雙手扠腰說。

　　雷三封一陣傻笑，說：「馬莉莎，妳別搞錯了，我是妳的長輩，現在，我是妳婆婆的客人，我們長一輩的交朋友，妳無權干涉的！」

　　馬莉莎說：「可是我為保存娘家的面子，非得這樣做不可！」

　　雷三封也很不高興，說：「妳說來說去還是錢的問題，到底借了妳婆家幾個錢有什麼了不起呢！」

　　「我就是重視這方面的問題！」

　　「借錢頂多就是還錢……」

　　「我從來沒聽說過你會還錢的，在家裡時，只看見有人討債討上門的！」

　　「你這丫頭真是欠揍！」

　　「別以為你是長輩，我可以將事情去告訴媽媽的，我不能對你怎樣，可是媽媽卻可以不饒你的！」

　　他們一老一小正吵得起勁之際，來了一名冒失鬼，頭頂禿頭亮、老鼠眼、鷹鉤鼻子，正就是那賭徒癩痢頭的章伯伯。

　　「嗨，你們兩個人怎的在大門口間聊上了？我及時趕到，正好是開桌子的時間了！」癩痢頭說。

　　馬莉莎在門前一個阻擋，說：「不許上門！」

　　「怎麼回事？你們兩人好像是臉紅脖子粗似的，有什麼不對勁嗎？」章伯伯獐頭鼠目地，向他倆不住地打量。

　　「你在我家裡總共贏了多少錢，過去的一筆帳可以不提，應該可以歇手了吧？」

　　「怎麼回事？」他故意裝胡塗。

　　「馬莉莎，你怎可以對章伯伯無禮呢？」雷三封加以責備。

　　「什麼章伯伯髒伯伯的？耍手腳耍到我的家裡來了！」馬莉莎已是找到出氣的對象了。

　　「啊喲，真是天大的侮辱！」

　　馬莉莎的手指頭到了癩痢頭的鼻尖，板著臉色說：「以後禁止你再上我的家門！」

　　「我做錯了什麼事情嗎？」凡是吃這種飯的人，最大的能耐就是可以耍賴！

　　雷三封著了急，說：「馬莉莎，不可以對章伯伯無禮！」

　　馬莉莎說：「無禮嗎，我還想揍他呢！」

　　癩痢頭跳了腳，說：「要揍我麼？憑什麼揍我？我犯了什麼錯……」

　　「叭！」馬莉莎不由分說，揚手就是一掌。

　　這一劈掌，馬莉莎是發自內心的激忿，毫無分寸，霎時間，只見癩痢頭已經是一嘴一鼻全是鮮血了。

　　「嗨，馬莉莎妳怎可以出手打人？」雷三封咆哮說。

　　「凡是幹『郎中』的，人人可打！」馬莉莎氣忿填膺地說。

　　「郎中？真是侮辱呢，我曾經騙了妳什麼東西？」癩痢頭有「狗仗人勢」的姿態，他仗著有雷三封給他撐腰。

　　馬莉莎一語不發，竄上前，又給癩痢頭一個跟頭，這傢伙外表凶險，卻是「手無縛雞」之力之輩，只見馬莉莎輕輕一撥，他就扔了個「狗吃屎」，跌得一臉黝黑，血和泥混到一起了。

　　「造反了，造反了！」雷三封怪叫，他企圖阻擋馬莉莎再打下去。

　　他的手還剛伸出來，馬莉莎已經給他一反掌。

　　「啊喲，妳竟向我動手了？」雷三封氣呼呼地說：「妳的那點功夫，全是我教妳的！」

　　馬莉莎說：「假如誰給我的娘家丟人，我誰也不認！」

　　癩痢頭自地上爬起，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他哭喪著臉，說：「假如我家有這樣的一個外甥女兒，我非將她宰掉不可呢！」

　　「你挨揍還沒有夠？」她邁步向前，那位癩痢頭趕忙抱頭鼠竄。

　　一個追一個跑，演出的好像是鬧劇，巷子裡看熱鬧的人卻漸漸地攏來了。特別是這條巷子裡的頑童特多，他們一一鼓掌怪聲叫好。

　　「不許再打了！」雷三封喝止。

　　「你有膽量再走進我的家門，我看見就打！」馬莉莎再說。

　　癩痢頭就將一古腦的怨氣，朝著雷三封發洩，說：「你招我到這地方來，原來是讓我挨揍來的……」

　　雷三封能怎樣回答呢？平時，他在外面也是一個惹禍胚子，可是對馬莉莎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實在是馬莉莎自小就被寵壞了，特別是她的母親年輕時守寡，就抱大了這麼一個孩子。

　　能管教雷三封的，就只有一個馬太太，雷三封怕他的姊姊，也因此對馬莉莎容讓，他還真不敢動手教訓馬莉莎呢。

　　「我認倒楣了！」癩痢頭自下臺階，掉頭就溜走了。

　　馬莉莎又指著她的舅父說：「你老毛病不改，我也禁止你再在我的家搓牌了！」

　　「妳真把舅父當仇人一樣了！」

　　「告訴我，你究竟借了多少錢，我設法替你歸還！」

　　「不用妳管，我的錢債，我自己會償還的！」

　　「你從來沒有還錢的習慣！」

　　「還錢與否與妳無干！」雷三封自覺沒趣了，他也需要下臺階，特別是圍攏了大夥的人在那兒看熱鬧。他說：「我不能管教妳，妳的媽媽會管教妳，教妳怎樣對待尊長！」

　　馬莉莎說：「你還有膽子告訴我媽媽嗎？我真佩服你的勇氣！」

　　「走著瞧！」他扭頭也就走了。

　　馬莉莎一肚子的怨氣好像還未有出夠呢，她向那些圍看熱鬧的人群咆哮說：「還有什麼可看的？你們真是沒事幹嗎？」

　　她氣呼呼地爬上樓梯，猛一抬頭，發現看熱鬧的還不光只是圍在門首間的人群，那座公寓的許多露臺上均站有人。

　　最糟糕的是媽媽也在露臺，架著那副深厚的近視眼鏡，全神貫注，究竟她在那裡站了有多久，馬莉莎是一點也不知道。

　　還有陳嫂帶著田一刀也站在騎樓上，她在唱著聖詩，「讓上帝給我勇氣」。

　　馬莉莎的心情忐忑，好像是被婆婆發現她在巷子裡打架很不好意思呢。

　　馬莉莎走進門時，媽媽含笑向她說：

　　「妳剛才打的那個人，是否癩痢頭？」

　　馬莉莎臉上一紅，「就是那個姓章的！」

　　媽媽說：「打得好！」

　　馬莉莎甚感驚奇，說：「妳說打得好，是指哪一方面說的？」

　　「這傢伙打牌很不規矩，經常偷牌的！」

　　「妳既然知道他偷牌，為什麼還和他打牌呢？」

　　「唉，我們經常三缺一嘛，他又是妳舅父的朋友，情面難下呢！」

　　馬莉莎的臉上一紅，張口結舌，不知道應該怎樣替他的舅父解釋。

　　「妳為什麼打他呢？」媽媽再問。

　　「就是因為他偷牌！」

　　「妳怎樣知道的呢？誰告訴妳的？」

　　「我這樣猜想，妳最近不是輸了很多的錢嗎？」馬莉莎說。

　　「憑猜想妳就打人了嗎？」

　　「我想，我打得對的……」

　　媽媽一拍手，說：「看情形，今天是搓不成牌了，我們看新房子去！」

　　這時，陳嫂溜到了馬莉莎的身邊，偷偷說：「妳打架時我曾為妳祈禱，又唱樂詩，請上帝給妳力量！上帝顯靈了！」

　　「妳怎知道上帝顯靈了？」

　　「嗯，我見妳輕輕的將他一撥，他就栽了一個大跟頭，誰人會有此力量呢？只片刻間，妳幾乎沒有動，他就在地上滿地亂爬，誰能有此力量？在新約裡神力參孫只因為被大娜莉所害，割去了神力所賜的頭髮，被打進天牢裡去做苦工，在後祈禱上帝，賜給他神力，所以他能推倒羅馬人的神廟……」

　　馬莉莎哈哈一笑置之。

　　※※※

　　爸爸又一筆匯款寄到了，足夠付木柵的那幢花園洋房的餘款還有多的。

　　那幢花園洋房，經過了一波三折之後，總算成交了。馬莉莎和媽媽開始忙得團團轉，她們僱了粉刷工人重新裝修一新。

　　看看風景，地方環境的確是不錯的。依山傍水，空氣清新，甚似是老人家歸隱的別墅。

　　馬莉莎又忙著陪媽媽購家具，包括小張小李的太太也動員了。

　　我相信也只有這幾天的時間，媽媽沒有搓牌也沒有生病，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精神反而好得多了呢。

　　家具搬新屋子裡去，新的問題又來了，沒有人看家總不行，那幢花園洋房的地點荒僻，容易鬧小偷，假如沒有人看守的話，小偷會實行「大搬家」，將所有的家具用汽車搬走，包括連電泡玻璃窗他們全要。

　　白天的時間，沒有多大的問題，小張小李的太太可以在那兒坐鎮，討厭的還是晚上。

　　馬莉莎曾和陳嫂商量過，希望她到那邊去幫個幾天忙，等到「入伙」之後，媽媽的家中另外僱有傭人，那時她再回來（註：香港人稱搬進新屋子去為「入伙」，等於開爐灶）。

　　媽媽有她的迷信，「入伙」還一定要選好日子，一定要各種事情都大吉大利。

　　「入伙」的日子是選定了一個「黃道吉日」，不過還得要好幾天。

　　陳嫂拒絕了馬莉莎的要求，她說：「不許唱聖詩的地方我不去！」

　　「誰會禁止妳唱聖詩呢？」

　　「哼，老太太經常發牢騷，她不高興聽聖詩，她說：那是洋菩薩唱的歌！」

　　馬莉莎說：「這幾天老太太忙著要添各種東西，她難得會到新房子那邊去的，妳留在那地方看家，愛怎麼唱就怎麼唱！」

　　「我不去！」

　　「什麼理由不去呢？」

　　「沒有人聽我唱聖詩，我不去！」

　　馬莉莎又跺腳說：「妳在家裡唱聖詩，也沒有人聽妳唱的！」

　　「為什麼沒有？」

　　「什麼人？誰？」

　　「田一刀，田二刀！嗨，現在田二刀才真正的乖呢，她每逢聽見我唱聖詩時，就瞪了眼睛，努圓了嘴，在學著我唱咧！我想，妳的兩個孩子長大了之後，一定會學我一樣，信我主基督！」

　　「現在不說那些，我需要妳到木柵去看房子！」

　　陳嫂沒有答覆，只唱著聖詩就溜進廚房裡去了，直將馬莉莎氣得「七竅生煙」。

　　再沒有辦法，他們就只有求救於傭工介紹所了，請來了一個年輕的下女，長得白白胖胖的，媽媽就看中了她甚為乾淨利落。

　　可是這位下女甚為嬌小，聽說晚間只留她一個人在那兒看屋，她嚇得哇啦哇啦的直哭，捲起包袱，就此辭工不幹了。

　　這問題自是要和傭工介紹所交涉的，他們取了介紹費，連半天的時間也沒有待，下女就跑掉了，那除非是他們退還介紹費。

　　第二天，傭工介紹所帶來了一位「歐巴桑」，一看而知，那是老資格的傭人了。

　　她好像巡邏什麼東西似的，整幢屋子由上至下每一個角隅都看過了之後，說：

　　「這樣大的一幢屋子，至少也要三個傭人才行，洗衣裳的、燒飯的、打掃院子的！一個人做不了！」

　　馬莉莎說：「妳做燒飯的？還是洗衣裳的？或是打掃的呢？」

　　她說：「三樣全做也行，那就要三份工錢！」

　　「一份工錢是多少呢？」

　　「八百！」

　　「三份就是二千四了！」

　　歐巴桑也笑，說：「假如一個人做的話，至少也要兩千元，錢少了可真受不了，屋子這樣大，院子也這樣大，七八間房間，上下打掃，包括洗衣裳燒飯還要抹玻璃窗，十多個鐘頭也忙不了！」

　　馬莉莎說：「屋子裡只有一個人！有時候頂多也不過兩個人！」

　　歐巴桑哪肯相信，她的眼睛橫掃了屋子，包括田一刀，老老少少的，她說：「一個人要這樣大的屋子幹什麼，你們又不供佛堂？」

　　「真的！只是一個人住！」馬莉莎再聲明一次。

　　「這樣好了，算一千八百元！」她又問：「人多人少在其次，你們打不打牌的？如是時常打牌，工錢便可以少算，算一千五好了……一千四不能再少了！」她的確是一位老資格的女傭了，連打牌的好處也都懂，可以說明，她在「海派」的人家也做過事呢。

　　「工錢一千元！」馬莉莎很堅定地說：「這種工錢在臺北市也不算少了，而且每天打牌，妳還有外快可拿！」

　　「妳們打多大的牌呢？」她顯現出那副貪婪的神色。

　　「妳管不著！」

　　「既然每天打牌，一定要多買小菜了？」

　　「當然，有客人打牌時就多買小菜，但是假如沒有客人時，也許就不買小菜了！」馬莉莎對她的查根問柢已漸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好的，什麼時候開始呢？」

　　「今天就可以開始，不過我們搬家進來還需要兩天！」

　　「啊，我明白了，妳們要我先看房子！」歐巴桑真是經驗豐富呢。

　　「按照傭工介紹所的規矩，也要先試用三天！」

　　「但是我們也有規矩，看房子要一天算做兩天！」

　　只相差一兩天的時間就是很起碼的問題，媽媽也幫同勸告，叫馬莉莎不必為此小事爭執下去。

　　好容易才算是談妥了一個女傭人。

　　但歐巴桑可謂是真的資格老到，她回傭工介紹所去取了行李，立刻就似模似樣地開始工作，手腳還相當的乾淨利落，屋子內粉刷留下的灰燼塵垢立刻清掃得乾乾淨淨。

　　只見她忙出忙進的，大桶大桶的垃圾向外清除，新粉刷的屋子配上了新的家具，整間房子就有了新的氣氛。

　　第二天，大家幫同裝上了窗簾布，購置的家具分批運至，麻將間也布置好了。

　　電冰箱、電視機，也相繼進了屋子，一切籌備盡善，這時只等著「入伙」了。

　　※※※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入伙的那一天偏巧颱風正要光臨。

　　天氣就像颱風演奏前奏曲一樣，不時風，不時雨，又不時地出太陽。

　　廣播電臺、電視機，都不時地在報告著颱風的動態，呼籲市民作防颱的準備，凡低窪地區居民及早遷移……

　　「入伙」的一天，遇上這樣的天氣，也是夠殺風景的了，好在那是媽媽自己挑選的「黃道吉日」，無法怨天尤人了。

　　這天到的客人並不多，還是那幾位最基本的，如小張的太太、小李的太太、胡公道夫人、王文娟兩姊妹，都是女客，男客只來了一位，就是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

　　雷三封特別聲明，他是奉馬莉莎的媽媽之命送禮物來的。

　　馬老太太給她的親家母送來了一盞檯燈，上面還貼有一張紅紙，上寫「喬遷誌喜」四個大字，可謂是禮貌周到了。

　　其實這是馬莉莎提醒她的媽媽這樣做的，她自己買了檯燈，送到柔道學校去，讓馬太太再派人送回來，她就有著顧全面子的習慣。

　　可是馬莉莎卻沒有想到送檯燈來的竟派了雷三封呢。

　　「呀！今天真是打牌的好天氣！」媽媽高興了，她念念不忘是她的那間新布置的麻將間，還未有啟用過呢。

　　她已經一再請人參觀她的麻將間了，各項的設備盡善盡美，以它的面積而言，至少可以開兩桌麻將。

　　她每一項事物都準備得十分周到，好像是經過專家設計似的。

　　可是，到這時候才發現缺少了一項最重要的東西──沒有麻將牌。

　　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設備完善的麻將間沒有麻將牌和籌碼。記得西洋有這麼一個故事，世界上一個著名的都市，有一所設計至為完善的郵政大廈揭幕。政要貴人光臨剪綵，招待各界參觀。等到典禮如儀之後，發現忘記了裝設郵筒。

　　這情形和麻將間沒有麻將不是一樣的可笑嗎？

　　媽媽很感覺到尷尬，責備馬莉莎說：「怎麼搞的，妳為什麼不提醒我一聲：該買幾副麻將牌的！」

　　馬莉莎說：「我以為妳早準備好了！」

　　「唉，今天買這，明天還那，誰想到會忘記買麻將牌呢！」

　　「照說是應該由香港帶來的麻將牌比較漂亮，日後想辦法帶個一兩副來就是了！」

　　「現在怎麼辦呢？」

　　「今天不搓牌也可以嘛，颱風正要光臨，每一個客人都是要早回家的！」

　　「那怎可以給大家掃興呢？」

　　「客人並不一定都很愛搓牌的，比喻說，胡老太太早就想回家了，小李的太太是無所謂，王文娟王文美她們吃了晚飯就要走的！」

　　「晚飯時不是每一位太太的先生都會到嗎？」

　　「他們都不是搓牌的角色！」

　　「不用管，有麻將間沒有牌，會被人笑話的，快替我想辦法去買兩副！」

　　「連天大雨，要跑回臺北市去……」

　　「妳不是有汽車嗎？要不然，要汽車何用呢？」媽媽已經開始情急了，她是打算命令馬莉莎去做。

　　其實馬莉莎是不希望她的舅父雷三封再和媽媽坐上麻將桌子。

　　「我回家去將家裡的那副麻將牌拿來算了！」她最後下決定說。

　　「一副牌怎麼夠呢？」

　　「颳颱風時所有的店鋪都提早打烊，關上鋪門，休想買到東西！」

　　「唉，那麼妳就快回家去，將妳的那副牌先送來再說！」

　　馬莉莎不得不從，她冒著風雨，自行駕車去了。

　　除了媽媽和雷三封兩人想坐上麻將桌之外，其他的幾個人都盼望著想提早回家去。她們是礙在馬莉莎的面子，誰也沒肯做聲。

　　這一段時間是很難打發的，颱風來得太不是時候！

　　馬莉莎冒著風雨，獨自駕車由木柵奔臺北，回到家中，取了麻將牌和籌碼，還有麻將尺麻將桌布等物，捲了一大包。復又由臺北趕往木柵。

　　她的駕駛技術僅是剛入門的階段，經驗可是一點也沒有的。

　　天雨路滑，加上經年失修的路面，全是坑窪，一些深窪的破坑被雨水填滿了，連有豐富駕駛經驗的人也會上當的。

　　馬莉莎在回程的路上後輪陷在泥坑裡。向前進汽車的力量不夠，向後退又怕會滑進稻田，真是進退兩難呢。

　　在公路的半途上，呼天不應喚地不靈。她還算是有辦法的，跑到附近的農家，僱請幾名農人幫忙推車。

　　暴雨連天，竹槓可敲大了，還要說盡好話，好容易連拉帶推算是將那輛汽車推出了泥坑，馬莉莎可渾身淋得濕透。光著腳，半身是爛泥巴。

　　她回到木柵時，大家乍眼看去，還以為是瘋人院裡跑出來的病人。

　　她的功勞不可磨滅，至少麻將牌是送到了。

　　麻將間內透出來的是滴滴嗒嗒的聲音，原來是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出的好主意。

　　為了打發那段「空閒」時間，他借用了一只飯碗教大家擲骰子。

　　骰子的擲法純臺灣式的，俗稱為「擲唏巴」！要用六枚骰子去投，所以聲響顯得特別的吵耳。

　　小張和小李對這些怪名堂都很感興趣，他們抵步不久就玩上了。加上王文娟兩姊妹，她倆對搓麻將學了很久，老是「進不了門」。可是投骰子她們一學就會，還十分的起勁呢。

　　馬莉莎有了這樣一個舅父，也是夠她傷腦筋的了。

　　她一身淋得濕透，前兩天才洗頭做好的頭髮，這時像「清掛麵」，不成一個形狀了。光著兩條大腿，沾滿了污泥，肚子裡的一股怨氣正無處發作呢。

　　她又要找舅父的麻煩了。

　　剛好這時候胡公道老先生和我一起到達，我離開工廠時正好乘胡公道老先生的汽車而來，他是專程為道賀而來的，進門就大嚷恭喜，其實他的太太在當天一早就把禮物送到了。到底，胡公道老先生比我們長上一輩，又是工廠的董事長，馬莉莎得對他禮貌一些。

　　她失去了發脾氣的機會，溜進了浴間，將泥垢洗滌乾淨，借了媽媽的一身衣裳。當然那是很不稱身的，兩個人的體型就不對。

　　她穿了那身的衣裳，簡直和馬戲班的小丑差不多呢，我沒敢笑。

第八章　新居大漏

　　這天叫的酒席，是臺北市的飯館到此堂會的，大廚、二廚、侍應生總共來了三個人。連同桌椅各項物件用一輛三輪貨車運到。

　　外面暴雨連天，做各項的事情都很不方便，整個客廳被他們弄得濕濕的。

　　好在這幢屋子的廚房夠大，辦一桌酒席有餘，只可惜不能開窗而致空氣污濁。

　　我發現胡公道老先生的司機並沒有進屋，風雨連天讓他一個人坐在汽車之中，既不仁道，也太難過了。

　　我讓歐巴桑撐了一隻雨傘，請廖司機進屋，其實共桌吃飯也無妨的。

　　過了片刻，歐巴桑淋得一身濕，又從屋外回來了，她說那位廖司機寧死也不肯進屋，什麼道理呢？他害怕馬莉莎再揍他不成？

　　廖司機還讓歐巴桑帶了話進來，問胡公道老先生需要等多久的時間？他想上市鎮去吃麵。

　　胡公道老先生洞悉其中的道理，關照歐巴桑說：「叫他吃完麵回來就是了！」

　　因為麻將牌送到了，「擲骰子」就收了場，歐巴桑已經將麻將桌子弄好了，連麻將牌也攤在桌面上。

　　問題是誰上桌呢？

　　颱風就要光臨，每位客人的心情都是焦急的，巴望著及早回家。自然雷三封是例外的。

　　胡公道老先生兩夫婦當然沒肯上桌，他倆對這一方面沒有興趣。

　　小張小李的太太推託著孩子怕打雷，就怕颱風登陸時雷雨交加，將乖寶寶嚇壞了。她們吃過飯就得馬上趕回家去。

　　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更不用說了，她們學麻將還是在「幼稚園」的階段，和她們搓牌哪會有樂趣可言呢？

　　怎麼辦呢？除了媽媽和雷三封等著要上桌子之外，是兩缺兩，就算馬莉莎湊上一腳，還是三缺一。

　　同時，馬莉莎還正在鬧情緒，她就是不高興雷三封再和媽媽在賭桌上接觸。

　　幸好小張和小李很幫忙，在一陣拖拖拉拉的情況之下，他倆算是湊上搭子了。

　　香港人搬新屋子請酒席稱為「入伙酒」，筵席開始，還算滿熱鬧的，可惜就是窗外風雨交加。

　　雷三封和小張小李都是湊熱鬧的能手，他們猜拳喝令，互相勸酒，可以使人將颱風的恐怖也給沖淡了。

　　胡公道夫婦不到終席就告退了，颳颱風是最好的理由。

　　屋外的院子已經漲滿了水，由於它是花園洋房的關係，除了水泥的通道，兩旁邊植花草樹木，一經雨水的沖刷，它就變成爛泥巴了。

　　胡公道夫婦兩人是執著雨傘蓋著雨衣，踏水上汽車的。

　　我送客回來時，歐巴桑正在告訴媽媽，廚房的牆角漏水。

　　這還不說，二樓上的主房也漏水，麻將間也漏水。嗨，漏水的地方愈來愈多。

　　新粉刷的牆壁立刻就一塌胡塗了。這算是什麼樣的花園洋房呢？禁不起一點的風雨，就已經原形畢露了。

　　結束了酒席，王文娟兩姊妹告辭，她們要請歐巴桑外出替她倆找計程車。

　　每在大風雨的時間，計程汽車是很難尋得著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歐巴桑是老資格的傭人，使用這種人非得要有手段不可。王文娟懂得很多，她先塞了五十元鈔票到歐巴桑的手裡，然後再吩咐她去找車。

　　歐巴桑撐起了雨傘，風雨再大，她也跑得很快。

　　聽說歐巴桑去找計程車，小張小李的太太和她倆的先生起了小小的爭執。

　　先時是兩位太太的意見，颳颱風需要早些兒回家，所以計程車一到，大家就一起告退回家去算了。

　　但是小張小李都認為田老太太「喬遷之慶」，就只有幾個知己的客人，老太太既愛搓麻將，應該陪她老人家多玩個幾圈。

　　他們並非是明目張膽地爭吵，交頭接耳你一句我一句，這種吵架也是夠別致的。

　　終於他們有了協議，兩位太太先行回家去照顧孩子，兩位先生再陪老太太搓牌，在十二點鐘之前一定回到家裡去。

　　不一會，歐巴桑淋得渾身濕透，雨傘也給吹彎了，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回來了。她是跑到公路局車站，好容易才截著一輛計程車的。

　　「找計程車這樣的困難，待會兒你們怎樣回家呢？」小李的太太問她的先生說。

　　「我們總該會自己想辦法的！」小李說。

　　「不要緊，馬莉莎有汽車！」小張說。

　　「天雨路滑，我的駕駛技術不行，剛才就掉進泥坑裡去了！」馬莉莎是頭一次自認不行的。

　　「沒關係，頂多由我開車！」小李說。

　　「你行嗎？你沒有駕駛執照！」馬莉莎說。

　　小李大笑，說：「妳也沒有駕駛執照！」

　　「我總歸有學習執照！」

　　「學習執照等於沒有，風雨這樣大，還怕會有交通警察檢查妳不成嗎？」小李加以胡謅說：「不是騙妳的，我以前曾駕駛過大卡車！」

　　「我才不相信！」

　　計程車載著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去了，菜館的人等待著結帳。他們的三輪貨車馬上就要到，也應該走了。

　　媽媽將她的皮包遞交給我，讓我替她將筵席的帳給結算了。她邊說：

　　「其實下大雨，最好的消遣還是搓麻將！」

　　我說：「在媽媽來說，不下雨的時候，搓麻將也是最好的消遣！」

　　「當然，當然，天底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必去管它了！」媽媽說。

　　「老太太！不對勁了！」歐巴桑慌慌張張自樓梯跑了上樓。

　　「又是什麼事情不得了？」媽媽問。

　　「後面有黃泥巴水浸進廚房了！」歐巴桑說。

　　「妳不會找幾塊廢布堵一堵嗎？」媽媽一點也不慌張。

　　「新屋子，新家具，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哪來的廢布？」

　　「馬莉莎去找，在我的衣箱裡，有不需要的舊衣裳，就將它當做廢布！」媽媽用命令式的口吻說。

　　馬莉莎噘脣皮，領命而去。

　　在媽媽的衣箱裡，哪有什麼舊衣裳，全是由香港帶來的，最舊的也有七成新。

　　她選擇了幾件較為不值錢的，如毛布睡衣啦、夏布長衫、容易吸水的衣裳，就將它當做了廢布。

　　歐巴桑一看，那幾件所謂的舊衣裳，可能比她穿出去「吃拜拜」的還要漂亮得多。她起了貪婪之心，忙說：「拿我的衣裳來交換如何？」

　　馬莉莎說：「妳既然有舊衣裳，為什麼不早說呢？」

　　「唉，一件破衣裳，我們縫縫補補，還可以穿個好幾年呢！」

　　「頂多媽媽再花錢給你做新的！」

　　「這樣當然求之不得呢！不過最好還是交換，一件換一件！」

　　她倆就下樓進廚房去堵塞後門浸進的泥巴水了。在狂風暴雨的情形下，幾件破衣裳哪能堵得住門縫外的浸水呢？

　　馬莉莎覺得奇怪，那些黃泥巴黃得出奇，它好像不是由地上漂起來的。

　　因之，她將後門打開，打算向外面觀察一番。

　　她一啟門，紕漏就出大了，剛好後門是當風之處，一陣飛砂走石，連鍋鑊碗筷之類的廚具也吹得滿地打滾，它又由廚房直飛出飯廳，直飛出客廳外去了。

　　那可真夠熱鬧呢，唏哩嘩啦的，連花瓶茶杯都倒塌了好幾隻。

　　最糟糕的還是廚房後院的爛泥巴，它早已高出了門檻好幾寸。

　　不啟開後門它只是由門縫裡慢慢地滲進來，一經開門，它就如水銀瀉地似的。

　　那濃厚得有如泥糕似的黃泥巴，只霎時之間就湧滿了整間廚房的磨石子地板。

　　馬莉莎想再要關上門時已經是來不及了。風力已經是夠嚇人的了，門板在濃漿似的黃泥巴上移動也很費力。

　　「那不是山崩嗎？」馬莉莎發現山上面不斷地有大塊大塊的泥團下墜。

　　這幢花園洋房所選的位置可真好，靠山傍水。背面所對著的是一座黃泥山，一經豪雨沖刷，連雨水帶泥巴就會向山下猛瀉，這棟洋房的花園，好像就是它的匯流之地。

　　怪不得沒有多久的時間，後面的院子已經積滿了黃泥。

　　相信再過一段時間，整棟的屋子都會被黃泥漿所包圍了。

　　馬莉莎好容易才算是將後門重新關上，她急疾向樓上跑。

　　這時媽媽正和了一把大牌，「全帶八」的「滿園花」，她還在計算番數呢。

　　「全帶八還算不算八將的？你們看這副牌有多麼的大？四歸二的三相逢還帶一般高！斷么，平和還有獨聽，我是單吊的，就看這隻八萬好，誰家摸著了都不要……」

　　馬莉莎奔上樓梯時就聽見了，她叫嚷著說：「別再全帶八啦！現在屋子下面帶泥巴……」

　　「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好容易剛和了一把『滿園花』！」媽媽以叱責的語氣說。

　　「還滿園花嗎？現在滿園是爛泥巴了！」她氣呼呼地回答。

　　「到底是怎麼回事？瞧妳臉色發青！」我一直坐在媽媽的身背後看牌，插嘴問馬莉莎說。

　　「可能是後面山崩，雨水將爛泥巴全沖到院子裡來了！」她說。

　　「山崩嗎？」我吃了一驚。

　　小張和小李立時也神色惶然，山崩是很可怕的事情。報紙上經常有活埋人的報導。

　　雷三封卻說話了！「住在這地方怎會山崩呢？木柵又不是山區！」

　　「山上面有大團大團的泥巴掉下來，還不是山崩嗎？」馬莉莎說。

　　「別說得嚇煞人的，我還是剛和了一把大牌！」媽媽申斥說。

　　「泥巴水由後門滲進來，已經堵它不住了！」馬莉莎說。

　　「你們不是已經調查過，河水改了道，這地方不再淹水了嗎？」媽媽又將老問題提出來了。

　　「它應該是不會淹水的，問題是颳颱風時，豪雨成災，連臺北市一樣的會淹水！」我說。

　　「田平，你去看看！」媽媽向我命令。

　　我很了解媽媽的脾氣，她只要坐上麻將桌子，連天塌下來也不會管的。

　　我就向馬莉莎揮手，教她不要多說下去了。當我和馬莉莎走下樓梯之時。還聽得媽媽在計算她的番數。

　　「『全帶八』七千和，斷斷，平和，四歸二，獨獨，三相逢，般般……」

　　樓底下的情況是愈來愈嚴重了，廚房後門滲進的爛泥巴愈來愈多，廚房的磨石子地板已經完全變成爛泥淖了。

　　它已漸漸地湧上走廊，又馬上要進入飯廳和客廳。

　　前門的情況也不大好，門檻處也滴滴嗒嗒地進水，相信門外的花園早已經變成水塘了。

　　漏雨的地方愈來愈多，特別是浴室裡至為嚴重。它剛好是接連著屋頂上的貯水塔，建造這房屋者偷工減料，因此它像噴泉似的，自牆壁上天花板上唏哩嘩啦下來。

　　好在它漏下來的地方，大部分是漏在浴缸裡，可以從浴缸裡洩走。要不然，整間浴室也要水滿啦。

　　「這是什麼樣的花園洋房？它和貧民窟差不多呢！」我吁了口氣說。

　　「你別光看前面，你該後門去看看，究竟是不是山崩！」馬莉莎很氣惱地說。

　　進廚房去還非得脫鞋子不可，因為它早已經漫滿了爛泥漿了。

　　「後山是斜坡形的，它又怎會崩呢？」我說。

　　「你看過就知道了！」

　　我只有脫下鞋襪，捲高了褲腿，光著腳，踩到泥漿上的滋味不大好受。

　　好容易算是將那扇後門拉開了，這一打開不要緊，狂風暴雨有如鬼哭神號的，有著一股嚇人的力量向屋內猛衝。

　　廚房內的鍋碗瓢盤又開始飛舞了，唏哩嘩啦像奏交響樂似的。連碗櫥的玻璃也砸碎了。

　　剛好一團爛泥巴迎面飛來打在我的臉上，我立足不穩四腳朝天摜到地上。

　　這一跌該好看了，爬起身來時簡直是一個泥人了。

　　馬莉莎一看，她並沒有同情心，立時笑得前仰後合，好像那一肚子的怨氣完全發洩了，簡直像是「幸災樂禍」呢。

　　「風力這樣大，妳還要我開門幹嘛？」我氣惱地問。

　　「不開門看過，你又怎會知道呢？」她說。

　　歐巴桑聞聲也趕了過來，她和馬莉莎一樣，非但沒有同情心，還要捧腹大笑，也可以說是苦中作樂呢。

　　我抬手拭去臉上的泥垢，不拭還好，一經拭抹，整個臉孔變成泥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了。

　　歐巴桑還算是有良心的，她踏著爛泥巴過來，將我自地面上扶起，還幫同我將後門重新掩上。

　　「快到浴室去洗一洗吧！」她說。

　　「洗也沒有用處，地上的泥土如何清除呢？」我說。

　　「前門進水，後門進泥，用什麼方法清除呢？非得先清除院子，到前後院都不進水，不進泥巴，屋子裡面才可以有保障！」馬莉莎說。

　　我開始感到莫名其妙了，說：「這地方究竟算不算低窪地區？假如說，我們是處在危險地帶，應該及早撤離才對！」

　　「誰知道呢？」馬莉莎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已被豪雨和爛泥漿所困了！」

　　歐巴桑有她的經驗，說：「我曾在低窪地區住過，假如有危險性，警察早派人勸告我們離去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我吶吶說。

　　「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聽天由命了！」馬莉莎說。

　　「你看飯廳裡打破一塊玻璃，雨水不斷地往內飄，前門進水，後門進泥，浴室裡漲滿了水已經要漫出來了，相信不久，樓下就會水漲，會淹多高誰也不知道呢！」歐巴桑說。

　　我擰開自來水唏哩嘩啦洗了一陣，算是將臉上及上半身的泥垢草草洗乾淨。

　　客廳和飯廳漫水已有寸多高了，我們都得撤退上樓去。

　　「唉，不知道田一刀田二刀在家裡怎樣了？我很想回去看一看！」馬莉莎忽然心血來潮，思想到孩子了。「啊喲，我的汽車還停在門外……」

　　她發狠奔向大門，那輛老爺汽車比她的命根子還重要。

　　在這時候不論是開前門也好，啟後門也好，暴風雨就會向屋內襲擊。

　　馬莉莎光著腳就向屋外跑。院外淹水已有半尺多深，暴雨如注她也不管了，就是要看她的那輛老爺座車。

　　汽車是停在花園門外的，那地方已經像是一片汪洋大海了。

　　那輛汽車如同是該海洋的一座小海島，水深已漫到了汽車的輪胎之上了。引擎泡了水，就休想再可以將它啟動，剛好經過大修的汽車，這時又告「泡湯」了。

　　「我的汽車……」她跺腳乾著急。

　　我冒著雨，追出門外，向她勸告說：「別管汽車了，還是人要緊！」

　　馬莉莎喃喃說：「修車廠的老闆曾保險過三四個星期之內不拋錨，我看他將怎樣交代？」

　　我失笑說：「天災人禍誰也管不了，『泡水』拋錨誰替妳負責呢？」

　　「我著實早應該回家去的！」她是為了惋惜那輛汽車。

　　「在暴風雨之中駕車，也許它會跌進泥坑裡去，不是一樣地『泡湯』嗎？」我給她慰勸。

　　「至少回到家裡去，我可以照顧田一刀田二刀，暴風雨的晚上，她們會害怕的！」

　　「現在想到這問題已經來不及了，不過有陳嫂照顧她們兩個，也大可以放心……」

　　「陳嫂是個神經病！」

　　「她有上帝同在，可保平安無事的！」

　　我倆重回到屋內時，已淋得和落湯雞相似，屋內淹水的情形愈來愈趨嚴重，已有兩三寸高了，再發展下去，難以想像。

　　泡在水裡，很不是味道，是必須撤退到樓上去不可了。

　　三樓上的牌局進入劇烈階段，媽媽的手風順極了，簡直有如神助呢，要什麼牌，來什麼牌，做什麼牌，和什麼牌，叱咤風雲，呼風喚雨！是「一吃三」的場面。

　　他們言定只搓十二圈牌的，將接近結束階段，三位輸家輸得熱汗直冒，當然他們誰也不會考慮到屋外的風雨、樓下淹水的情形嚴重了。

　　我和馬莉沙渾身濕淋淋走進了麻將間，他們四個人誰也不會注意。

　　媽媽又是自摸一副清一色。

　　「三相碰，獨聽嵌心五，絕章，將！你們算算看，除了清一色之外，還有多少番？」媽媽的興奮情緒無可形容。

　　「投降了！」小李雙手一擺，表示無可奈何了。他拭著汗說：「最後的一把牌，還要放這樣大的炮！」

　　「非戰之罪也！我今天早上出門就碰見『洋姑子』，注定了就是要慘敗的！」小張也倒吊著眉毛說。

　　十二圈麻將既已結束，就該是結帳掏鈔票的時候，這是最尷尬的一段時刻。

　　雷三封的籌碼輸得光光的，還欠有外帳。大致上他的衣袋中不會有足夠付賭帳的鈔票，所以顯得特別的狼狽。他的賭品就是壞在這個地方，從來坐上賭桌就打穩了主意準備贏鈔票的。

　　「一吃三，有點不大服氣，大家再來個幾圈好了！」他首先提出建議。

　　「對嘛，下大雨正是搓牌的天氣！」媽媽說，她是從來不在牌桌上叫饒的。

　　小張三心兩意，先看手錶，說：「現在什麼時候了？如果再搓下去豈不是要天亮了？」

　　小李說：「我們和太太約法三章，需得在十二點鐘以前回到家的！」

　　「颳颱風還管太太什麼事情。」雷三封說。

　　「颳颱風沒有男人在家總歸是不好的，萬一有什麼事情……」小李說。

　　「那會有什麼事情呢？」媽媽說。

　　我很了解小張和小李的心情，他倆輸了錢又有點不大甘心，搓通宵麻將，次日回家去，兩位太太必然吵鬧，十分為難呢。

　　我便故意插嘴說：「看情形你們似乎必須要搓下去不可了，因為外面根本不能通行！」

　　小李說：「是淹水嗎？」

　　小張說：「就算是涉水，我們也得回家去！」

　　我說：「外面淹水不去說它了，連樓底下也漲滿了水，還加上爛泥巴！」

　　「屋子裡也漲滿水了嗎？」霎時間，大家都驚愕不已。

　　這時，小張小李和雷三封才發現我和馬莉莎那副狼狽的形狀。

　　「怎麼搞的？光著腳，全身濕淋淋的？」雷三封問。

　　「在樓下搬泥，做苦工！」我回答。

　　「這麼嚴重嗎？」

　　小張小李領在前面發足奔下樓梯，雷三封和媽媽跟隨在後。舉目一看，赫，真可說是奇景了，富麗堂皇的客廳裡長滿了泥巴，破玻璃窗外還飄進風雨。

　　五千多元買的一盞琉璃燈仍吊在客廳天花板的中央，不斷地晃著，和地面上的情形相映成趣。

　　「將近五十萬元，買這麼的一幢屋子嗎？」雷三封輕描淡寫地說。

　　「會塌屋嗎？」小張驚駭起來。

　　「屋子不至於塌下來，但是我們都被困在此了！」我說。

　　「買這幢花園洋房豈不上當？」小李說。

　　「上當也沒有辦法了，銀貨兩訖！」我說。

　　媽媽是處在哭笑不得的地位，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屋子是她看中的，依山傍水，房間的用途分配，總之，都是她的主意。

　　「走投無路，還是搓牌吧！」她表示了她的意見。

　　「被困在此，除了搓牌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雷三封說。

　　「到處漏雨，我真擔心屋子會塌下來！」小張說。

　　「好吧！搓牌，反正是太太也無話可說的了！」小李語氣輕鬆地說。

　　他們重新走進麻將間時，剛搬了座位，可糟糕了，停電啦。

　　電燈忽然熄滅，大家伸手不見五指。

　　「怎麼搞的？沒有電了！」媽媽大聲說。

　　「每在颳颱風風力過猛時，電力公司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就關閉電流！」小李表示他見多識廣。

　　「也許是電線被吹斷了也不一定！」小張說。

　　「你看窗外，所有的地方都沒有燈光了，證明是停電了！」小李說。

　　「歐巴桑，有沒有蠟燭？點上幾支蠟燭也可以搓牌的！」雷三封又出了新主意。

　　哪來的蠟燭呢？請客忙了一整天，誰也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防颱」的準備呢。

　　「沒有蠟燭！」歐巴桑回答得乾脆。

　　「有沒有手電筒呢？兩支手電筒，對面對照著就行了！」雷三封再說。

　　「沒有手電筒！」歐巴桑再回答。

　　「慘了，大家就在黑暗中對坐著到天亮嗎？」小張變成多愁善感了。

　　「真討厭，買屋子買著這樣的地方！」媽媽也發牢騷了。

　　「整個臺北市也會停電的！」我說。

　　雷三封和小李輪流燃著打火機藉以照光。

　　「嗯！我有辦法！」雷三封又想出了新的主意，再次又叫嚷說：「歐巴桑，廚房裡有沒有麻油？」

　　「沒有麻油，只有花生油！」

　　「不管什麼油，只要有油，我就可以製造油燈！」雷三封興致奕奕地說。

　　這時候要進廚房去，還非得脫了鞋子光著腳板不可。因為滿地是爛泥巴呢。

　　他一點也不含糊，脫了靴襪，以打火機照明，就向廚房內跑了進去。

　　「歐巴桑來幫我的忙！」他吩咐說。

　　颳颱風的晚上，假如是居住在市區內的安全地帶，理應早些兒上床睡覺才是道理。

　　停電是必然的事情，大家默默對坐在黑暗之中，聽窗外的風雨和屋子裡漏水的聲音，也真不是味道呢。

　　「是否年年颳颱風都是這樣的情形？」媽媽打開話匣子，她問。

　　「居住在市區內就不一樣！至少公寓房子不會漏雨，淹水的情形也不會這樣嚴重！」我回答說。

　　「香港就不一樣，從來不會停電的！」媽媽說。

　　「那也不一定，若在偏僻的地區如沙田堪等的地方，一樣會停電的，試想若有電線折斷，搭落在水中那會有多麼的危險，誰觸著水就會觸電了。」我說。

　　「照你這樣說，我們這地方也算是落後地區了？」她問。

　　「至少淹水、山崩、有泥漿、房屋漏水，它就不會高級到哪裡去！」

　　「買這幢屋子上當了？」

　　「可不是上當了嗎？喬遷的頭一天就受罪了！」我說。

　　雷三封真有辦法，他真的弄了好幾盞油燈，用小碟子盛油，破抹布撕成了布條做燈心，經點亮後，用玻璃杯將它架起，麻將桌子的四角，每邊放置一盞，足夠搓麻將照明用了。

　　「嘻，雷舅父真是有辦法，這樣搓麻將倒也新鮮！」媽媽誇獎了一番。

　　他們可以說是苦中作樂了，四個人又唏哩嘩啦地搓起來了。

　　我和馬莉莎坐著也無聊，好在這幢屋子有現成的客房，可以供我們歇息。

　　馬莉莎躊躇不安，他向我問計，說：「有什麼辦法可以使舅父不和你媽媽搓牌？」

　　我說：「他們都是長輩，事情該怎樣去管呢？」

　　「舅父的賭品不好，輸了錢不給不說，還向媽媽借錢，真是丟臉呢！」

　　「妳給他一點賭本不就了事了嗎？」

　　「沒有用處！他的惡習難改，身上再有錢時也是到處借的！」

　　「是妳的舅父，妳自己去想辦法吧！」我說。

　　※※※

　　一夜過去，風雨稍微收斂，大致上颱風已告過境了。

　　麻將間內的戰局還在繼續，什麼時候重新有了電燈的，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走進麻將間時，只見小張小李兩人臉色如土，他們兩個也不知道是交了什麼運，手風由始至終就沒有好轉過，被殺得「狗血淋頭」，輸得連火氣也沒有了。

　　雷三封反敗為勝，據說他連和了好幾副清一色，已經開始贏錢了呢。

　　天已經亮了，風雨也漸告歇下，自然在不久之間牌局也要收場了。換句話說，雷三封馬上就可以有進帳了。

　　所以在這時候，他比誰都風趣，嘻嘻哈哈地逗得媽媽不時咯咯大笑。

　　小張和小李繃著臉，他們哪有心情笑得出來呢？若加以估計，這一場麻將至少輸掉了半個月以上的薪水，回家去怎樣向太太交代呢？

　　最後的一副牌，雷三封自摸了一個起碼和，他很大方，關照小張小李不用付籌碼了。隨著伸了一個大懶腰，說：

　　「累煞了！」

　　媽媽說：「樓下面積滿了泥巴，反正出不了門，為什麼不搓下去？」

　　小李說：「不行，要上班，我們得到工廠去，說不定今天還要特別忙！」

　　「颳颱風不可以請假嗎？」

　　「唉，這兩天正在辦外銷出口，手續有多煩，田平應該知道的！」小李說。

　　「樓下面積滿了爛泥巴，你們怎樣出去呢？」媽媽好心說。

　　「不能說妳樓底下有爛泥巴，我們就永遠出不去，總得要想辦法呀！」

　　「待風雨稍停後，讓歐巴桑到外面去僱幾個人回來，將泥巴剷掉，你們不就可以走了嗎？」

　　「啊，那要等到什麼時候了？況且在這個時候妳能到哪裡去僱人呢？」

　　雷三封很熱心，他一揉手，說：「沒關係，妳叫歐巴桑去借一把鏟子回來，我替妳剷泥巴就是了！」

　　媽媽忙說：「那怎麼好意思讓舅父動手呢？」

　　「搓了一晚通宵麻將，我正打算活絡一下筋骨！」

　　牌帳是非結不可了，小張小李將我扯在一旁，他倆都沒有帶著足夠的錢。

　　「我們原沒打算搓麻將的，也想不到會輸得那麼多……」

　　我將身上所有的鈔票全掏了出來，還不夠他們兩個人付帳。

　　雷三封真讓歐巴桑向附近鄰居借來了鏟子，真就開始展開除泥工作了。

　　馬莉莎的舅父幫忙動了手，我也不能袖手旁觀，只好捲褲腿學著他的模樣幫同清除積泥呢。

　　客廳裡的爛泥漿至少也有三四寸厚，至於屋子外面的情形可更糟糕了，連積水都未完全退去呢。

　　小張和小李光著腳涉足到了門首又折了回頭，他們反正是出不到戶外的馬路上去，便實行幫忙清除泥土了。

　　當馬莉莎起床時，在二樓上的扶手欄杆上向下一看，只見四條大漢正在客廳裡氣呼呼地進行清泥工作。

　　「怎麼回事，你們由搓麻將變成做苦工了嗎？」

　　雷三封神色愉快，向她招手說：「別多說話了，我們空著肚子熬了一夜，現在又要赴勞役，肚子餓煞了，最好是找一些東西給我們吃！」

　　「歐巴桑呢？」

　　「歐巴桑負責替我們提水沖泥，這所客廳沒有五百加崙以上的自來水，休想將它沖得乾淨了！」我說。

　　倏地，媽媽也出現在欄杆上，向我們招呼說：「不必沖洗了，我考慮再三！這幢屋子住不下去，還是將它賣掉算了！」

　　雷三封吃吃笑著說：「買了新房子，搬進來一天，第二天就將它出售嗎？」

　　「有什麼辦法，能再住下去嗎？」

　　「妳打算賣什麼價錢？」

　　「當然照原價！」

　　「到什麼地方去找像妳一樣的主顧呢？再找第二個人上當恐怕不容易了！」

　　「所有的家具都泡了水，我將它隨同屋子奉送，該便宜了吧？」

　　我說：「妳不將泥土清除，想必連來看屋子的人也不會有！」

　　「唉，反正買這幢屋子是上足了大當！」媽媽說。

　　這一天，小張小李和我都沒有上工廠去，我們做足了一整天的苦工，總算是將屋子內的積泥清除乾淨了。

　　晚間，他們再繼續他們的牌局。

　　媽媽對她的那幢花園洋房已沒有留戀之處，除了那間至為別致的麻將間。

　　※※※

　　報紙上已經刊出了「吉屋包括家具廉讓」的啟事，在那則廣告的左右兩側，全都是房屋售讓的啟事，大部分都是相同的一個地區的。

　　經過那一陣颱風，那區的房屋和地皮可能就此慘跌。

　　住戶人家有誰高興在淹水地區置產呢？不在颱風的季節，看似還安逸的，每有颱風過境可就糟糕了，得受各種的罪呢。

　　花園洋房的價值擺在那裡，它所占的地皮面積、建築費用──沒有錢的人，他們住不起，光是管理就需要人工，但是有錢的人又有誰高興泡水呢？花錢買罪受嗎？

　　那則廣告可能是白登的了，花了廣告費無人問津。特別是剛好颱風過境之後，整個地區的積泥和匯集的垃圾尚未清除，甚至於連行人也卻步呢。

　　馬莉莎的那輛汽車經由修車廠的趙老闆用吉普車將它拖走了。

　　初步估計，又需要五六千元，因為引擎泡了水，而且是泥巴水，非得將它完全拆開清刷乾淨不可，剛經過大修的汽車，就只跑了幾天，又得重新架在修車廠裡，那的確是很洩氣的事情。

　　假如說，鈔票是由人家的荷包裡掏出來，是不會痛心的，馬莉莎多年的積蓄已經都擺在那輛汽車之上了。再要她掏錢，她就非得扣家用的小菜錢不可了。

　　「乾脆，連汽車也一併賣掉算了！」她氣惱地說。

　　我不禁失笑，說：「媽媽買一幢花園洋房，住進去一天，就要將它賣掉，她還未光火呢，妳為什麼生氣呢？」

　　「那是她有冤枉錢可花，我卻是無辜的呢，假如說，不是為他們要搓那一場倒楣的麻將，我開著汽車早回家去，不就什麼事情也沒有了嗎？五六千元的修車費，我到什麼地方去找，除非我們一家人兩三個月不吃小菜！」

　　我說：「媽媽買錯了房屋，她怪妳事前不調查清楚，妳的汽車泡水，怪媽媽搓麻將，妳們怪來怪去，豈不要傷感情嗎？」

　　馬莉莎說：「我不是房屋經紀，不賺房屋買賣的傭金，屋子是她自己看中的，我來回奔走，早就煩厭了，到最後還要怪我嗎？你們都曾幫忙打聽，包括工廠聘用的長年法律顧問，都說那地區已沒有問題了，現在它淹了水，能怪我嗎？我是聽候受氣的『受氣包』？」

　　我擺手說：「不要多發牢騷了，這一次的修車費由我付好了！」

　　馬莉莎這才稍微氣平了一點，她納悶地說：「有一輛汽車這樣的麻煩嗎？那麼有許多有錢的人家，家裡有兩三輛汽車，那又如何呢？」

　　「那是有錢的人家！」

　　「我們還不夠有錢嗎，買一幢花園洋房，只住了一天就將它連家具一併廉售！」

　　「那是因為上了當！」

　　「買一輛汽車上當，買一幢房屋也上當，我們上當要上到什麼時候？」

　　我想，討論下去，她的問題會愈來愈多，不如迴避開為妙。

　　爸爸由香港來了電報，他將在次日乘中華航空公司的早班飛機抵達臺北。大概十二點鐘以前要我們去接機。

　　這是我和馬莉莎婚後，爸爸第一次到臺北，日子過得快，一晃又是好幾年了，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啦。

　　爸爸可能是為媽媽新買的那幢花園洋房而來的，假如他要觀光那幢新居，豈不糟糕了嗎？

　　我將爸爸次日到臺北的消息，盡快向媽媽報告。

　　媽媽說：「趕快拍一封覆電，叫他不必來了！」

　　「怎來得及呢？」我說。

　　「來不及怎麼辦？讓你爸爸看那幢淹水的花園洋房嗎？他不跳腳才怪，別的事情沒有關係，他準怪我搓麻將誤事呢！」

　　「事到如今，事實已擺在眼前，『醜媳婦終需見家翁』，讓爸爸看到這幢花園洋房又何妨？」

　　「那麼馬上僱幾個工人，趕快去洗掃粉刷一下，至少要它像樣一點！」

　　我失笑說：「那又有什麼用處，鄰居四周，堆積的泥土和垃圾都還未有清除，一看而知，那地區曾受過浩劫！瞞不住的了！」

　　「那怎麼辦？你爸爸的脾氣在光火時也不太好受的！」

　　「到時候該由妳應付就是了！」

　　媽媽考慮了半晌，說：「乾脆告訴他，房屋又賣出去算了！」

　　「反正一切問題由妳去解釋，於我全無關係！」我加以聲明說。

第九章　小偷搬家

　　次日，我們一行，硬著頭皮去接飛機，胡公道老先生兩夫婦和小張小李同行。

　　抵達機場時，不幸飛機脫班，延遲了約有四五十分鐘。

　　坐候在餐室內飲咖啡，胡公道老先生不知道屋子淹水的情況嚴重，問長問短。

　　胡公道說：「令尊到此不是專為看他的新房子而來的嗎？」

　　「不！新房子要賣掉了！」

　　「怎麼的？出了什麼毛病嗎？」

　　「淹水！」

　　「啊，現在買屋子真要當心，稍一不小心就會上當的！」

　　廣播已經在報告了，由香港至臺北的第Ｘ次班機已經抵達。

　　我們一行便相繼走出了迎客臺，停機坪上各等的服務人員都在忙碌著。

　　不一會，乘客魚貫步出機艙，爸爸向來是溫吞吞的，他的行動總是「慢半拍」，所以一點也不必著急，總歸是他最後一個人走出機艙的。

　　「赫！你的爸爸出現了！」馬莉莎忽地情緒緊張，向我招呼著，又將田一刀抱到欄杆上面坐著，教她高呼爺爺！

　　田一刀自出世以後就沒有和爺爺見過面，根本搞不清楚張三李四，不過田一刀有一個長處，就是她的媽媽關照她做什麼事情，叫什麼人時，她一定遵照辦理，招著小手，就高呼爺爺了。

　　倒是我很感到莫名其妙，在那一行魚貫下飛機的旅客之中，我還認不出我的爸爸在哪裡呢，照說，就算好幾年沒有見面，形狀不會變到哪裡去，自己的爸爸總應該認得出來的。

　　「我的爸爸在哪裡？」我問馬莉莎說。

　　「哪，那光禿著頭的肥團臉孔的不就是了嗎？」她還指給我看呢。

　　「行，在第幾個？」

　　「一二三四五！」她點指數著，又說：「第七個，正在和一個洋人說話！」

　　「唉，妳別老是『有奶便是娘』的！凡是光禿著頭的、肥團臉孔的，就是我的爸爸嗎？」

　　「我又看錯了人不行？」

　　「妳隨便看錯什麼人都沒有關係，別看錯我爸爸就是了！」

　　她噘了噘脣，好像還有點不大服氣似的，田一刀還在招手喚爺爺，究竟哪一個是她的爺爺，她也不知道呢。

　　「別叫了，看錯人啦！」馬莉莎還去責備田一刀。

　　「妳說的那個光頭，很像我們過去樓底下的那位房客就是了！」我說。

　　她不給予回答，好像還是在生氣呢。

　　乘客差不多都已離開飛機了，果真不錯，爸爸是最後出現的一個。

　　胡公道老先生已經開始向他招手了，那就絕對不會錯了。

　　馬莉莎卻以教訓的口吻向田一刀說：「妳可要認清楚啦，別學妳媽一樣，『有奶便是娘』，老是看錯人的！」

　　田一刀說：「到底哪一個是爺爺？」

　　「最後走出飛機的那一個！」

　　「那個穿制服戴軍帽的嗎？」

　　「不！穿制服的是空中少爺，在他前面的一個，那肥胖胖光著頭的！」

　　「爺爺為什麼要光著頭呢？」

　　「不知道，去問妳的爸爸！」

　　這時候，爸爸也和我們招手了，他的神色好像至為愉快，我只希望他不是專程為看他的新居而來的，要不然，那一定會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

　　媽媽因為有深度的大近視，距離十來步以上的人，她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爸爸行走到了什麼地方，她全不知道。

　　我們必須離開迎機臺到旅客入境處等候了。

　　一位旅客入境，包括檢查護照檢查行李，至少也要一二十分鐘以上。

　　在那進出口的玻璃閘門間，有著警衛看守，每一個人都需要守秩序，只有田一刀可以通行無阻。

　　一霎眼之間，她獨個兒就溜進入境檢查處去了，我們到處找尋不著。

　　過了十來分鐘，只見她又溜出來了，邊雀躍著叫嚷：

　　「爺爺來了！」

　　霎時間，我們大家都引長了脖子，向閘口內張望，要給爸爸表示歡迎之意。

　　「有其母必有其女」這句話是一點也不假的，閘口間行出來一位華僑身分模樣的人物，光禿著腦袋，肥頭大耳，矮胖的，挺著大肚皮，雙手提著行李袋。

　　她的媽媽看錯人是與生俱來的，連同她的女兒也如此的胡塗嗎？看見了禿頭就喊爺爺。

　　認錯了人事小，她的手中還提著一包巧克力糖，嘴巴內已經塞了好幾顆了，黝黑的巧克力涎水流得滿下巴都是。糖是誰給她的呢？

　　「嗯，你的女兒也一樣的認錯人了！」馬莉莎向我嘲笑說。

　　「誰給妳的糖？」我問田一刀說。

　　「爺爺給的！」她抬手向那位禿頭華僑客一指。

　　「怎可以隨便拿人家的東西呢？」我加以責罵。

　　「沒關係！小孩子怪好玩的！」那位華僑客向我打招呼說。

　　「怪不好意思的！」

　　「沒關係，一包糖嘛！」

　　「還不快說謝謝！」我吩咐田一刀！

　　「謝謝爺爺，」她還將人家當做爺爺呢。

　　那華僑客離去之後，馬莉莎還和田一刀分糖吃，母女兩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正好打發等候的時間。

　　爸爸的行動向來是「慢半拍」的，因此，大部分的旅客都已經和接機者離開機場大廈了，好像是已散了的筵席，到了最後才看見爸爸施施然地走出閘門。

　　他首先和胡公道老先生握手，然後再和我及媽媽說話。

　　我吩咐田一刀喚爺爺。

　　田一刀說：「為什麼有兩個爺爺呢？」

　　「還有一個爺爺是誰？」爸爸問。

　　我說：「剛才田一刀看錯人了！」

　　「一個爺爺有糖吃，兩個爺爺沒糖吃！」田一刀自作聰明說。

　　爸爸笑了，說：「糖是有的，但是放在行李箱內，要回到家裡才能打開！」

　　我關照馬莉莎別再讓田一刀胡鬧了，將她牽著走開。

　　「新買的屋子如何？還舒適嗎？」爸爸已提到主要的問題了。

　　媽媽一聲咳嗽沒有回答。

　　行李箱已經運到機場大廈的門首了，胡公道老先生的汽車很快的就駛到近前。

　　「這是馬莉莎買的汽車嗎？」爸爸又問。

　　「不！這是胡公道老先生的座車！」我回答說。

　　「你們買的那一輛呢？」

　　「在修車廠中！」

　　人數過多，還要載行李，一部汽車自是坐不下的了，因此非得僱計程車不可。

　　「先回家去嗎？」馬莉莎問。

　　「當然，先回家去！」我回答。

　　「為什麼不先開酒店？」

　　「剛買了新屋子又去開酒店，豈不是要找罵挨嗎？」

　　爸爸和媽媽坐上了胡公道的汽車，我們僱了計程汽車在後面跟著。

　　馬莉莎開始擔心了，說：「我買汽車，你爸爸怎會知道的？」

　　「當然是媽媽寫信告訴他的了！」

　　「你的爸爸若知道買一幢屋子不能住的時候，他會怎樣？」

　　「當然會罵人！」

　　「脾氣也很大嗎？」

　　「由媽媽去應付，就不關我們的事了！」我說。

　　「你的媽媽可以吃得住他嗎？」

　　「這問題就要看時候了，誰也不敢肯定，不過事情已經擺在那裡，再吵再鬧也沒有用處！」

　　不久，汽車已回返我的公寓，在巷子裡停下。

　　原來，在沿途上爸爸和胡公道老先生都是談著香港方面的情形，不外乎左派暴徒的動靜，一直沒提到那幢新購置的花園洋房。

　　所以爸爸在走出汽車之後就抱著滿腹狐疑的態度，不斷地東張西望。

　　待媽媽走出汽車後，他立刻問：

　　「我們購買的屋子不是有花園的洋房嗎？」

　　媽媽說：「田平住在這裡！」

　　「哦！」他點了點頭，又說：「為什麼我們不到新屋子去呢？」

　　「慢慢再說，你先把行李擱置在這裡！」

　　「哪有多麻煩呢？搬來搬去的，待會兒又要搬到新屋子去！」

　　「你隨便什麼事情都是怕麻煩，那有這樣多嚕囌的？先到這裡安頓一下，看看兒子的家，還有一個小孫女兒你還未見過面的，其餘的事情慢慢再去研究！」媽媽實行「先發制人」，給爸爸來了個「下馬威」，大概這樣，待會兒解釋就比較容易得多了。

　　我得見機行事，招呼了小張小李，大家幫忙搬行李，提著往樓上就跑。

　　胡公道老先生夫婦也上了樓，他倆坐了還不到一盞茶的時候，就要告辭了。

　　胡公道老先生好像有他的規矩，第一頓「洗塵宴」必然是他的。

　　他在一間有節目表演的酒店訂了酒席，約定時間是晚間七時。

　　小張和小李也跟著告退，他倆也很了解「戰事」隨時都可能會爆發的，四五十萬元買了一幢淹水的花園洋房，那不是鬧著玩的。

　　送走客人後，爸爸又提到了該什麼時候到新房子去，他好像很急切要去看一看他的那幢新居。

　　這種事情，最好是讓他們老兩口去自行解決，我們不便參加意見的，否則「殃及池魚」就很不划算的。

　　我向爸爸稟告說：「工廠裡還有許多事情待辦，我還得到工廠去一轉，晚上就直接到Ｘ酒店去會面好了！」

　　爸爸點頭嘉許說：「對！公事最要緊！晚上見就是了！」

　　馬莉莎向我招手說：「慢著，我跟你一起走！」

　　「妳上哪兒去？」我故意問，明曉得她也是為避免「捲進漩渦」而溜的。

　　「我得到修車廠去，趙老闆說今天就可以修好的！」她說。

　　「哪會有那樣快？前天才拖進廠去的！」我說。

　　馬莉莎向我一擠眼，所有的含義就在不言中了。

　　「媽媽，我也要去！」田一刀追在後面。

　　「妳不在家裡陪爺爺嗎？」馬莉莎問。

　　「不！我要上街！」田一刀答得爽快。

　　「好吧！跟我走！」馬莉莎也不便讓孩子留在家裡聽吵架，所以很慷慨地就帶著田一刀同行。

　　「好哇，你們就留下我一個人了！」媽媽看出了苗頭，大聲說。

　　「我今天看得出，你們每一個人都有一點古怪！」爸爸納悶說。

　　我和馬莉莎帶著田一刀跑得快，咕碌碌落下樓梯去了。

　　以後他們再說些什麼，我們全聽不見了。

　　※※※

　　胡公道老先生的洗塵宴是設在Ｘ公司的第十層樓Ｘ酒店，我由工廠裡出來，看準時間，僱了車就直接到那間酒店去了。

　　抵步時，幾個陪客在座，小張小李夫婦告訴我說：

　　「令尊吵大架，這頓飯也拒絕來吃了，因此，胡公道老先生親自去勸架，用汽車接他們二老到此！」

　　我笑著說：「吵架是意料中的事情，只看吵到什麼樣的程度而已！」

　　「老兩口你看哪一方面會吵贏？」小李問。

　　「當然是理虧的一方面輸了！」

　　「買錯了房屋的一方面，是否就算是理虧的一面呢？」小張問。

　　「不必多盤問，反正你們二位的心中已經有數目了！」我說。

　　不久，馬莉莎帶著田一刀也抵步了，她們是在電影街看了一場電影打發了時間。

　　「赫，和田一刀看了一場電影我以為準晚到了呢！還好主人未到，主客也未到！」她喜悅地說。

　　「妳搞錯了，兩位主客在吵架，主人勸架去了！」我說。

　　「真吵起來了嗎？」她好像還有點不大相信。

　　「還會是假的嗎？要不然，胡公道兩夫婦為什麼已急奔到我們家裡去了？」我說。

　　「吵得很嚴重嗎？」

　　「假如不嚴重，也不必勞師動眾的了！」

　　我們呆坐著，要等候主客和主人抵步始能開席。

　　表演節目已告開始，開鑼節目是幾位「廉價歌星」的演唱，肥的肥、瘦的瘦、老的老、嫩的嫩，反正是那麼回事，他們不過是在湊時間而已，湊滿兩個小時的表演節目。

　　只有田一刀最高興，反正臺上有人穿得花花綠綠，有音樂伴奏，連蹦帶唱的，她就看得高興了，大概小心靈中還有著羨慕之感，為什麼別人可以站在臺上唱歌，還穿得那樣漂亮呢。

　　小張小李的太太都為我父母的吵架而擔心，她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

　　我說：「反正錢是去掉了，『財去人安樂』，設法將錢賺回來就是了！」

　　差不多等到主要節目開始，胡公道老先生夫婦伴著媽媽和爸爸才姍姍來到。

　　這老兩口俱是臉色如土的，互不理會，他倆選座位也隔得老遠。

　　胡公道老先生還客氣了一番，七扯八拉送他倆坐上了主客的位置。

　　實在說，幾個陪客都早已經餓煞了，原訂七點鐘開席的，延到八點多才吃飯。這頓飯還有著火藥氣味的氣氛。

　　臺北市的夜總會酒店，差不多都是有著兩場節目表演的，頭一場七點至九點是晚餐時間，第二場是九點半開始，稱為「消夜」。所以九點半以前一定要清場。除非是晚餐時間將座位連續訂下去。

　　八點多鐘開席，為了趕時間的關係，侍役一點也不客氣，一頓豐盛的酒席，連續不斷地拼命上菜。要在九點鐘之前將所有的菜餚悉數上光，簡直像飛快車一樣的呢。

　　一碟菜上了桌子，客人還剛起筷子，接著上的菜就到了，剛上桌的菜就被端走。

　　這種筵席不吃也就罷了。好在舞臺上表演節目至為精采，大部分為「舶來品」，賞心悅目，沖淡了臺下我們一桌筵席的火藥氣氛。

　　這一頓「洗塵宴」草草結束，胡公道老先生盡到了「地主之誼」。功德圓滿，主客連連道謝。隨著潮水似的客人，大家要按序下電梯了。

　　爸爸說：「臺北市竟繁榮到這個地步，連酒店也會如此擁擠？」

　　胡公道老先生說：「臺北市現在沒別的，就是消費量驚人，大家好像有錢沒地方花似的，開酒店夜總會包保賺錢！」

　　「你為什麼不開一間夜總會呢？」

　　「這種生意，也要內行人才行！我是十足的門外漢呢！」

　　「我在香港有好幾個朋友有意思在臺北投資一間旋轉式的玻璃酒店夜總會，我們不妨研究研究！」

　　「嗯，從長研究，最要緊的是地點問題！」

　　次日，爸爸還是要到木柵去看看他的那幢新購置的花園洋房，強逼著我給他帶路。他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嘆息不止，鄰舍四周的垃圾積泥還未清除，顯得好像是一個極其落後的地區。

　　他說：「為什麼會上這樣的當呢？」

　　我說：「事後經過調查，十年難得有這麼一次，這幢屋子還算好的，進水只有半尺多深，有些地方，淹水淹到天花板上去了！」

　　「那豈不是出人命案了？」

　　「有人被水沖走了，下落不明！」

　　「你的媽媽又胖又龍鍾，一副大近視眼，她住在這種地方，早晚會被水沖走的，連同麻將桌子一起沖走！」

　　「不過它的建造格式倒是滿適用的，這也是媽媽上當的主要原因！」

　　「我知道，內中一定有著一間非常別致的麻將間，可以成天的搓麻將，也有著客房，是可以供牌友住宿用的！」

　　「可不是嗎？」

　　「錢是丟掉了，內部還是要參觀一番的！」爸爸還算是「樂天派」的人物，話說開了，他就沒有事了。

　　那幢花園洋房的大門和二門都是鎖著的，自從淹水之後，歐巴桑也跑掉了，連一個看門的人也沒有。

　　鑰匙在我身上，啟開了花園的大門，走進院子，滿地上還是泥濘，光亮的皮鞋很容易就會沾上寸來二寸厚的泥巴。

　　為什麼鎖會脫落呢？豈不奇怪嗎？

　　進入客廳，它雖是經過了大夥人傾全力沖洗的，但是污水的水印猶在。顯得滿目瘡夷。

　　更奇怪的是大廳內好像有點變樣，除了笨重的家具之外，什麼電視機收音機，較輕便一點的東西都不見了。

　　霎時間我頓告恍然大悟，嗯，必然是小偷光顧了，他們實行了「大搬家」。除了笨重的家具之外，零零碎碎的東西全搬走了。

　　廚房內的鍋碗瓢盤，包括了湯匙在內，只有燒黑了的鐵鑊和木筷不要之外，悉數來一個一掃而光。

　　那些小偷相當的下流，窗簾布他們取走了，連洗手間的鏡子也給卸下。

　　其餘沙發椅上的墊枕和桌布花瓶等的東西也搬個精光。

　　客廳和飯廳內的裝飾品更不用說了，那些都是至為值錢的東西，絕對不會留下的。

　　爸爸四下裡參觀了一番，還去撳牆邊的燈掣。

　　這時候我才發覺小偷們將燈泡也卸下了，可謂是「殘滴不留」呢。

　　爸爸伸手敲了敲那些家具，說：「這是上好的柚木造的呢！」

　　「是的，沒有少花錢！」

　　「這些家具怎麼辦呢？」爸爸說：「為什麼不將它搬走？」

　　啊，他還慳惜著那一點點的家具呢，值錢的東西全被小偷搬光了。

　　我的話到了嘴邊，立刻嚥了回去，這事情還不能讓爸爸知道呢。他的怒火還是剛平息的，再重燃時可吃不消了。

　　「只好慢慢地再處理了！」我回答說。

　　「假如不淹水的話，這屋子還是滿適用的！」他老人家說。

　　「可不是嗎？媽媽上當的原因也在此！」

　　「為什麼不找一個人看屋子呢？」

　　「主人都住不下去了，誰肯單獨留在這裡看屋子？」我說：「那除非是出很高的工錢！」

　　「不怕有人偷東西嗎？」

　　我一聲嗆咳掩飾了窘態，說：「已經沒有東西可偷了！」

　　二樓的情形和樓下沒什麼差別，連床單和枕頭甚至於菸灰缸一類的東西，全搬得空空的。除了桌椅彈簧床太笨重的東西還留在屋子裡。

　　假如再過幾天還沒有人看屋子的話，很可能連這些笨重的家具也會被搬走了。

　　經過了一番觀察之後，爸爸心安理得了，他總算是看了花費了數十萬元購置的一幢花園洋房。

　　「財去人安樂」是最好的自慰格言，何況這幢屋子還可以轉售出去呢，就算是打個對折，多少還可以拾回一點鈔票。

　　我們父子兩人乘車由原路返家。

　　剛進入家門，就聽見搓麻將的聲響，媽媽的興趣永遠離不開那十三張筒條萬。

　　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也是座上客，還有小張小李的太太，她們又臨時湊上了局。

　　雷三封和爸爸還是初次見面，他得起立禮貌一番，經過我的介紹後，他們兩人握手為禮。

　　媽媽的嘴巴沒遮攔，她邊搓著牌還要查問我們的行蹤。

　　「你們是去看木柵的屋子嗎？」

　　我回答說：「是的，爸爸的意思不能住進去時，看看也是好的！」

　　「為什麼不乘機會將電視機和收音機等的零碎東西搬回來呢？」她說。

　　我沒敢答話，因為一開口事情就會戳穿了。

　　「你們為什麼這樣笨呢？既然進木柵去，何不就順便將收音機和電視帶回來，也許淹水時弄潮了，拿出來修一修也是好的！」媽媽還要說下去。

　　「哪來的電視機和收音機？」爸爸問。

　　「咦？電視機是二十三吋的，收音機包括唱機是ＨＩＦＩ音響的，光是那兩件東西就差不多花了臺幣兩萬元！」媽媽說。

　　「那幢爛泥巴屋子除了幾件破家具之外，什麼也沒有！」爸爸說。

　　「別胡說八道，你老眼昏花，別看錯了人家的屋子了！我光是購置家具和布置就差不多花了十萬元！」

　　「什麼布置？」

　　「各種的擺飾，零零碎碎的用具……」

　　「田平！」爸爸高叫。

　　他叫我幹什麼呢？必然又是盤問了，我裝聾扮啞也不是，直截了當承認有小偷光顧實行了「大搬家」嗎？

　　「田平，你媽媽說屋子裡有各種的擺飾，還有收音機、電視機？」爸爸氣呼呼地站到了我的房門口。

　　「那除非是有小偷光顧了！」媽媽說。

　　「一點也不錯，就是有小偷光顧了！」我只好承認。

　　「和了，平缺將一條龍……」媽媽既要顧著搓牌又要盤問屋子的情形。她聽得有小偷光顧，好像十分的吃驚。「田平，你說有小偷光顧嗎？」

　　「可不是嗎？小偷實行了『大搬家』，除了笨重的家具沒有搬走之外，所有可以搬動的東西全搬走了，連電燈泡也給卸了！」

　　「哪會有這種事……？」媽媽還不肯相信呢。

　　「一點不假，那屋子只剩下幾件笨重的家具了！」我說。

　　「小偷這樣的可惡嗎？豈不是趁火打劫？」媽媽說。

　　「小偷還和妳談什麼天理良心不成？」我說。

　　「唉，妳成天只會在牌桌上，家事一點也不管，買屋子買了泡泥湯的，十多萬元買的家具品全送給小偷了！」爸爸又生氣了。

　　「我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小偷呀！」媽媽也賭氣說。

　　「田老太太，妳和炸了，兩隻一萬，沒有二萬，怎樣和一條龍呢？」雷三封指著媽媽攤下的一副牌，告訴她和炸了。

　　「真倒楣，就是你們吵吵鬧鬧的，害我和出了炸和！」媽媽說。

第十章　清色平和

　　爸爸頭一次到臺灣來的時候匆匆忙忙的，他沒去過日月潭。

　　聽說日月潭的風景奇佳，因此，他決心抽空到日月潭去觀光一番。

　　媽媽對遊山玩水毫無興趣。但是不同行也不行，否則真會鬧僵了。

　　爸爸意思，最好是全家人集體旅行，包括連田一刀也一起帶去。

　　田一刀自然是高興的，她只要有得玩，別說是外出旅行了，她連走出屋子的大門去也是興高采烈的。

　　馬莉莎有點猶豫，她說：「自從你的爸爸來了以後，火藥氣味太濃了，未來旅行是最愉快不過的事情，但是萬一兩位老人家吵架，我們夾在當中該多麼不好！」

　　我說：「所有的問題都已經吵過了，應該是不會再吵了吧！」

　　「在隨時隨地提心吊膽的情形下，這樣的旅行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既然是爸爸的意思，妳單獨拒絕好像也不太好吧！」

　　我們終於成行了，買了來回的火車票，直達快車到了臺中。

　　在臺中過了一夜，到處觀光了一番。

　　自然，臺中市的情形和臺北市相差得很遠，市面也小得多了。

　　所謂的名勝如八卦山、臺中公園等的地方，都顯得十分小器。虛有其名而已。

　　次日，我們雇了小包車赴日月潭，沿途上看看青山綠水，農村風光。久居在都市裡，心境也會開朗。

　　媽媽在汽車內不斷地打呵欠，好像很感到十分無聊，也許她認為坐在麻將桌子上是比較有意思得多了。

　　赴日月潭遊玩什麼都好，就只是那兩個小時的汽車路很叫人受不了。

　　田一刀原是興高采烈的，她坐在汽車內也開始打瞌睡了。

　　不到一會兒的工夫，她竟呼呼大睡起來。

　　到達日月潭時，晨光尚早，湖光山色在望，經汽車司機的介紹，我們走進了一間新開的旅店。吩咐店夥，打了一盆洗臉水。要了冷飲，麻煩的事情就開始來了。

　　賣紀念品的、賣口香糖的、賣照片的，形形色色，有年長的也有年幼的小販，他們纏著售賣。

　　任何觀光地區，這類的小販都難免會有，最好是不要去惹他們，那簡直會像捅麻蜂窩一樣地弄得脫不了身。

　　爸爸是為了好奇心，要了一份風景照片看了一看。

　　好在做商人出身的都會有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習慣。

　　他的還價還得甚為恰當，三分之一的價錢就成交了。

　　可是買下了這一份照片之後，所有的小販都沒肯離去了，非纏著賣不可。

　　初時，大家婉言相拒了事，漸漸地就會感到生氣了。因為那些風景照片會伸到你的鼻子前不肯移走，好像就是逼著你非買不可的。

　　口香糖會直向你的衣袋裡塞，你掏出來交還也不行，反正是要你買定了，作風之惡劣令人難以相信。

　　據說，這些風氣都是那些華僑闊客造成的，他們經常以「花鈔票」的姿態出現，見者有份，所以將那些小販都養成了無賴的形狀了。

　　馬莉莎是最容易發脾氣的了。她向一個女孩小販提出警告說：「妳假如再將照片伸向我的鼻子，小心我將它撕掉！」

　　「買一張，買一張！」那女孩子就是沒肯將她的手移開。

　　「妳再不移開我要真撕了！」她再說。

　　那女孩子正在等候最佳時刻。

　　馬莉莎還不知道撕照片和打破了乞丐的討飯缽是一樣的難惹的。

　　我正打算向她勸告，別理會這些無賴就算了，但說時遲那時快。

　　只聽「嗤」的一聲，一疊照片分為兩半。

　　好傢伙那女孩小販拉大了嗓子呼天搶地號哭，不過是一滴眼淚也沒有的。

　　「欺侮人，欺侮小孩子，我不要命了！妳要賠錢……」她雙腳亂跳，怪叫怪嚷的，還故意跌在地上打滾。

　　「我已經警告過妳了，不要把相片伸到我的鼻子上！」馬莉莎說。

　　「怎可以欺侮小孩子，撕人家的照片？人家是指望這些東西吃飯的！」另外的一名小販以主持公道的姿態出現。

　　「要她賠！」另外的一個說。

　　「打！」站在門外的以聲勢助威，一方面也是故意嚇唬人。

　　「啊！原來你們是一路的！這是圈套……」馬莉莎說。

　　「打！」一些站在門外的傢伙唯恐天下不亂，一個喝打，就一呼百應。

　　「打！打！打……」

　　馬莉莎站起了身，捲高了衣袖，說：「誰要打架先站出來！」

　　我揮手說：「別鬧了，照片多少錢？賠錢就是了！」

　　「五百塊！」那孩子從地上爬起得快，伸出了五隻指頭。

　　「狗屁！剛才我的爸爸買了一套才九十塊錢！」我說。

　　「打破了乞丐缽了！」媽媽說。

　　「給妳一百元，別再嚕囌了，否則我去叫警察來！」我說。

　　「至少一百五十元！」她還討價還價呢。

　　我擲出了一百元，說：「就是一百元，假如妳還要胡纏的話，我們只好到警察派出所去解決了！」

　　旅店的侍者幫忙說話，說好說歹的，總算讓那名小女販離去了。

　　侍者說：「那些人都很難纏，少惹他們就是了！」

　　「大好的風景區出現了許多無賴，豈不殺風景嗎？」我說。

　　為了避免那些小販的糾纏，侍者給我們開了房間。

　　這間旅店還相富具有規模，共有三層樓，房間分有兩種，普通的只有一張床鋪一隻衣櫥、沙發椅和小梳妝檯。

　　大的房間稱為套房，有一整套的沙發椅和自用的洗手間。

　　我們分別訂了兩間套房，略事休息，隨後就出發遊湖去了。

　　遊湖的汽艇是公訂價格的，每小時多少錢，也或是包租遊覽湖上的各處名勝。

　　麻煩的事情又來了，一些持有照相機的傢伙來兜生意。

　　他們代客服務替人照相，這項職業又是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他們就是持有一架照相機，餘外什麼也沒有。

　　爸爸自己攜有照相機，他原就有著攝影的癖好，所以那些代客攝影服務的就沒什麼生意好做了。

　　「你拿著照相機，怎樣也沒法將自己拍進去，總得有人替你拍照才行呀！」兜生意者說。

　　「我就是愛替人家拍照，對自己拍照倒沒什麼興趣！」爸爸說。

　　當汽船駛動時，一個拍照的自動乘在船上，他好像是跟定了。

　　汽船首先到了光華島，豆腐干大小的地方，也算是勝景之一。因為它是突出於水面的，建一座涼亭。用它來拍照倒也是滿別致的。

　　爸爸要攝風景，那拍照的自行加以指導說：

　　「這個角度不怎麼好，繞到後面去，會強得多，對面是化番社，又可以看到圓山飯店！」

　　爸爸說：「我拿照相機已經二三十年了，難道說，連取角度也不知道嗎？」

　　「不！我是提供意見罷了！」他說。

　　我們登上了光華島，田一刀是亂蹦亂跳的。她很覺得新鮮，在涼亭的欄杆上爬來爬去。

　　照相的又說：「這個小妹妹很活潑，來拍一張照片！」

　　「咔嚓」一聲，他就拍了一張，跟著，好像是免費服務一樣的，「咔嚓」又是第二張。

　　「來！母女兩人拍一張！」他讓田一刀和馬莉莎站到一起。「咔嚓」又是一張。

　　「喂，你拍照片，多少錢一張！」馬莉莎問。

　　「唉，便宜極了，我們是志在服務的！」他說著「咔嚓」又是一張。

　　「多少錢？」

　　「不會算妳貴的！只管放心，出來玩還在乎幾個錢嗎？」「咔嚓」又是一張，似乎膠卷是不要錢的一樣。

　　「光華島」就只有那樣大的一個地方，看一眼就已經一目了然了。

　　我們又坐上汽船，直駛往「化番社」去。那照相的自行跟著。

　　「化番社」有一條狹長的街道，兩側全開了店鋪，大多數是售賣紀念品的，也或是售賣飛禽走獸的標本。

　　大致上開設店鋪的多半是山地人，不過他們多已經是平地化了。

　　有少數的少女還著山地的服裝藉以招徠顧客，她們電燙了頭髮，塗了口紅，有些還畫了眉毛，看起來就是有些三不像。男人更不用說了，飛機頭、穿花襯衫或是穿西裝的全有。

　　這是一條頗具商業化的街道，有打算買一點紀念品的，最著重是「漫天討價就地還錢」，要不然是必然上當的！

　　「化番社」也有著許多供人攝影的攝影社，還有山地服裝出租，是供觀光客攝影留念的。

　　好奇的人多愛穿上山地服裝，掛滿了彩色繽紛的飾物，拍照留念一番。

　　馬莉莎對這類的事情最感興趣。她首先替田一刀打扮了一番，身上還配著番刀。

　　這孩子挺神氣的，煞有介事地供人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跟著我們的那個照相的，猛撳他的照相機的撳鈕。

　　照相館的攝影師還未布好距離呢，他早已經拍了五六張之多了。

　　爸爸也高了興，他也戴上了番帽，披上武士的短衣，身背番刀。

　　瞧他胖呼呼的，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再怎樣打扮也不會像是一名「高山族」。

　　「咔嚓，咔嚓！」他供人拍照了。

　　「媽媽也來一張吧！」他向媽媽打趣說。

　　「啊喲，我才不要呢，我穿上了番衣，像個什麼樣子？」她格格笑著說。

　　「沒關係，好玩嘛，留個紀念！」

　　大家七拉八扯，給媽媽打扮起來了，她真的不像是山地的樣子呢。那有「高山族」戴著一副深度的近視眼鏡的？簡直像是馬戲班裡的小丑呢。

　　「要不要和公主照一張？」攝影社的攝影師問。

　　「哪來的公主！」他說。

　　「化番社的公主！」他說。

　　「有公主當然就有皇帝了？」爸爸又有了興趣。

　　「當然有，就是毛王爺！」

　　「這倒怪有趣的！」

　　「大公主二公主都來！」

　　真的，兩個山地服裝的少女應召而來，別看她們的衣飾穿得古古怪怪，頭髮是經過電燙的，臉部的化妝完全現代化，咖啡色的眉毛，描了眼圈，又塗抹了口紅。最別致的還是她們的腳上穿著白色的運動鞋。

　　她倆走進了場地，就擺好了一副準備拍照的姿態，完全是活動布景的模樣。

　　攝影師經過一陣撳鈕之後，拍照算是告了一個段落了。

　　他開始計算價錢，他的算術並不夠好，但是計算得滿精細的。

　　租山地衣裳一套每人五元，五五二十五，就是二十五元了。公主拍一張照片，也是五元，兩個公主，就是十元了，兩個公主共算了六張照片，六十元，照片是四吋底片的，一張四十元，四六二百四十元，另外還有單人照的，又是六張，二百四十元……

　　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加上去，毫不含糊，完全是一副童叟無欺的形狀。

　　「共計五百六十元！」他計算出最正確的數字。

　　這時，大家都傻了眼。爸爸豎起手指頭折算港幣。

　　「差不多一百元港幣，就拍這麼幾張照片，要一百元港幣嗎？」他瞪大眼說。

　　「已經是計算得很公道了！」攝影師說。

　　照片是已經算過了，價錢也已經開出來，這時候再行討價還價的話，似嫌稍晚了一點。

　　爸爸忍痛掏了鈔票，攝影師問明了所住的旅店與房間號碼，聲明午飯之後就將照片送到。

　　「您只管放心，我們是最講信用的！」攝影師又說。

　　「為什麼不將照片送到再收錢呢？」爸爸問。

　　「有很多的客人不講信用，他們拍完照片就走掉了！」

　　聽他所說，還是他不相信客人呢。

　　離開攝影場地時，田一刀鬧著要喝汽水。在那條街道，簡陋的冷飲店還不少，價錢較之市區裡稍貴但還算是公道的。

　　日月潭就只有那麼大的一點地方，所謂的「八景」包括了出水口與進水口。

　　最特別的是進水的地方，據說在平常的時候它會像噴泉似的噴出水面有丈餘高，但這一天我們只在水面上看到一些噴水的泡沫。那是因為潭中漲滿了水的關係，我們失去了觀看奇景的機會。

　　在返航的半途上有著一間新建的小廟，遊覽指南上說，唐三藏的天靈骨就是安置在該廟之中的。

　　攏岸的地方是新開的一座鋼筋水泥的碼頭，可供三五艘艇停泊。

　　一條馬路也是新開闢的。沿路而上，有著零星的攤販。

　　那些攤販的情形，就不像其他地帶的那樣惡劣，他們看見客人，是愛理不理的，大概在平日間就不會有什麼生意。

　　所有要買紀念品的客人，他們早就在其他的地方買過了，飲食攤的情形更見冷落，有誰會在這地方買東西吃呢？

　　因之，他們好像是等待自然的發展，絕對不向客人招攬生意，浪費了氣力呢。

　　沿山路上去，可以看到那座小廟了，是唐僧靈骨安置的地方。

　　我們聽到一陣女人嘻哈的笑聲，是遊客在那兒嘻耍嗎？

　　跨進廟門，原來是幾個女尼在那兒自得其樂。

　　在寺廟的門前聽到這樣的笑聲，會使人興起怎樣的想法呢？

　　有遊客跨進了廟裡去後，笑聲靜止了，一名女尼，匆忙守候在有「施捨燈油」字樣的神龕之前。

　　「咔嚓，咔嚓！」爸爸在攝影。

　　我希望看看唐聖僧的靈骨安置在什麼地方，但是一點也看不見，它是安置在神龕的裡面。

　　「求支籤吧！」女尼說。

　　「多少錢求一支籤？」媽媽對這一方面比較有興趣，她向那女尼問價錢。

　　「求籤五元！」女尼回答。

　　「上一炷香呢？」

　　「也是五元。」

　　換句話說，求籤就是十元了，因為求籤不上香的話就不夠虔誠，求菩薩指點迷津是需要「誠則靈」的。

　　於是，我們就看媽媽表演了，她奉過香之後，握著籤筒，口中喃喃有詞，猛一陣亂搖，籤筒內就跌出了一支竹籤，竹籤之上編著有號碼的。

　　女尼核對了號碼之後，即在牆上滿掛著黃色靈籤的小冊子上，撕下了一張。

　　「要不要解籤？解籤十元！」女尼拉生意說。

　　「不用妳解籤，我自己會解的！」媽媽接過那張靈籤之後，先脫下那副厚玻璃的近視眼鏡，用手帕拭了又拭，貼著鼻子閱讀。

　　「籤曰：風緊雪急見日紅，春雪冬霜兩相逢，求男就得麒麟子，清色平和一條龍……哈，好極了，上上籤！」

　　我深感詫異，說：「又不是搓麻將，怎會清一色平和一條龍也出來了呢？」

　　媽媽說：「今天應該是搓牌的好日子！」

　　我接過那份靈籤細看，媽媽只念錯了兩個字，「青草」念成「清色」了，「和」字與「湖」在香港人念起來是很接近的，特別是牌友。

　　那靈籤的上面是印著：「風緊雲急見日紅，春雪冬霜兩相逢，求男就得麒麟子，青草平湖一條龍！」

　　這當然是上上籤了，第一句是「化險為夷」之意，第二句是「福禍相抵」，第三句是「要什麼有什麼」，第四句是「平步青雲」！不論是謀職、婚嫁、動土、訴訟、求財求子，絕對有求必應。

　　媽媽滿腦筋都是搓麻將，她看見「青草平湖一條龍」，就將它當做「清一色」了。

　　午飯的時候，我們乘汽船回返湖畔碼頭，準備好下午去遊涵碧樓。

　　為了避免和那些無聊的小販接觸，我們點了飯菜，打算在套房裡吃。

　　客飯的價錢倒是十分公道的，分為十元的、二十元和三十元的三種。添菜就另外加錢了。

　　我們點了四客客飯，另外添了一條清蒸鯽魚，爸爸有自備攜帶而來的一瓶白蘭地，他並非是什麼好酒量的酒徒，每一頓飯就只是那麼的一小酒杯，自得其樂而已。

　　我們正在午飯當兒，大家說說笑笑，一家人團聚，倒也是其樂融融的。

　　飯罷，爸爸說：

　　「各人回去休息，小睡片刻，然後我們遊涵碧樓去，聽說那上面的風景很好，可以多拍幾張照片！」

　　剛說到照片二字，房門外有人拍門了，田一刀搶著去應門。

　　房門啟開，一個人立在門外打恭作揖，笑口盈盈地，禮貌得嚇人。

　　我們經細看之下，才看出是剛才替我們拍攝影片的那個照相的。

　　假如說他再不出現的話，可能我們全要將他給忘記掉了呢。

　　「膠卷已經沖好了，我還印了樣本，特別來請你們看看要放大哪幾張？」他笑臉靨人地說。

　　馬莉莎趕過去一看，總共是拍了兩卷膠卷，沖洗出幾條樣本。

　　他為什麼會拍了那麼多，很令人驚奇呢，一卷膠卷有五十二張，兩卷膠卷就是一百零四張了。

　　原來他是手握著照相機不停地拍，包括了我們行路的、乘船上的、媽媽求籤的、田一刀吃冷飯的，各種動態，形形色色。

　　自然這也就怪不得有一百多張了。

　　他的攝影技術並不高明，有許多的焦點距離都沒有對好，看去迷迷糊糊，百多張的照片，挑不出來三分之一是值得放大的。

　　「沒關係，你們看中其中一張就挑那一張！」他說。

　　「多少錢？」馬莉莎問。

　　「妳先挑選沖洗哪幾張，慢慢再談錢也沒有關係，我們是熱誠服務的！」

　　爸爸和媽媽全趕了過來，他們幫同挑選。爸爸對他喬扮高山族的照片至感興趣。

　　媽媽也為她求籤的照片咯咯大笑。

　　「多少錢？」馬莉莎再問。

　　「錢沒關係嘛，一定算妳最便宜最便宜的！」那人表現得非常大方。

　　不一會，照片已經挑選好了，在那樣本上全做了記號，那人便匆忙離去了。

　　馬莉莎說：「不先把價錢談好，待會兒又是扯皮拉筋的了。」

　　爸爸說：「不會，我看那個人的臉孔還是滿老實的，不會學那些小販一樣的無聊的吧！」

　　午飯，我們集體步行上山，遊玩涵碧樓。

　　涵碧樓也是一間旅店，它的規模卻相當好，有中西餐廳，庭園占地甚廣，遍植花木，彷如一座大花園，供拍照倒是一個非常理想的地方。

　　一個下午打發過去，到了晚飯時刻，我們仍然要了客飯在房間裡吃。

　　「吃過晚飯，還有什麼好玩的？」媽媽提出了問題。

　　爸爸說：「妳最好就是搓麻將了？」

　　「是的，這旅店內可有麻將牌出租嗎？」

　　我說：「這地方不是香港，隨便什麼地方都有麻將牌出租的！」

　　「不打牌，多麼無聊呢！」她說。

　　「妳除了搓牌以外，難道說就沒有其他可供消遣的節目嗎？」

　　「我也曾經想過，有什麼節目比打牌更有趣的？你想想看，十三張在手，手風順時幾乎是可以呼風喚雨呢，要什麼來什麼，門清不求，斷斷缺缺平平，雙龍抱……嗨！那種開心，你們一輩子也不會領略得到的！」媽媽想到這樣的一副牌時，還真是開心呢。「你們沒看到嗎？連到尼姑廟去求籤，菩薩也主張我搓牌的，『清一色平和一條龍』……」

　　「青草平湖一條龍！」我校正她說。

　　「求籤就是要解籤，『青草平湖』的含義就是清一色平和，要不然，又怎會說是一條龍呢？」

　　媽媽的妙解惹得我們咯咯大笑。

　　「唉，湖光山色，晚上去遊湖一定風光甚好，很詩情畫意！」爸爸說。

　　「白天遊湖，晚上也遊湖，哪有那麼多的詩情畫意？」媽媽反對。

　　「我們到日月潭來，不就是看風景來的嗎？」爸爸說。

　　「看過了就好了嘛！湖水又不會變樣子的，還不是一樣都是水嗎？」

　　「和妳談風景等於對牛彈琴！」

　　「爸！」我打圓場，「各有所好，媽只好……」

　　拍照片的那個傢伙來了，把話打斷，他的效率還滿快的，真的已經將照片沖洗好了，一共印了有四十多張。

　　「棒極了，請大家看看！」他說。

　　看生活照片著實是很愉快的事情，特別是遊山玩水來到一個新鮮的地方，什麼古古怪怪的形狀全有。

　　田一刀是很上鏡頭的，她拍照片顯得特別的俏皮和自然。

　　大家嘻嘻哈哈地搶著看了一陣。

　　拍照的可以看得出，大家都很感覺到滿意，自然這個時候就是等著要錢了。

　　「多少錢？」馬莉莎又問。

　　那人笑吃吃地伸出了五個指頭。

　　馬莉莎不疑有他，打開了手提包取出了五百元，遞給那人了。若以一張照片十元計算，還不算貴呢。

　　那人沒有接受，他只露出一副笑臉，笑吃吃地說：「小姐高升一點！」

　　馬莉莎一怔，說：「五百元還不夠嗎？」

　　「一張照片十元也不止這個數呀！」

　　「你自己伸五隻手指頭，不就是五百元嗎？」

　　「我的意思是五千！」

　　「五千？」我們聽得汗毛直豎。

　　「哪有這樣貴的照片？是用金子沖洗的嗎？」馬莉莎又光火了。

　　「這是我們的公訂價錢，拍一卷膠卷兩千五百元，拍兩卷就是五千，還包括了沖洗，平心而說，我們純是為服務的，等於是半賣半送了！」他還嘻皮笑臉地說。

　　「誰訂的公定價格？」我問。

　　「我們訂的！」

　　「哪有這種價錢？拍這麼幾張照片，八九百元港幣，豈不等於開玩笑一樣嗎？」爸爸也有點惱火了。「一卷膠卷的成本多少錢呢，我在觀光酒店的販賣部購買才二十元一卷，連沖帶洗也要不了五元錢一張……這不等於是敲竹槓嗎？」

　　「老先生，話不要說得難聽！我們是為觀光客服務的，你們既然是出來玩，多花幾個錢又有什麼關係呢？」

　　「胡鬧，我們出來遊玩，並非是冤大頭！」爸爸說。

　　「不多說了！」馬莉莎雙手一擺，正色說：「到底要多少錢，說正經的，別把我們當傻子！」

　　「這樣吧，打個九折，大家『落檻』！四千五百元！」那人說。

　　「狗屁，給你一千元算了……」馬莉莎說。

　　「赫，一千元連成本都不夠，小姐，我跟著你們跑到東跑到西的。替你們一張一張地拍，皮鞋都跑破了，還要替你們沖、替你們洗……」

　　「誰叫你拍的呢？既然這樣，我一張照片也不要了，你全帶回去！」馬莉莎光火說。

　　「拍好了的照片，你們為什麼不要？」那人開始撒賴了。

　　「誰叫你拍的？」馬莉莎問。

　　「當然是你們叫我拍的，這不全都是你們的照片嗎？我又不是吃飽了飯閒著沒事幹，胡亂跟人拍照的！」

　　「你敢說這樣的話嗎？」

　　「為什麼不敢說呢，這全是你們的照片，不就是證據嗎？沒有吩咐我敢拍嗎？」

　　「王八蛋……」馬莉莎一著急口出穢言。

　　「你為什麼罵人？」

　　「你這種人活該挨揍！」

　　「挨揍？誰敢摸我一根汗毛，我姓陳的在日月潭混不是一天了，拍了照片拿人家的錢是應該的！」

　　「別忘記了是你『死皮賴臉』先替小孩子亂拍……」

　　「我沒有死皮賴臉，你們拍了照片不給錢才是不要臉！」

　　「叭！」馬莉莎出手，一掌正中他的門面。

　　那人踉蹌跌出門外去了，鼻子上腫起了一個高瘤。

　　「赫？打人了……」他還要叫嚷嚇唬人。「你們是仗著有錢欺侮人嗎？」

　　「你以為不敢打你嗎？」馬莉莎一竄身穿出外去。

　　她攔腰將那人揪了一把，抬腿一絆，手法乾淨利落，「噠」的一聲，那人跌了個狗吃屎。

　　爸爸瞪大了眼，很感到驚訝。

　　「打得好！」媽媽說。

　　馬莉莎還再趕上前，雙手反揪那人的胳縛猛地向後一收。

　　那人齜牙咧嘴地痛楚不堪，可是他還沒肯告饒呢。田一刀搖搖晃晃奔上前，幫忙她的媽媽打架，朝那人的腦袋猛踢了一腳。

　　「壞蛋！」她還幫著罵呢！

　　田一刀可能是有乃母的天性，就是喜歡打架，一經光火就什麼也不顧的。

　　「田一刀走開！」她的媽媽叫嚷。

　　我趕忙就把田一刀給揪開了。

　　「還敢不敢罵人？」馬莉莎問那挨揍的傢伙說。

　　「你們拍了照不給錢還要打人……」那傢伙還挺嘴硬的，好像很禁得起挨打。

　　「折斷你的胳膊！」馬莉莎又是猛地雙手一收。

　　「啊喲，啊喲……」他開始叫痛，連眼淚鼻涕全迸了出來。

　　「還敢罵人嗎？」馬莉莎再說。

　　「不敢了……」

　　「別以為觀光客好欺侮的，你只有自討苦吃！」馬莉莎簡直凶得像母夜叉。

　　「妳打算怎樣嘛？……」

　　「多少錢？說真心話！」

　　「隨便給！」

　　「不行！要說公道價錢！你平時是怎樣收費的？」馬莉莎又是一扳他的胳膊。

　　「啊唷唷……妳說一千就算是一千吧！」他抵受著痛苦鬻出了一句話。

　　馬莉莎感到滿意了，她才罷了手，邊說：「這種人就是賤骨頭，不挨揍骨頭會發癢的。」

　　那人齜牙咧嘴地自地上爬了起身，他撫著胳膊，仍然叫苦不迭。

　　「唉，唉，我算是碰到不講理的客人了！不給錢還要揍人！」他還喃喃地哼唉著說。

　　馬莉莎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再嚕囌兩句，我還要再打！」她走向房間裡去，取出那拋在茶几上的一千元鈔票，正待拿出房來。

　　豈料那個人竟一溜煙，越出走廊，奔下樓梯去了。

　　「我要叫警察，我要叫警察……」

　　馬莉莎趕到樓梯的旁邊，那人早已奪旅店的大門外出去了。

　　「叫警察來又會怎麼樣呢？」爸爸向來是不愛惹是非的。剛才他看見馬莉莎揍人，早已經是目瞪口呆的了。

　　「警察也不能不講理的，我們怕什麼？」馬莉莎只恨沒再將那人痛揍一頓。

　　「唉，出來遊什麼山？玩什麼水？簡直是洩氣！」媽媽自言自語說：「再有下次，我寧可在家裡坐著！」

　　「也許警察和他們是串通的！」爸爸說。

　　「不可能的事，這樣一來，還有國法嗎？」我說。

　　「要不然，他憑什麼那樣的凶呢？」爸爸還在擔心。

　　「他不過是耍無賴而已！」我說。

　　「唉，我看還是早些回臺北算了，山水也玩過了，和無賴胡纏又有什麼意思呢？」媽媽建議說。

　　「他既然去喚警察了，我們就得把事情解決了再走！」我說。

　　「真的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爸爸嘆息說：「大好的風景地區為什麼要讓一些無賴在這種地方破壞呢？真是殺風景！以後還會有觀光客敢來嗎？」

　　「真是糟糕透頂！」

　　「呀！我想起了一件事情！」爸爸忽然拍著腦袋，指著馬莉莎說。

　　「想起了什麼？」她問。

　　「你們還未結婚的時候！」爸爸的手指頭又指向我了，說：「我頭一次到臺北，走進你的寓所，忽然一個人影在我的面前一晃，我跌了一個倒栽蔥……」

　　「有這種事情嗎？」我不得不故意裝胡塗。

　　霎時間，馬莉莎臉紅耳赤，她怪難為情地抿嘴而笑。

　　「嗯，我想起來了，是一個女人存了心將我拋下樓去的！」爸爸瞪大了眼，朝著馬莉莎說：「是妳嗎？」

　　馬莉莎真恨不得挖個地洞躲進去，她扮出了一副傻相，怔呆著。

　　「那是為什麼？」爸爸再問。

　　「看錯人了！」她坦白承認。

　　「哈，看錯人會把不相識的人拋下樓梯去嗎？出了人命案怎麼辦？」

　　「哦，你也挨揍過了嗎？」媽媽哈哈大笑。

　　「我看錯了是樓底下的房客！」

　　「妳的打架功夫哪裡學來的？」老人家再問，他並沒有生氣。

　　「我從小練柔道、空手道！」

　　「令堂不管教妳嗎？女孩子學什麼空手道柔道的？」

　　「媽媽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馬莉莎說。

　　「老太太也擅長打架？」

　　「她在教學生，開了一間柔道學校！」

　　「哦，原來妳們是『打架世家』了，怪不得，多年來的懸疑我現在才得到解答！」爸爸說。

　　「其實咧，你喜歡遊山玩水，也應學兩下子功夫，省得老被人欺侮，軟得像豆腐一樣地怎麼行？」媽媽取笑說。

　　「我假如學會了打架，就先『收拾』妳了！」爸爸說。

　　「哼，你別做夢！」

　　這時候，那照相的傢伙真帶來了一名警察。

　　「誰揍了你，為什麼揍你，你只管說就是了！」警察在爬上樓梯時邊向那照相的關照說。

　　「天底下哪有這樣不講理的？拍了兩大卷膠卷，又沖又洗又印，不給錢還要揍人……」他還好像滿有理的：「照片又不是我自己要拍的，東一張西一張，擺各種的姿態，又穿高山族服裝……」

　　他倆已登上樓了。

　　「誰揍你的？」警察問。

　　「她！」他指著馬莉莎。

　　「哼，我恨不得再揍一頓！」馬莉莎說。

　　「為什麼打人呢？」警察問。

　　「這個無賴，太無聊了！」我幫腔說。

　　「在我沒有問你的時候，你不要說話！」警察向我打官腔說。

　　馬莉莎就把拋在房內散滿了一桌子的膠卷全搬了出來，加以控告說：「你瞧，就這樣的幾張照片，是他自己『死皮賴臉』給我們拍的，硬要敲我們五千塊錢！當我們住進了『黑店』！」

　　那拍照的立刻加以否認，說：「沒有那麼多，我是隨意討價還價而已……」

　　「把你們的身分證給拿出來！」那名警察真好像有袒護的形狀。

　　「我沒有身分證！」爸爸說。

　　「沒有身分證怎跑到日月潭來玩了！」警察問。

　　「我有護照！」

　　「哦，原來是華僑！」

　　「我也是由香港來的！」我也掏出了護照。

　　那名警察就開始秉公辦理了，指著那拍照的說：「你敲觀光客的竹槓是不可以的！拍的照片應該是多少錢，要規規矩矩的！」

　　「多少錢沒有關係，不給也沒有關係！但是打人卻不可以，我要控告他們傷害！」拍照的擺出一副無賴作風！

　　「你耍無賴還要出言不遜，是應該挨揍的！」馬莉莎說。

　　「你說誰打你？」警察再問。

　　「她！」拍照的指著馬莉莎。

　　「你說是一個女人打你嗎？」警察再說。

　　「是的，我又不好意思還手，你瞧，我的臉上還有傷痕！」

　　「你說清楚，臉上的傷痕哪裡來的！」我遏阻說。

　　「她！」他又指著田一刀。

　　警察笑了起來，說：「一個女人和小孩子打你嗎？」

　　「是的，這個女人比『母老虎』還凶，她將我撳在地上，反抬雙手，我只有聽由挨打了……」

　　「啊，啊……」那名警察好像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他打量了馬莉莎半晌，說：「我想起了一件新聞，報紙上登得很大，有一位太太打十幾個惡少流氓！上面還刊登著有照片！」

　　馬莉莎就愛聽這些話，說：「是的，大夥的地痞流氓我都不怕，還怕一個拍照的無賴嗎？」

　　「果然是你，怪不得我很覺面善！」警察說。

　　「是麼？你由報紙的照片認出來的嗎？」

　　「不！那時候，我正在那個分局！」

　　「原來是這樣的呢，你調到日月潭來有多久了？」

　　「差不多有六七個月啦！」

　　他倆竟討論起家常來了，把正事拋在一旁，大家都傻等候著。

　　「在日月潭工作恐怕要比在臺北輕鬆得多，到底在臺北麻煩的事情特別多！」馬莉莎說。

　　「不！都是差不多的！」他說。

　　「嗨，你們聊得起勁，我的問題該如何解決？」那照相的打斷了他們的話題，以責備的語氣說。

　　那警察一翻眼睛，抬手指著他的鼻子，叱責說：「警察局早有明令，禁止你們騷擾觀光客，你又是故技重犯了！做買賣不從遠處著眼，觀光客全被你們嚇跑了，那麼你們還吃什麼呢？」

　　那照相的還不肯認癟，瞪眼說：「我並沒有騷擾觀光客，替人家拍了照討錢，是不應該的嗎？」

　　「這幾張蹩腳照片要討多少錢？你倒說說看！」警察說。

　　「最低限度成本費和跑腿費要給我的嘛！」他還一臉孔自恃有理的。

　　「是誰讓你跑腿的呢？是你自己死皮賴臉替我們亂拍的！」馬莉莎還要繼續講道理。

　　「你們不讓我拍，我吃飽了飯沒事幹嗎……」

　　馬莉莎一跺腳說：「這個人嫌剛才挨揍沒夠，假如說，揍無賴是不犯法的話，我將他拋到樓下去！」

　　拍照的還真怕揍，他趕忙躲到警察的身背後，吶吶說：「在警察的面前妳也敢打人嗎？」

　　「你不受一點教訓，以後受害者還不知道有多少？」

　　「好了！」警察雙手一舉，攔阻他們吵鬧下去，說：「剛才妳答應給他多少錢？」

　　「他開口五千，我們給他一千！」馬莉莎說：「其實這一千元也不願意給，我們並沒有請他拍的！」

　　警察點了點頭，向那人說：「其實給你一千元，你也應該滿足了，至少有七八百元好賺，你別以為觀光客對照相都是外行，人家也是玩照相機的，什麼樣的底牌，誰不知道呢！」

　　「哪來的七八百元好賺呢！我們難得發市一次，旅客差不多都是自帶照相機的……」他說了良心話。

　　「不管怎樣，我的排解就是叫你收下一千元了事，要不然我就得將你帶返派出所去，給你錄案，予以騷擾觀光客的罪名！」

　　「唉！你──你──你怎麼幫到外人去了？」拍照的露出了一副尷尬不堪的形色。

　　「我們身為人民保母，就是要說公道話的！」警察已經接過了那一千，交到那人的手中。

　　這傢伙還死皮賴臉地沒肯離去。這時卻變語氣了，轉向我說：「不可以多賞兩個嗎？」

　　我冷嗤說：「像你這樣的人，給你鈔票，等於是鼓勵你向觀光客勒索，我寧可將鈔票撕掉，扔到水裡去，也不會再多給你一文錢！」

　　「那麼打傷了人，總應該賠我醫藥費？」他一副死要錢的臉孔令人惡心。

　　「誰打傷你了？」警察問。

　　「你看我臉上的傷痕！」他說。

　　「我只讓你趴在地上叫饒！」馬莉莎說。

　　「但是你的孩子朝我的臉孔踢了一腳，差點眼睛也踢瞎了！」他說。

　　「連孩子都踢你，就可見得你可惡的程度了！」警察說。

　　「好吧，我認倒楣！」他握著鈔票，轉身就開溜了。

　　「田太太，妳的打架本領究竟從什麼地方學來的？」那位警察對這一方面的興趣特濃，還打算再聊下去呢。

　　「家傳的！」馬莉莎說。

　　「是練柔道嗎？」

　　「不，包括空手道，我們通稱為空道，比如說，國術之中『赤手擒刃』就是其中的一種！」

　　「到底柔道空手道是日本玩藝還是我們中國的玩藝？」

　　「由中國流傳到日本，日本人將它發揚，流傳為國寶！」

　　「我們警察學校也有柔道的課程，但是所學的不過是皮毛技術，經常連拿一個犯人都拿不住！」

　　馬莉莎說：「柔道原是防身的技擊，防衛的性能較之攻擊性要強得多，要拿犯人時，最好是先將他摔得七葷八素，失去了抵抗能力！」

　　「但是警察不能打人呀！」

　　「所以就連犯人也拿不住！」

　　他倆哈哈一笑，結束了一場愉快的談話，那位警察臨離去時還向馬莉莎說：

　　「假如以後有機會，我願意向妳學兩手！」

　　「可以！絕不收學費！」

　　我將那位警察送到飯店的門首間。

　　他又說：「娶一個會柔道的太太很傷腦筋吧？」

　　「也不一定，習慣就為常了！」我說。

　　「萬一發脾氣時豈不就『修理』慘了？」他的語氣好像帶著同情的意味。

　　「不！打架只是對外的，在家中還是滿溫柔的！」

　　「難以令人相信！」

　　「信不信就由你了！」

　　※※※

　　這一夜，我們既沒有遊湖，也沒有其他的娛樂節目。

　　風景地區就是如此，它只是供人靜靜地欣賞，隨著太陽下山，一切活動就停於休止狀態。

　　我們閒聊了一陣，就各自回房安寢。

　　次晨，媽媽起得特別早，她爬起床就吵鬧著要回臺北了。

　　爸爸的意思，既然由遠道而來，就不妨多停留一些時刻。

　　爸爸說：「再遊一次湖，這一次再也不拍照，也不買什麼土產，要好好地欣賞湖光山色！」

　　媽媽說：「該看的也看了，該玩的也玩了，還有什麼值得停留的！」

　　「日月潭是著名的風景區，凡是到過臺灣的觀光客無不讚美的，有些人，每到臺灣來一次，就一定到日月潭一次，只有妳才會吵著回市區的……」

　　「除了山就是水，看來看去都是一樣，這和一個大水池又有什麼分別呢？」

　　「妳真是一點詩情畫意都沒有！」

　　「我不要做詩也不要填詞，我就是要回市區去！」媽媽堅持己見說。

　　「妳自幼長大，在市區裡住了幾十年還未住夠嗎？」

　　「哼！你天天吃白米飯，也沒聽說你吃膩了呢，人總歸是一個習慣上的問題，我就是高興在市區內待著！」

　　「嗯，我知道了，妳就是惦念著想搓麻將，所以急著要回臺北去！」

　　「我搓牌是我的本分，一點也不干預你的事情的！這和你喜歡拍照片，馬莉莎喜歡打架是相同的道理，各人有各人的嗜好！」

　　「妳真是橫不講理！」爸爸已經是氣急敗壞了！

　　「你才不講理呢！」

　　「哼，假如我有馬莉莎的那一套功夫，我一定摔妳十個跟頭！」

　　「喲，憑你的那一塊肥肉，也想學柔道嗎？」

　　「我回臺北就開始和馬莉莎學柔道，下一次我不摔你下樓梯才怪呢！」

　　「真豈有此理！」

　　「真莫名其妙！」

　　這可以說是一次很不愉快的旅行，其實鈔票也沒有少花，可以說是一直在做「冤大頭」呢，然而大家都沒有玩得痛快。

　　「出來遊山玩水等於是花錢買罪受，到處是紕漏，不是吵架就是打架，真沒有意思！」在回程的汽車中，媽媽還嘟嘟囔囔地嘀咕著。

　　「再有下次出來玩，絕不帶妳同行！」爸爸賭氣說。

　　「你請我也不來！用八人大轎抬我也不來！」媽媽說。

　　「一天到晚就惦著搓牌！老是看著那幾張筒條萬，有什麼意思呢？」

　　「各人有各人的嗜好，你管不著！」

　　「從來就沒看見妳替我辦好一樁事情，買一幢房屋，淹水！買了家具被小偷偷光，都是壞在麻將桌子之上！」爸爸開始翻老帳了。

　　「哼，還有咧，娶個媳婦會把家翁摔到樓梯底下去！」

　　爸爸吹鬍子瞪眼睛，氣得直翻白眼，但是他又能如何呢？

　　我和馬莉莎沒敢啃聲，這是馬莉莎早預料到的，隨時隨地兩老都會翻老帳吵架，這樣的旅行是很殺風景的。

　　「馬莉莎，回到臺北，我就和妳學柔道！」爸爸說。

　　「我學空手道！」媽媽說。

　　「好的，我媽媽開設的柔道學校，可以多兩名新生了！」

　　他們老兩口完全是彆扭上了呢。

　　※※※

　　我們婚後，爸爸是頭一次來到臺灣，按照規矩，親家母又得盡地主之誼一番。

　　據我所知道，馬老太太雖然開設了一間柔道學校，可是經濟環境並不很好，媽媽到臺北來的時候已經吃過她一頓了。

　　這時候又再要她請一頓，好像是有點說不過去的，同時也需要了解別人的經濟環境才對。

　　馬老太太又是極其愛面子的人，我考慮再三，便吩咐馬莉莎給她老人家送一些錢過去。這也等於在父母的面前給自己的妻子裝面子呢。

　　這一頓親家之宴，還是設在柔道學校的敞廳內。

　　她還是老規矩，吃的是福州菜。食後，又還是她的得意學生的柔道表演。

　　在日月潭的歸途時，我以為爸爸說他想學柔道，只是說笑話而已，說過算了事，豈料他童心未泯，還真打算學兩手摔跤的把戲。

　　吃了幾杯酒，他興致勃勃地，說：

　　「誰來教我？」

　　馬老太太也樂了，吩咐她的得意門生，說：「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今天妳們兩個擔任教授！」

　　老頭兒要學摔跤，大家的興致都很高，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還爭先要做這個教授呢。

　　「待我先來！」王文娟以大姊的資格占了先。

　　爸爸還真換上了打柔道的運動衣了呢。看他一副肥團臉孔五短身材，哪會是運動家的材料呢！他更衣後很快就站上「榻榻米」的摔臺上了。

　　王文娟說：「學柔道的第一步是要先練下盤功夫，國術說就是『紮馬功』！」

　　爸爸說：「我的『紮馬功』本來就是不錯的！」

　　「第二個要點，就是要禁得起挨摔！」

　　「我曾經被一個跟頭摔到樓梯下，身上連一點的傷痕也沒有，可以說已經有了經驗了。」

　　「你體重有多少？」

　　「七十公斤！」

　　「我只有四十八公斤！」王文娟說。

　　「那麼妳能摔得動我嗎？」

　　「現在開始，我們試試看！」

　　「好的！來吧！」爸爸說著，擺出了一個摔柔道的架子。

　　王文娟一閃上前，手腳並用，只見她用腰頂住爸爸的腰部一扯，好傢伙，爸爸一個四腳朝天摜倒在地了。

　　他摜倒事小，竟不再爬起來了，只見他單手撐著腰，哼呵不已。

　　「親家老爺，怎麼回事？」馬老太太著急起來。

　　「腰斷了……」爸爸叫苦連天。

　　「我只輕輕拐了他一把，他就躺下了……」王文娟很覺不好意思，趕忙過去將爸爸扶起。

　　她不扶還好一點，一經攙扶，爸爸更是痛得大叫。

　　這一來，大家全亂了手腳，看情形還非得請教醫生不可了。

　　好在柔道學校是聘有特約的跌打醫生的，一經聯絡，來了救護車。

　　爸爸連站起來都不行，似乎傷勢至為嚴重，在後是用擔架將他抬出去的。

　　經醫生診斷後，又照過了Ｘ光，證明是閃了腰，並無什麼大礙。但是至少要休息一個星期以上，始能復元。

　　醫生說：「年紀這樣，骨頭都硬化了，哪還適合玩柔道運動呢？不等於開自己的玩笑麼？」

　　這倒好了，爸爸在臺北的幾天假期，就完全是躺在醫院裡了。

　　他無法怨天尤人，誰教他自己老天真呢，好在到臺北是為休假而來的，躺在床上也好，他反而可以處理各種問題了。

　　媽媽也樂得清閒，她可以每天搓牌而不必到外面遊山玩水了。

　　香港的工廠方面來了多封電報催促，有很多事情需要爸爸回去處理。

　　爸爸自是也急著要回香港去，但是他一定要可以坐起身來，腰背不再疼痛，甚至於可以舉步行，才能談到啟程回港。

　　足足的一個星期過去，我們總算可以把他送上飛機了。

　　※※※

　　香港方面，總算執政當局施展了鐵腕，將左派暴徒的騷亂鎮壓下來，漸漸平靜，又回復了市面繁榮。

　　媽媽也回港去了。

　　我們有了一筆意外的收穫，就是木柵的那幢花園洋房，在先時，它賣不出去，在後有房地產經紀登門，洽商收購。

　　原來是有某大建築公司搜購了該處所有的地皮，準備建築一個環境優美的公寓住宅區，他們所收買的地皮，就只剩下我們的那幢花園洋房了。

　　這原因是一直沒尋著業主，他們很費煞了一番工夫呢。

　　他們為著要急切興工的原因，所以價錢出得甚好。較之我們購進時的屋價還多出了十多萬元，這樣連損失了的家具錢也給撥回來了。

　　我和馬莉莎商量了一番，決心將多出的十多萬元隱瞞下來。因為雷三封欠了媽媽賭帳又另外借了錢。

　　用來替雷三封還賭債償欠款，也等於是給馬莉莎充面子呢。

　　這等於是皆大歡喜的事情了。

　　在年底時我們新購了一間公寓，有四十多建坪，四房一廳。

　　田一刀已經開始上小學，她當選為全校「最胡塗的小姐」！不管這是否榮銜，反正當選總歸是好事，馬莉莎感到非常高興。

　　田二刀也可以由一數到十了，三歲半就送她上幼稚園。

　　考試時也鬧了笑話，老師問她桌子有幾條腿？她答：「三條腿！」問她妳媽媽有幾條腿？她答：「也是三條腿！」再問她爸爸有幾條腿？「也是三條腿！」

　　為什麼答案老是以「三」為數，就很難分析了。

　　據陳嫂解釋說：「可能是大家經常提到了第三個孩子的原因！」

　　馬莉莎懷孕又將近十月，我希望第三個孩子是男孩。

　　許多有經驗的孕婦都認為馬莉莎懷的是男孩，他們說什麼肚子尖的就是男孩，圓的就是女孩……

　　但這一定要等到孩子呱呱墜地之後始能證實。

　　馬莉莎的頭兩個孩子，都是剖產，所以第三個孩子也得剖產不可。

　　這樣就不必等到正確的產期了，只要在預產期任何一天都可以動手術。

　　年關歲尾，醫院的醫護人員都加以勸告，最好是提前開刀，否則碰巧了在過年的那幾天，會弄得大家都手忙腳亂，同時，在那幾天假日，誰願意去動手術呢？

　　馬莉莎聽從勸告，提前進醫院動手術。

　　手術十分順利，我們第三個孩子──田三刀誕生了是個男孩。和田一刀田二刀長得十分相似，身體壯健，聲音宏亮。

　　我向護士長請求說：「什麼事情都沒關係，請替孩子驗一驗血型！」

　　驗血型是最簡單的手術了，十來分鐘就得到報告了。

　　「ＡＢ！」她笑著說。

　　「這樣說，我的性格會遭受淘化！」我說：「全被感染了！」

　　（全書完）